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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十年代爱情故事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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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七的指尖抵上那凑近的额头,温热的触感悄然蔓延。她侧过脸去,耳根已烧得绯红,那抹红晕顺着颈线一路向下,没入衣领。
“没个正经。”她轻啐一声,眼尾却弯着,眼中的笑意荡漾开来。
郭随还未开口,她便已转身,青丝掠过肩头,拂开一缕微乱的弧度,脚步匆匆地朝前走去。
巷子里响起细碎的足音,裙角被风轻轻牵动。她走得很急,像要将他远远丢下。
可十来步之后,那脚步声渐渐缓了,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像在等待,又像在犹豫。风掠过巷口的杨树,吹落几絮轻白,有一点恰好落在她发间,随步履微微颤动。
郭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替她拈去那点杨絮:“媳妇儿,走快些,这巷子里杨树多,待会儿你该鼻子难受了。”说着,他从兜里取出南七新绣的手帕递过去,让她掩住口鼻,又轻轻握住她的手。
话虽催促,目光却始终停在她脸上,等着她的回应。
南七的手被他握住的瞬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抽开。手帕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他掌心的温度,奇异地抚平了她方才那阵莫名的心慌。她垂下眼帘,用帕子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羞恼,却已软成了春水。
“谁是你媳妇儿。”声音闷在手帕里,含糊不清的,倒像是撒娇。她任他牵着往前走,脚步却配合地放慢了,与他保持着刚好并肩的距离。杨絮还在飘,有一片粘在他睫毛上,她瞥见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郭随察觉到她目光停留,故意眨了眨眼:“有东西?”
南七别过脸不看他,耳根又热起来:“自己弄。”话虽这么说,被他握着的手指却轻轻动了动,像蝴蝶试探着振翅。
巷子很长,杨絮如雪,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纠缠着,近得仿佛永远不会再分开。
郭随家的院子在傍晚里透着炊烟的气息。南七挣开他的手,几步跨进厨房,灶火正暖,映着郭随妈忙碌的身影。
“妈,我来吧。”她伸手要接婆婆手里的菜刀
郭随妈侧身避了避,眼角细纹里漾着温和的光:“走一天了,快去歇着。饭就好。”
南七还想说什么,郭随已经跟了进来,笑着扶住她的肩:“听妈的。”便将她往屋里带。
门帘落下,将厨房的声响隔成模糊的背景。南七刚转过身,郭随已凑近在她颊上轻轻一吻——那样快,那样自然,像晚风拂过花瓣。南七怔住了,脸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你……”她抬手轻推他胸口,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
窗玻璃外,夕阳正缓缓下沉,橘红的光漫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了层柔软的边。春夏之交的白昼长了,此刻天光依旧清明,能看见院角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新叶。
“你也不怕被人看见……”南七声音低下去。
郭随低笑,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我媳妇儿,合法的。”
“无赖。”她别过脸,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他趁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相闻。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郭随妈在厨房里轻快的哼歌声。
不过十来分钟,南七轻轻挣了挣:“该去帮妈烧火了。”
她换上了家常的棉布衫子,袖口卷到小臂,重新走进厨房时,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跳。她蹲下身,将柴禾细细地架进灶膛,火光映亮了她依旧微红的脸。
“妈,我给您烧火。”
郭随妈正往锅里下面条,蒸气氤氲里回头望她一眼,眼里笑意深深:“好,火稳着些就行。”
面条在滚水里舒展开,厨房里满是温暖的食物香气。郭随不知何时也倚到了门框边,静静望着灶火前那个身影——她认真拨弄柴禾的侧脸,被火光勾勒得格外温柔。
郭随正看得出神,小腿上突然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脚踢。
“哎哟!”他腿一弯,踉跄半步,好险扶住门框才没真跪下去。一回头,对上他爸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爸,您这脚劲儿可真是……”后半句嘀咕被老爷子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郭爸背着手踱进来,先往锅里瞧了瞧:“面快好了。”又瞥了儿子一眼,“多大个人了,杵这儿当门神?要么进来搭把手,要么去摆桌子拿碗筷。”
南七听见动静抬起头,正看见郭随摸着后脑勺、一脸吃瘪的模样。她抿嘴忍笑,火光在眼里跳跃。郭随瞧见了,冲她悄悄做了个苦脸,换来她一个轻轻摇头的示意——那意思是:快去呀。
“这就去,这就去。”郭随揉着小腿往外走,经过他爸身边时,听见老爷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有点眼力见儿。”
堂屋里光线已经暗了。郭随利落地搬出小方桌,摆好四副碗筷。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嘱咐:“柜子里那碟酱黄瓜也拿出来——”
“知道啦!”他扬声应着,手上动作不停。
窗外的天色正从橘红转为靛蓝,第一颗星子悄悄亮了起来。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厨房门口透出的暖黄光亮,能听见他爸在问“盐够不够”,能闻见面条的麦香混着酱菜清爽的咸鲜。
晚饭的话题,不出所料又绕到了分房这件事上。
“明天让南七去抽吧。”郭爸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该买什么菜。
饭桌上一时没人接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唉,怎么了?”郭随抬起头,筷子尖上还挂着半截面条,“我也姓郭啊,怎么抽签没我份儿?”
郭爸慢条斯理夹了根酱黄瓜:“你那运气,我都不稀得说。”
话音才落,坐在对面的郭奇就“噗嗤”笑出了声,忙捂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郭随眯眼看向他弟:“郭奇,你笑啥?”
郭奇瞧了瞧爸妈,又瞄了眼旁边低头抿嘴的嫂子,这才憋着笑说:“哥,不是我要揭你老底……去年厂里发电影票,你抽中那场,放映机半路坏了——全厂唯一一场没放完的。”
郭妈自然地接了一句:“前年工会抓阄领年货,你摸中那筐苹果,翻到底下,全是小的、带疤的。”
“还有大前年,”郭爸搁下筷子,轻轻摇头,“单位摸福利券,暖水瓶都没捞着一个,回回都是‘洗衣皂一块’。”
南七低着头,耳垂微微泛红,分明在忍笑。
郭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一件件旧事翻上来,竟没一桩能扳回局面。他只好小声嘟囔:“那……那不都是以前的事儿了?说不定这回我就时来运转……”
“可别,”郭爸一摆手,“分房是大事,让南七去。我看南七手气稳。”
南七这时抬起眼,声音温温的:“爸,我明天早点去,争取抽个合意的。”
郭随看看媳妇儿,又环顾桌上那三张写满“你别添乱”的脸,终于蔫了,低头狠狠吸溜了一大口面。
得,他在这个家的“江湖地位”,算是被这几桩铁案给钉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