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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五十年代爱情故事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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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郭随把最后一个擦干水珠的碗摞进碗柜,竹篾编的柜门被顶得"吱呀"晃了晃。
他挂好擦干碗的抹布,正要掀开那洗得泛白的蓝布帘子叫人,忽然听见堂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帘子掀开半寸,就瞧见南七和刘妈两个脑袋几乎要贴到一起,正在说着什么母女俩间的小话。
刘爸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直挺挺坐在离他们一步远的竹凳上,粗布褂子上的每道褶皱都绷得笔直——都这时候了还端着老丈人的架子呢。
到底是厂里的大师傅,刘爸耳朵尖得很。郭随刚探出头,老头儿后脑勺就跟长了眼睛似的,脖子生硬地转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小的,要不是郭随眼尖,还当是幻觉。
"哎哟!"门帘穗子突然缠上小拇指,郭随往前踉跄半步。竹帘子"啪"地打在门框上,惊得南七的头差点磕到刘妈脑袋上。
刘妈"哎呦"一声跳起来,反手就往刘爸手臂上招呼:"死老头子!见着姑爷过来也不吱个声!"那巴掌拍在粗布褂子上,腾起一阵细灰,倒像是过年放的小炮仗。
郭随瞧着刘爸绷得死紧的后脖颈子突然塌下去半截,老头儿捂着胳膊直抽气,偏生还要梗着脖子维持威严。那模样活像被踩了尾巴还要假装镇定的老猫,逗得他差点笑出声来。
"妈,碗都归置好了。"郭随嗓子眼发紧,连忙清了清喉咙。
刘妈早换了副笑脸,拎起保温水瓶给他倒水:"快歇歇,白糖水晾得正好呢。"
这是刘妈一大早起来煮的金银花水,里面还加了白糖。
他捧着搪瓷杯啜了口糖水,甜津津又凉丝丝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碗柜藏在腌菜缸后头这事儿他算是记住了,那两扇斑驳的竹篾编的柜门上,去年的灶王爷画像还粘着半边,被油烟熏得黄不拉几。
画上的老头儿咧着嘴笑,倒像嘲笑他在灶旁转了三五圈的蠢样。
刘妈用抹布擦着八仙桌上根本不存在的油渍,眼睛直往郭随脸上瞟。
等那口糖水刚顺着女婿喉咙滑下去,她立刻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诶,小随,厂里有说什么时候分房吗?"
缸底磕在榆木桌面上,"当"地一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郭随呛得直拍胸口。南七正拿手指蘸着水珠在桌面上画小猫,闻言手一抖,小猫糊成一团。
食品厂新盖的六层红砖楼谁不眼馋?昨儿个锅炉房张师傅娶了食堂切菜工,今早就有小年轻揣着喜糖来人事科登记——这可是食品厂给夫妻双方都是厂里职工的福利。
"妈您看您急的。"南七用手拨弄着瓜子,"我俩又不急着搬出去。"手里的瓜子落入簸箕不见了踪影。
她嘴上这么说,耳垂却悄悄红了。
昨天郭随带她去厂办登记的时候,专门去新楼看了,她还指着三楼说"边户采光好,还安静。"
郭随还扬起刺眼的笑容对她点点头,应了声"好"。
刘爸从鼻子里哼出声响,活像年久失修的老风箱:"现在小年轻结婚跟赶集似的,供销社红被面都脱销了......"话没说完就"哎哟"一声,原来是刘妈拧着他后腰的软肉转了半圈。老头儿疼得直抽气,后脖颈上晒成酱色的褶子都在哆嗦。
"下周一抽签。"郭随摸出兜里一张一看就是小心保存的通知单,纸张平整。
他余光瞥见南七羞红耳朵地模样,故意清了清嗓子:"南七,你喜欢西头还是东头?"
竹帘外传来卖冰棍的叮当声。南七抬头悄声横了他一眼,明明都说过了,为了自己表现,还要在爸妈面前讨她的嫌:"边、边户吧......"可她又不感不回答,家里当家作主的是她妈。
她又悄悄抬眼看着她妈的眼色,"挨着楼梯多吵啊,半夜上茅房的、大清早送煤球的......"
"我明儿就去找厂办王叔......"
"咳!"刘爸突然重重咳嗽,震得桌上茶碗直颤。
"现在讲究公平!"他梗着脖子学厂领导背手的模样,偏生裤腿还卷着一高一低,"昨儿个老王头说抽签箱要当众糊红纸,书记亲自盯着......"
刘妈这回直接拧上他大腿:"就你话多!"转头对郭随笑得像朵菊花,"小随啊,抽不着好的咱们就跟人换,东头老赵家闺女不是要嫁到......"
郭随突然觉得胳膊幻疼——结婚那晚南七掐他时也是这个手法。
他赶紧打圆场:"爸说得对,公平好,公平好。"
说着把通知单递给南七,眼神落在她的身上,眼底泛着光。
南七接过他手里的通知单,拿过放在一旁的包,从中取出语录,然后把通知单夹在了语录里。
本来也是放在这里的,但是在今早进门前,郭随专门把通知单拿出来放进了裤兜里,就等着家里问话。
“成了,你们快回去吧,也不早了,明儿,你们还得快上班呢!”刘妈笑着看这俩小夫妻的默契互动,放下了心。
现在已是半下午了,刚结婚得收拾收拾东西,让小两口单独多呆呆,多培养感情,才能过的长久。
刘妈拿过一旁放的已久的大包裹,塞进进了南七怀里,“这是前两天你二舅他们从村里带上来的土货,你们带回去尝尝。”
南七推辞,不想接,“你们自个儿留着吃。”
“哎呀!叫你拿,你就拿着,你二舅带得多,我们吃不完。”
其实哪里是带的多吃不完,这是刘妈给钱让二舅他们在村里收的,都是些山货,土货,城里少的很,专门留着等女儿回门时带回去的。
南七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可这包裹太大了,大到她走路都成了困难。
郭随看着南七发出轻笑,立即伸出手来,将包裹拿走。
南七的身高大概在郭随肩膀处,若这包袱把他媳妇儿压得更矮了可怎么办哦,那不是出去别人以为他带了个闺女。
闺女,其实有个闺女也不错,坐在他怀里,软软的叫他爸爸……嘿嘿。
离南七她家已经走出二三里地了,南七看着郭随一个人拿着包裹笑的傻兮兮的就知道他的脑子里一定想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南七不想理他,就这相处的两三天,她已经清楚的知道,可千万不能问他,他可能上杆子了。
郭随看着南七理他两三步远,不愿和他靠在一起,就知道她又在嫌弃他。
他故意凑过去,逗她,“媳妇儿,你猜我在想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