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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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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星无月,义庄里黑得渗人。齐腰深的荒草在微风吹拂下唰唰作响,听着像夜行人的脚步声。张乾举着一只蜡烛,孤身走在园中小径上。身边偶有萤火虫飞过,划出一道光迹,象极了坟地里的鬼火。张乾也算胆大之人,此时也不禁汗毛直竖,他刻意勉强自己不往后看,只是一股劲地向前走。
义庄里果然有一口井,就在孙家棺材库旁边。井圈已被杂草覆盖,不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井口覆有铁皮井盖,张乾举着蜡烛照了照,发现那井盖已经有很久没人动过,生了厚厚的一层铁锈。
张乾把井盖搬到一边,向井下观望,里面乌沉沉地一汪水,看不清是不是有洞口。他从肩上卸下带的麻绳,一头捆在旁边松树上一头垂下井去。然后用牙叼住蜡烛,双手交替,顺绳而下。
外面酷暑难耐,井底却颇有凉意。张乾踏着湿滑的青苔,慢慢下到水面之上,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洞口。他把绳子拴在腰里,腾出一只手拿蜡烛凑近水面。借着摇曳的烛光,张乾发现在水下一尺深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圆的阴影,莫非这就是出城的暗道?
张乾松开腰间绳子,又把自己往下放了两尺,双腿没入水中。他伸足去够那个阴影,虽有准备,但当脚踏空踢入洞口时,身子还是失了平衡,往井壁上一撞,手松了劲,扑通一声掉下水去,蜡烛瞬时熄灭,井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井水透骨的凉。张乾在井底一蹬,浮上去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中,沿着四周的井壁摸索。没有几下,他就找到了那个洞口,钻了进去。
里面通道高三尺,斜斜向上,人只能手脚着地在里面爬行。开始时还又是泥又是水,爬了一阵,地面渐渐干燥。再往前行,地道走势又慢慢下倾,同时湿气越来越重。张乾心想:莫不是出口也在一口井里。不多时,水漫了上来。张乾索性转了个身,脚前头后,顺着一波一波的水流下滑。猛然间,脚下突然没了底儿,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已被水冲出老远,原来这个秘道开口于城外的一条河。
张乾心里有了底,这条秘道,送惠珍和女儿们出城肯定不行,但若是送梁文清出城,则毫无问题的。他不敢多做耽搁,没有靠岸,直接逆流而上,找寻洞口。这可比在井里困难多了,好在张乾水性不错,游了几个来回,终于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找到。张乾暗自庆幸,刚才冲出来时没有撞到上面,否则,不淹死也得受伤。
回到家,张乾把情况跟惠珍一说,惠珍大为失望。她知道,自己不识水性,大丫和二丫又太小,无论如何也不能冒这个险。
眼见天已朦朦亮,张乾忙着换下湿透的衣服,略略歇了一会,就去了衙门。
曹大人照例晚起,林大人生得是疫症,不用他去问安,早间议事也就免了,他也就乐得恢复原先的习惯。可今儿一大早,他就被敲门声惊醒,正要大发脾气,却看见推门进来的是张乾。曹大人的怒气没了,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床里面移了移。好在张乾远远地就站住了,行礼之后,说:“老爷,我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即可以隔开梁文清,又不会让林大人说出什么来。”
曹大人没想到他是为此事而来,问:“什么去处?”
“义庄。”张乾回答。
曹大人一愣,接着慢慢回过味儿来。义庄地方偏僻,四周又有高墙环绕,只要派兵在门口守着,梁文清插翅也难逃。曹大人脸上浮起笑容,他点点头,说:“嗯,不错,是个好去处。”
张乾松了一口气,他赶着来问曹大人,是想试探试探他是不是知道这个秘道。这样看来,曹大人并不知情。张乾又说:“在义庄住不是问题,只是做饭之类…..”
曹大人一挥手:“这打什么紧,让他们一天三顿在县衙做好送去就是了。”他望着张乾,“张乾啊,我看这送饭的事儿还是你来吧。另外,孟老郎中每天还要去替他把脉,这煎药的事儿你也做了吧。我叫人搬个炉子过去,省得汤汤水水的来回送麻烦。”
张乾应到:“是,大人。”
这家搬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很快,就有人去找孙五,让他预备腾房。接着,床,桌椅,被褥连着煎药的炉子一起装车运走。不到午饭时分,赵师爷回来禀报,说那边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梁文清人了。但这人该如何从屋里弄出来呢,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到张乾身上。
张乾如何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他冲赵师爷点点头,伸出手。赵师爷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过去。
梁文清早听见外面乱轰轰的,难道是辽军围城了?他惦记着张乾,想跑到窗口去看个究竟,却苦于被铁链紧紧地拴在床上,动弹不得。正挣扎间,房门一响,梁文清马上闭目躺好,接着,他听见张乾的声音响起:“梁先生,曹大人请您换个地方养病。”
梁文清从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儿感情,他睁眼一看,张乾站在屋内,背对着门,正暗中冲他摆手,身后聚了一堆衙役,探头探脑向内张望。梁文清会意,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张乾走上前来,俯身开锁。梁文清小声地问:“去哪儿。”张乾凑近他耳边回答:“义庄。”梁文清用眼神闪出一个问号。张乾麻利地将铁链解下,扔到地上,顺势在他肩膀上一按,示意“放心”。
张乾用被子裹住梁文清,一手托背,一手捧膝地抱起,向屋外走去。门口的衙役侍卫一哄而散,躲得老远。张乾瞥见人群里王二又是敬佩又是担心的目光,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梁文清已经有很久不见天日,此时偎在张乾怀里,看看天,看看四周,觉得太阳格外明亮,树叶格外翠绿,就连赵师爷的脸都让他少了踹上一脚的冲动。
上了马车,张乾理所应当地坐到赶车的位置。孙五,王二等人在前面开道,两队士兵走在车子两边,众人簇拥着人向义庄开进。
车窗挡得很严,梁文清把挡布轻轻撕了个口子,眼睛凑上去向外看。凉城街面上冷冷清清,商铺大都关了门,不多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透出焦虑的神情。梁文清叹了口气,靠回车厢上,心想:若是真能出凉城,怎么也要回去见爹一面,让他断了打仗的念头。
待安置好梁文清,张乾才发现,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容易。一共三间房,一间梁文清住,一间放了炉子煎药,还有一间原本想让看守的侍卫住,结果他们都不敢离那么近。几个人商量一下,在屋旁平整了一块草地,搭起帐篷。而这个帐篷刚好就搭在水井边上。
吃饭的时候,张乾将整个计划跟梁文清一说。梁文清也是喜忧参半,喜得是终于有机会可以逃出凉城,忧却不是因为那水井旁的侍卫,而是张乾。
梁文清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张乾夹了口菜塞进梁文清嘴里:“什么怎么办?”自从搬进屋子,梁文清就又被锁在了床上,只不过这次是张乾锁的,钥匙也在他那里。
梁文清来不及嚼就把菜咽了下去,说:“他们不见了我,不要怀疑你吗?”张乾不以为然:“他们没证据,怀疑哪个?这里的侍卫都有嫌疑。”
梁文清急道:“你不知道林树柏这些人,是专会找替罪羊的。那些侍卫是他的手下,他怎会说他们,还不是推到你头上。”他想了想,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张乾坚决地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惠珍和孩子。”
“不是丢下,林大人再狠,他也不敢对一个怀孕的女子怎么样,更何况她还带着两个小孩子。我们先出城,等辽兵一退,就把她们接出来。相信我,一定可以的。”
张乾问:“你怎么知道辽兵一定能退。”梁文清手动不了,急得用脚勾住张乾的腰,说:“我去求我爹,我长这么大没求过他什么。别的不敢保证,这次一定能退兵。我知道,他在心里还是顾着我和我娘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张乾叹了口气,放下碗和筷子,伸手抚摸梁文清的脸,说:“那样最好了。打仗,哪个国家不死人啊。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就这么战死了,家人得多伤心。”他还是摇摇头,“我不能走,惠珍不见了我,是过不了日子的。再说,我也怕别人欺负她们。放心吧,我在凉城这么多年,总还有些好兄弟,不像你,孤身一个,被人陷害了也没人帮忙。”
梁文清在张乾手上吻了一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还不是有你。”张乾拍拍他的脸,又准备去端碗,好继续喂他吃饭。梁文清忽然叫张乾:“你看看我的胳膊。”张乾依言将他的衣袖卷起,露出缠着白布的手臂。打开白布,里面肌肤还有些红,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梁文清斜着眼睛看了看,叹气说:“也不知是药配得不对,还是孟老郎中的医术太高明了,我的病好得太快。我看,装不了两天了。”
张乾说:“是,我这么和你天天在一起。一点患病的迹象都没有,再过两天,肯定得招人怀疑。要不然,我也在手上使一点儿药?”
梁文清以摇头:“不行。你生了病固然可以再骗骗他们,可曹县令必然会把你隔开,那时是不是还能在一起,就说不定了。”
张乾点头,说:“那就在这两天,我们一定要找机会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