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五十年代爱情故事10 ...
-
空地上,树荫下,人们自然聚成了几小簇,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河水。
“要我说,还是靠东头那栋好。”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大婶声音响亮,“早上太阳一出来就晒满屋,洗了衣裳半天就干透,冬天还暖和!”
她旁边穿着工装、手里卷着烟叶的男人却摇头:“东头好?离锅炉房近,冬天是暖和了,夏天你试试?那热气烘着,窗户都不敢开。要我看,西头那几间才好,夏天穿堂风一过,比吹电扇还舒坦。”
“西头?”另一个抱着胳膊的瘦高个插话,“老张,你是忘了去年冬天那西北风了?嗷嗷的,跟鬼叫似的,窗户缝糊三层报纸都往里钻风。住西头,一个冬天得多烧多少煤球?”
最先开口的大婶立刻找到了同盟:“就是!煤球不要钱啊?再说东头离水房还近,打水少走多少路。”
“水房近,厕所不也近?”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小声接了句,“夏天那个味儿……可不敢开窗。”
抱着孩子的女人往旁边挪了挪,忧心忡忡:“咱这有小孩的,还是得挑中间楼层。太高了爬着累,孩子跑上跑下不安全;太低了,潮气重,还吵。”
“低层潮是潮,可万一有个急事,跑起来快啊!”卷烟的男人反驳,“住五楼六楼的,买袋米面扛上去试试?”
“那也得抽得到中意的楼层才行。”一直沉默的一个老师傅终于开口,他扶了扶眼镜,“我瞅那图纸,同样户型,窗开的方向可不一样呢。有的窗小,站起来都看不见外边儿;有的窗大是大但在里头,安静是安静,可通风采光又差一截……”
南七和郭随也早早到了空地边上,挨着一对跟他们年纪相仿的小夫妻站着。那家的媳妇叫齐铃,和南七在一个车间,此刻正挽着南七的胳膊,小声说话。
“南七,我真盼着咱两家能抽到一块儿,最好是隔壁,或者对门。”齐铃说着,下巴往不远处几个带着婴孩的人家那边扬了扬,声音压得更低,“你看那几家,娃都小。倒不是嫌弃,就是……万一夜里哭闹起来,咱这新搬进去的,墙啊门啊也不知隔音咋样,睡不踏实倒是小事,日子长了,邻里间怕生嫌隙。”
她丈夫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说:“可不是嘛。咱这刚结婚,还没孩子,就图个清静。要是隔壁摊上个爱折腾的半大小子,天天拍皮球跺脚,也够受。”
郭随听了,伸手揽了下南七的肩膀,表示认同:“最好啊,左邻右舍都像咱几家似的,年轻人,没那么多琐碎动静,也说得上话。”他说着,眼神却也忍不住往人群里那些或拖家带口、或嗓门洪亮的人身上扫了扫,心里也挂着同样的担忧。
南七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带着稚嫩面孔的孩子们身上。她其实喜欢孩子,但也懂得齐铃的顾虑。
这分房比开盲盒刺激,抽到的不仅是几面墙、一扇窗,更是往后几年甚至十几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是早晨门口堆满杂物,还是夜里能否安然入梦。
郭随察觉到她片刻的沉默,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甭想太多,抽到哪儿算哪儿。真有啥不方便的,都是厂里职工,总能商量。”
正说着,主持抽签的工会干部拿着铁皮喇叭走到了空地中央的水泥台子上,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那只红漆木箱上,又瞬间沸腾起来。
“啪啪啪——”
工会干部老陈用手拍了拍铁皮喇叭,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拍击声让嗡嗡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老陈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喇叭扩散开来,带着几分严肃,“分房是厂里的大事,也是咱们职工盼了多年的大事!厂领导充分考虑职工需求,这次一共拿出了新盖的3号楼和4号楼,总共……六十四套房子!”
底下“轰”地一下又议论开了,有人惊喜,有人掰着手指算自家排在哪一段。
“安静!安静!”老陈提高声音,“有资格参与本次分房的职工名单,已经张贴在厂宣传栏和这边告示板上了,大家都可以去看,公开透明!分房规则按照工龄、职称、家庭人口综合打分排序,这个名单顺序,就是待会儿抽签叫号的顺序!”
人群再次骚动,不少人一边伸长脖子朝不远处红色告示板张望,一边说着小话。
“现在,这个箱子里,”老陈指了指面前桌上那个糊着红纸、上方开着一个圆洞的木箱,“已经放进了所有六十四套房子的房号纸条,打乱了顺序。待会儿,我按照名单顺序念名字,念到的同志,上来,从这里面抽一张纸条,抽到几号房,就是几号房!当场公布,当场登记,公平公正,不许反悔!”
“都听明白了没有?”老陈环视下方,“不许挤,不许吵,按顺序来!谁扰乱秩序,取消资格!”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下面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紧张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老陈环视一圈,对眼下这屏息凝神的场面颇为满意。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红纸,小心展开,清了清嗓子:
“第一个,锻工车间,刘——大——国!”
“哎!这儿呢!”一个四十来岁、身材敦实的汉子猛地从人群中举起手,脸膛因激动而涨红。
他身旁的妻子使劲推了他后背一把,小声急促道:“快去!快去呀!”刘大国像是才回过神,同手同脚地挤出人群,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脚步发飘地走向水泥台子。
他的手在裤腿上擦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伸进红箱子的圆洞,摸索片刻,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念!”底下有人忍不住喊。
老陈接过纸条,展开,对着喇叭:“刘大国,4号楼,二单元,302!”
“好!”刘大国用力挥了一下拳头,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就往自家人的方向挤,嘴里不住念叨,“302,302!”他妻子已经迎了上来,两人顾不上多说,赶紧到旁边的登记桌办手续去了。
人群发出羡慕的嗡嗡声,又迅速归于紧张的寂静,等待着下一个名字。
“第二个,后勤科,王——爱——华!”
这次上去的是个穿着干净、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同志。她抽签时手很稳,打开纸条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对着台下某个方向扬了扬纸条,才交给老陈公布:“王爱华,3号楼,一单元,201!”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有人抽到心仪的楼层欢呼雀跃,有人抽到顶楼或底层稍显失落,但也都认命地赶紧去登记。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时而羡慕叹息,时而紧张张望。
“第十一个,电工班,孙——福——贵!”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应声,刚要动,却被他家老太太一把拉住。老太太怀里还搂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男孩。
“让我大孙子去抽!”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坚决,“小孩儿手气旺!”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妻子,妻子点了点头。
于是那小男孩被推了出来,带着点懵懂和兴奋,在众人的注视和善意的低笑中跑上台。
他踮起脚,整条胳膊都快伸进箱子里,掏了好几下,才抓出一张,献宝似的举着跑回奶奶身边。
老太太接过,展开,眯着眼看了看,才递给跟过来的孙福贵。
老陈接过纸条:“孙福贵,4号楼,三单元,102!”
一楼。
孙福贵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老太太却拍着大腿乐了:“一楼好!出入方便,我腿脚不好,正合适!还能在门口晒点东西!”这么一说,孙福贵神色也缓了过来,一家人高高兴兴去登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