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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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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张乾照例端着饭给梁文清送去。他趁守卫不备,把平日装汤的小罐用药罐替换了,又怕药的味道露出来,用油纸将罐口扎好。这一路提心吊胆,好在经过这些日子,守卫也疲了,懒得多管,只是陪着张乾到屋门口,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一坐,开始打瞌睡。
张乾直到一脚踏进屋子,才松了口气。梁文清早已守在桌子边,等他关好门,急不可待地接过食盒。张乾指了指小罐,梁文清把它拎出来,揭开油纸,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出来。梁文清眼睛一亮,笑着说:“对了,就是这种味。”他伸指头在药液里沾了一下,放进嘴里,点点头做了个鬼脸。
张乾连忙倒了杯清水送过去,说:“快漱漱,多麻啊。”。梁文清接过杯子,喝了几口,忽然反应起来,问张乾:“你怎么知道这药麻?”张乾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昨天喝了一口。”
梁文清猛地站起身,脸上变了颜色,急道:“你怎么回事,药也是能乱喝的。谁让你喝的!”张乾拉住他的胳膊,说:“别急。我也是担心你,怕出什么岔子。你看,这不也没事吗?”
梁文清的脸色缓和下来。尝药有多凶险,张乾不会不知道,可是,他做了。梁文清绕到张乾身后,从背后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我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傻。”张乾抚摸着他的手,苦笑:“傻就傻吧。”
梁文清直起身,又捧起小罐,问张乾:“我让你带的药粉呢?”张乾从怀中掏出小纸包,递给他。梁文清打开纸包,将药粉小心的倒在罐里,用筷子搅了搅。随着搅动,张乾看罐里的药汁颜色慢慢变浅,那股淡淡的腥味也闻不到了。
张乾好奇地伸手,也想象梁文清一样伸进去沾点儿药汁,被梁文清一掌打掉。张乾恍然:“碰不得了?”梁文清咬着嘴唇,说:“是,加了药粉,就碰不得了。”他拿出一块白布,撕下一条,用勺子舀起药水浇在上面,白布渐渐变成淡褐色。梁文清卷起左边衣袖,将湿布轻轻裹在胳膊上,在贴到皮肤的一瞬间,他皱起了眉头。
张乾想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又等了片刻,梁文清的额头渗出了汗,他把缠在手腕的布慢慢打开,里面皮肤红成一片,微微肿了起来。张乾十分心疼,伸手去摸,梁文清一闪,躲了开去,说:“别碰,这药毒得很,沾身上就会肿。”
张乾不解,说:“你这是干什么?弄伤了自己,就能出去吗?”梁文清忍着疼一笑,微微透出些得意,说:“你不知道,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秘方。这种药涂在身上,片刻会发红起泡,稍后人也会发高热;那症候就跟疫病差不多。不知道根底的,根本区别不来。”
“那对人有没有凶险?”张乾还是不放心。梁文清摇头,说:“就是疼点儿,最多十天,药性就消退。那是再上多少药,就都不管用了。”
“十天,”张乾沉吟道:“若是十天内出不去,那罪不是白受了….”梁文清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离我远远的。不受罪,哪来的机会。如果这法子没用,真要死在凉城,也是天意。我尽力就是了。”
梁文清又扯了两条白布,浸在药液里。张乾急道:“怎么,还要缠。”梁文清拿布的手也开始红肿,疼得直咬牙,他说:“我还要在腿上缠一些,疫病的溃烂是双臂双腿都有。既然做了,就要做足,不能露出破绽。”
张乾不忍心看,把脸扭了过去。梁文清推了他一把,说:“你走吧,呆着也是难受。”张乾闷闷地点点头,说:“你自己当心,我明天过来。”梁文清张着两手,不碰到张乾,用胸口在他身上蹭了蹭,说:“你放心吧。我这么好的郎中,怎么会把自己毒死。”张乾心酸地笑了笑,拎起食盒出屋。
张乾一夜未睡安稳,转天早上依旧和王二巡城,好容易熬到中午,他刚赶回衙门,师爷就把他拽进曹大人的书房。
曹大人的脸色不大好看,象刚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显得有点气急败坏。张乾沉住气,行礼之后站在一旁,等着曹大人先开口。
曹大人踱着步子,问:“你昨天给梁文清送饭时,他怎么样?”
张乾回答:“没怎么样,好像精神不大好,没吃多少就上床睡了。”
曹大人怒斥:“你为什么不早说!”
张乾知道一定是梁文清病发,曹大人迁怒于他,分辨道:“我没看出什么呀,他怎么了?”
曹大人张了张嘴,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早上林大人去后院,发现他昏睡不醒。发着高烧。林大人想摸摸他的头,谁想到梁文清一抓,指甲划破了林大人的手。”
“嗯,结果呢?”张乾心中有数,不禁佩服梁文清办起事来居然滴水不漏,他的指甲里必然是藏了药汁。果然,曹大人唉声叹气,说:“现在林大人的手肿起来了,说全身发冷,怕是不太好。”
张乾假作焦急,说:“怎么会这样,这是得的什么病呀。快点儿去请大夫吧。我现在去把孟老郎中请来。”
曹大人瞪了他一眼,说:“还用得着你。孟老郎中早都到了,军营的大夫也来过了,。”
“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曹大人恨得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下,彭地一声。“说梁文清胳膊上,腿上都是红斑,得的是疫病,要过人的。你说这个梁文清,好好的居然得了这个病。自己死就死吧,还要拖累别人。这林大人要是在凉城死……”曹大人愤愤地说顺了嘴,猛然觉得不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乾在心里说:“死了才好呢。”嘴上却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曹大人捻着胡子,说:“若照我的意思呢,梁文清拖出城外埋了,省得祸害人。孟老郎中也说,最好不要在城里呆。”
张乾心中一寒,没敢吱声。曹大人接着说:“可林大人不干,他非要留着这个祸害。哼,我看他也自身难保了。” 曹大人忽然堆起一脸假笑,望着张乾,“不管怎么说吧,你还得把饭给梁文清送进去。不用担心他伤着你,林大人已经吩咐人把他绑在床上了。这疫病吗,孟老郎中说,也不是人人都得的了的。你这么精壮,应该没问题。”
张乾心里暗骂曹大人不是东西,脸上多少露出一丝犹疑。曹大人看出来,又好言好语地鼓励了几句,见张乾点头答应,这才放下心。他总觉得梁文清离自己这么近不是个事儿,可自己又不能弃府另居。想来想去,只能叹倒霉,摊上这么个棘手的差使。
等张乾拎着食盒再往小院走的时候,跟着的侍卫离了他有八丈远,到了院门处,干脆就不进去了。张乾心中暗笑,这比他和梁文清预想的还要有效。
屋里寂然一片,张乾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床边,床幔低垂,看不清里面。张乾掀开床幔,赫然吃惊,梁文清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微红,臂上腿上都缠着白布,双手腕上各有一条短链,连在床头。
张乾又是心疼又是难过,用手轻轻推他的肩头,叫:“文清,文清。”梁文清眼睛陡然睁开,张乾吓得往后倒退一步,差点儿没把食盒扔了,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不行了?没那么糟糕。你忘了我的病是装出来的。”梁文清手腕轻动,带着铁链哗啷一响,他苦笑:“这铁链也栓得太短了。”
张乾在床边坐下,轻笑道:“谁让你抓伤了林大人。”梁文清嘴角一弯,.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微笑:“哈,怕不得吓死了他。”“别说他了,连曹大人都吓死了。还有全衙门的官兵。”两人对视,压低了声音笑成一团。
“唉,”张乾忽然叹了口气,“守卫是松了,可到底怎么才能逃出城去,还是没什么好办法。”梁文清也收起笑容:“县衙是城内防护最重的地方,最好能想法子离开这里。”
张乾说:“曹大人倒是想把你送出城呢。”
“哦?”
张乾苦笑:“他想把你拖出去埋了。”
梁文清淡然一笑:“是林大人舍不得我吧。”张乾点头:“这个老狐狸。”梁文清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说:“一只狐狸一只豺狗,那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张乾望着梁文清因为发烧而红润的脸,一阵心动,说:“那我们算什么?”梁文清蜷起两脚,抵在张乾的肚子上,隔着衣服挠痒痒。他说:“我们?大概是一只狼一只狈吧,凑成狼狈为奸。”张乾扑上去,压在他身上:“奸?怎么个‘奸’法?”梁文清双手带着铁链搂住张乾的脖子:“等我们出去以后,就马上‘奸’一下试试看。”张乾被挑得脸红心热,忍不住凑过嘴去,两人吻到一块。
张乾恋恋不舍地从屋里出来,脸上马上换成凝重的神色。以往侍卫都要掀开食盒盖子,例行检查一番,现在也免了,只挥挥手示意他快走。到了前院,赵师爷远远站在廊下,冲他喊:“曹大人吩咐,你不用去见他了。”张乾乐得清净,径自回了班房。谁想到,孙五、高六他们对他也是避之唯恐不及,见他过来,点头打个招呼,然后找个借口溜了。
张乾冷笑一声,转身回了家。一进家门,惠珍就扑了上来,抓住他的袖子,抽抽嗒嗒地说:“我听人说你得了重病,都快担心死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上县衙找你去了。”
张乾失笑,心想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他问:“谁说的?”惠珍说:“隔壁刘嫂子,她今儿一早买菜路过孙五家,孙五媳妇跟她说的,她菜也顾不上买,就回来告诉我了呢。”
“这个孙五,乱说什么,看我回去揍他个半死。”张乾压住心中的恼怒,安慰妻子:“他说着玩儿呢,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快别哭了,吓着孩子。“
惠珍不好意思地笑笑,从衣襟摘下手绢,低头边擦眼泪边说:“现在凉城里这样乱,你在外面我整天提心吊胆。”她抬头望着张乾,“咱们还能不能走?”
张乾心里一颤,对妻子和孩子的愧疚涌上心头,最近这些日子,光顾忙活梁文清,家里的事情他很少顾及。他为难地说:“现在….,你看,我没有令牌,绝对出不了城,你和孩子若是自己走,咱们城外没有亲戚,又没人陪着,兵荒马乱的,我怎么放心得下。”
惠珍绞着手绢,半晌迟疑地说:“要不从城门出去呢?”
“不从城门出去从哪儿出去,翻城墙?”张乾不以为然。
“不是,我知道有个秘道可以出城。”惠珍说。
就是在眼前打个霹雳也没有这句话给张乾的震动大,他急切地抓住惠珍的肩膀摇了摇,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惠珍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眼泪又差点流了出来:“我…我不是逼你逃走,真的,就当我没说过…”
张乾知道自己太急,缓和了口气,说:“不是,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知道出城的秘道?”
惠珍松了气,说:“是我爹告诉我的。爹说:挖秘道是为了打仗时便于向外传递消息,但是怕敌人顺着秘道进城,所以挖好后没有几个人知道。十年前的那次交战,知道秘道详情的人差不多都死了,只有当时的县太爷和我爹活了下来。现在曹大人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我爹只告诉了我一个。”
张乾微微有些心酸,因为这件事岳父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他问惠珍:“秘道在什么地方?”惠珍说:“我爹说在城边的义庄里,有一口井,出城的秘道就在井底。我害怕那个地方,从来没进去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张乾虽是捕头,但凉城几乎没有命案发生,所以也没去过几次义庄。他仔细回想,那天晚上和孙庆父子去义庄检查张老太爷的尸首,孙五在前举着灯笼照路,好像是提醒过他注意别让井台绊着。张乾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义庄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