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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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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者身型健壮,孔武有力,不似寻常医师清瘦超逸之姿,也未身着医师的标志性装扮,但余芃芃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几乎确认。
这人就是“范大夫”罢。他有一双倦眼,一副医者常见的没什么耐心的表情,然而眼底深处是望不真切的慈悲。
范良看着几位生人,又不像来求诊,心下便知,自己与此处医馆的缘分怕是尽了。
长叹口气后范良面色不改,中气十足地呼喝:“阿同!还不来收拾!”
唤做阿同的学徒恍然惊醒,忙上前搭手,将昏睡的大狗关进笼子。范大夫嘴上也没歇着,抱怨道:“王大娘的这只狗还怪麻烦的,足足敲了三棍子才给它干趴下。”
范大夫和气地看着三人,就着袖子拭去脸上的汗,解释道:“不是打啊,干趴下是给他敲晕的意思,三棍子也不能给它打晕是吧?”
十三悄声问:“他说的敲晕和打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晕吗?”
“这个嘛……敲用的是巧劲,打就是蛮力了,大概就是我拍你后脖颈把你打晕,和罗布给你一拳你直接痛晕过去的区别吧?”
一听余芃芃的比方,十三脑中浮现出自己结结实实挨了罗布一拳的生动画面,看罗布的眼神都隐隐有些怨怼。
罗布无奈地别过头去。
范大夫呵呵笑着开口:“午后我还要去乡里跑一遭,农户已经催了我几日去看看他家的牛,拖到今日才得闲,你们自便、自便。”
“叔!他们又不是来看诊的,你留他们做什么!”阿同收拾着看诊要用的药箱,对范大夫的决议很不赞同。
范大夫一记眼刀飞去,阿同不情不愿噤声。
范大夫就这么呆着阿同潇潇洒离去,十三望着他们背影:“我第一次见范大夫。唉,看过之后也就知道,这铺子为什么要转让了。”
罗布不愿晒太阳,自然而然往前堂走,顺口问:“为什么?我来的时候倒是见过一眼,他力气挺大的,一头牛也能搬动,身体挺好的,不像是要歇业的样子。”
“人太好了吧。”余芃芃笑,“经商经商,无奸不商,人太好赚不到钱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怎么听起来不像好话?”罗布推开前堂大门,“你不也要做生意么。”
“没准备当好人,要赚钱呢。”余芃芃随着他走进正堂,毫不客气就着问诊桌后最宽绰的椅子坐下,“十三,那个……转让店铺的老板有交代什么吗?”
“没说什么呢”十三掰着指头数,怀里的灰毛呆得闷了,奋力钻出头,跳到桌台上东嗅嗅西窜窜,“房契本来是想签五年期的租约的,您说还是买下来的好,对方也想出手,已经在户所迁到我名下了。师父……真的好吗?您出的钱,怎么也该署您的名字。”
余芃芃不置可否,笑着夸他:“不错呀,连户所都跑通了,本来以为我总要顶着日头往外跑一遭呢。”
“这有什么。”十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名字好写,签个名字的事。”
“你是中陆人,手续办起来简单,何必非找麻烦。这叫什么?前两天看的杂谈上写了,叫什么,代为持有!我又不怕你跑了。”
十三一想,也是,也不再纠结:“那您多教教我,以后更能给您做事!”
“好好好,有觉悟!”
罗布听他们玩笑,别过眼去,不肯看这对年轻师徒。
“没有交代原本在这做工的人何去何从吗?”最终还是看不惯他们师慈徒笑,罗布冷冷打断他们。
十三仔细回忆,摇摇头:“应该是要走要留都无所谓的样子。留不下来的吧?我们也不做兽医生意。应该不做的吧,师父?”
发觉至今仍不清楚余芃芃的经营方向,十三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误上贼船。然而又想到自己已经尊升有产阶级,连忙打消了自己的一丝丝顾虑。
吱——
堂屋后门推开的声音,一个杂役手拎扫帚撮箕,要至前堂来洒扫除尘。看着只有几个陌生人坐在前堂,杂役不做反应,埋着头自顾自清扫。
吱——!
这声是灰毛的惊叫。灰毛与杂役视线相接,大为惊惧,钻进余芃芃怀里的身影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虽说灰毛闲逛到距余芃芃更近的位置,但对于灰毛慌不择路的投奔,余芃芃难免觉得好笑。
余芃芃轻轻安抚它:“没事啊,没事。十三,你不能光顾着学字,也要和灰毛多联系感情。你看,怎么直接钻我怀里来了。”
十三凑近仔细打量灰毛:“它是太怕了,觉得您怀里更有安全感。”
照理说,两人在这讨论灰毛的表现,是为杂役开脱了,稍微识趣些的人,不说借坡下驴、趁机套套近乎,总晓得自己冒犯了贵人,应当揭过这一页。可是眼前的杂役偏偏是个不识好歹的。
他径直走到余芃芃眼前,正色道:“老鼠,打死,扔出去。”
余芃芃失笑。遇见罗布之前她以为自己是最不晓得与人相处的人,罗布一言不合就要炸毛,已经刷新了她的认知。还得是要多见识些人,才晓得这世上多的是怪胎。
她反问:“你没听出来,这锦灰鼠是我们的灵宠,你赔不起么?”
余芃芃说明灰毛的身价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害怕眼前的杂役真分辨不出灰毛的价值,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
杂役没理睬她的问题,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老鼠,脏,药草,不能用。”
看来还是没明白。余芃芃谨慎地捂住灰毛,讨价还价:“我们不让它上桌了,你稍微走远点可以吗?吓到它了。”
杂役歪头思索,觉得仿佛可以接受,退远几步。灰毛往余芃芃手心钻得更起劲。
发觉这人只能直来直去交流,余芃芃也歇了解释清楚的心思。
罗布上前一步,问:“杂役?叫什么名字?”
来人回道:“木头。”
罗布好笑:“直不楞登,是挺木的。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洒扫除尘?清洁畜棚?还有么?”
“烧火做饭也是我。”
罗布回头,皱眉道:“这算压榨了吧?一个人干多少活啊?”
十三笑:“他瞧着不太变通,有屋避雨,混顿饭吃也是好的。”
罗布继续问道:“一般都有些什么动物?猫儿狗儿的多吗?”
木头摇摇头:“基本都是大块头,牛啊,马啊,偶尔也有狗,几乎没有小块头的。”
狗只是偶尔才会出现?几人目光交接,心下各有思虑。
余芃芃问:“那你知道院子里的那只大狗为什么要过来吗?看着身体挺好的呀。”
木头面露畏色:“太凶了,咬人。”
正说着,院内的大狗忽然狂吠不止。
“去看看?”余芃芃看向罗布,罗布也有此意。
木头心有怯怯,还是咬牙拦住他们:“别去。”
或许是新上任做了师父,余芃芃看木头的眼神愈加慈爱,起身了还记得宽慰他两句:“没事,你就在后头看着,伤不到你。”
铁笼放在院角,笼条间隔甚窄,锈迹斑驳,想是久经风雨。笼内灰白的恶犬双眼亮得骇人,见有人来,猛地立起,前爪搭在铁栏上,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
罗布落后他们一步,等到几人毫无畏惧地站在笼前谈笑时,此犬已默然停了刨抓笼底发出的渗人声响。
木头大为震撼,街口王大娘家养的这条狗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瞧着聪明可爱,愈长大脾气愈差,从两年前有攻击生人的迹象始就被关进笼中了——开玩笑,巧匠坊是要做生意的,哪可能真让它伤人。
从小养大的或有感情,现也不剩些什么了,两年间此狗终日虎视眈眈地望着笼外,发起狂来不要命似的撞击笼子,铁条铮铮作响。
找上范大夫也是走投无路了——这狗无病无灾的,看大夫做什么呢。说的是好听,其实是觉得范大夫拿这狗有办法,而他们没办法。连木头都看得出的事。
恐怕王大娘他们还不如范大夫希望这狗能活着。
然而现在,这狗畏畏缩缩趴伏在他们脚下——
余芃芃凑近端详铁板上深浅不一的划痕,心中疑虑未平——未开灵智的畜生,她所有的判断只能基于这狗惊惧的表情。
“它在害怕。”十三多少有些得意,他看出余芃芃的茫然,解释道。
余芃芃没有出言打击十三的自信。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余芃芃瞥一眼罗布——让这狗安静的源头就在此处呢。
她的视线太热烈,罗布无视不成,轻咳一声:“饿的。”
饿?余芃芃和十三面面相觑,这算什么理由?
木头反应最快,转身就往耳房跑。步子迈得太急,差点跌了一跤。
“拿、拿来了。”木头抱着一个木桶跑过来,余芃芃皱着眉头退了两步。
虽然不至于油腻恶心到湿淋淋的地步,但剩饭剩菜码在一起总归让人反胃。
罗布和十三泰然处之,木头看她反应,小心用身体拦住她的视线。
“平常……就吃这个啊?”终于缓过神来,余芃芃小声抱怨。
虽然知道总不会有郡府的食粮精细,但实在是超乎她想像。
“就是、吃这个的。”木头不敢接话。
罗布用手肘敲打十三,让他赶紧表态。
十三深呼一口气,咬牙开口:“喂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