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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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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芃芃与罗布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余芃芃是在苦苦思索到底有什么能清偿这笔巨款,灵丹妙药?她可没有。金银财宝?卖了她也值不了这么多钱。……还是要走到卖艺这步吗?吹、拉、弹、唱?她是样样也不会的。
余光悄悄瞥向静坐的罗布,他面无表情,没有被这件事困扰半分。
余芃芃小幅度撇撇嘴。也是指望不上他,他能好好说话不激化矛盾已经是万幸。
杜家的诉求不像先前的段家一般一目了然,虽然都是罗布造成损失在先,但段家终归有所求——陈文忠怕是从第一次会面之前,已经想好怎样仰仗罗布的威风。事实也证明比起罗布与他们的旧日恩怨,陈文忠确实也更看重那批货的安危,过了河立马就开始散伙。
余芃芃回忆起杜持琮负气的面容,想从众人对她视角的碎片里拼凑出她发难的动机。她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想结怨,余芃芃看得出,客房里的茶点是好的,景致是美的,四周的守卫并不严密——虽然再严密也不够罗布看,但总归是一种态度。
也不是想交好。照理说,罗布这样的修士,她甚至是最能影响杜家产业的驭兽师,这都是杜持琮早知道的,但她还是突如其来地发难了。
暂梳理不出什么,余芃芃只得从旁入手,她向罗布发问:“怎么走到哪处都这么兴师动众的?你本领真大。”
罗布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像好话,从余芃芃表情却读不出半分嘲弄——她是真心觉得自己闹出这大风波是件了不起的事。
古怪。罗布在心中暗暗评价。
“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家常便饭?”余芃芃被他的形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也觉得早有预兆。不是他这样闯祸如饮水的本事,识海中怎会集聚那样重的因果。
合理并不代表余芃芃能淡然处之,她还是不死心追问:“你……吃了多少顿?”
“这问的是什么?我不吃饭。”罗布下意识回答后才觉得答非所问。余芃芃又不是不知道他辟谷,所以是问还有多少像段家杜家这样的苦主?
罗布摇摇头:“没什么印象。和你一起出行还真是长见识,此前从来没有被追着要债的经历。”
“你这算什么?”余芃芃笑他,“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甚至现在全转嫁到我身上了,你不上心也正常。”
“什么虱子?”罗布抬手嗅嗅,“我又不是野人,身上干净得很,别乱造谣。”
“说真的,问你呢。”余芃芃掰着指头盘算,“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罗布不言,抬眸望她,示意自己在听。
“真的!”余芃芃竭力要找出点与前次不同的证据,“你讲完那句谁都不会接受的‘对不住’以后,我立马松快了一些。明明上个月忙前忙后那么久,一点点好处都没捞着。”
“真的?那很关键了。”罗布的态度一点也没让人觉得被重视。
余芃芃全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你是不在意啦,你境界高,而且又是灵修,识海中被占据那么大一座山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怎么用这一块。可是我醒着睡着都好沉重,哪怕只松快一点点也是救我于水火。我没有谴责你给我带来负担这样的情绪哦,但是你也乖乖地,替我考虑好不好?”
“……又没说不干。”
“所以你还能想起来哪里和你起过冲突?我们得空了去看看。”
这叫什么?嫌疑人总会回到案发现场?罗布暗暗发笑,面上却还是沉稳答:“中陆大概是没有了,人的寿数本来短暂。再远些……可能等我们北上,自己会找上门的。”
“那就先解决眼前这桩事。”余芃芃对他口中的“没有”不做他想,“杜持琮列了个清单,真实性先不考虑的话,……我们能拿得出这笔钱吗?”
很有余芃芃作风的切入点。罗布虽未表态,但他很喜欢这样的作风:以解决眼前问题为要,想到办法后所有难以攻克的要点只剩下能力不足这一个原因。
而他不会能力不足。
“中陆的钱?”罗布摊手,“玄光珠是不是还值点钱来着?能不能抵掉?”
余芃芃急急将他的手合上:“你收起来!这样的灵宝你交给寻常人……你听没听过怀璧其罪?”
罗布确实不明白,虽然以他的本领,也没必要明白。
余芃芃叹口气:“就没有那种朴素一点的吗?最好是对财运呀,灵兽成长这种有点点功效的。”
罗布好奇问:“为什么要留着劣质的东西?”
“和你说不明白!”知晓从罗布这里走不通,余芃芃绞尽脑汁想法子,“你没有人界的钱帛也罢了,在北境时你的开销怎么来的?那些灵宝仙器总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吧。”
罗布有些讶异她的提问,却还是作答:“你问这个做什么?灵修的日子不是过得更轻简么,不用吃不用喝的。就算有交易往来,也比中陆简单许多——各有所求,以物易物罢了。”
“正因为要修炼所以耗费更巨呀?”余芃芃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睁大了一双杏眼,不解问,“境界的提升也好、稳固也好,保命或者跑路的手段也好,都是要靠灵丹仙草法器宝具堆起来的呀。”
听她描述,罗布终于明白症结所在:“北境没你想得那么好。”
北境是灵修聚集之地,中陆谈起北境时多是艳羡的语调。但罗布清楚,哪怕他在北境过得更肆恣,北境也绝不是一个好地方。
他不忍心戳破余芃芃的愿景,尽可能委婉地表述:“在北境,实力就是通行证,资源不会流动到把握不住的人手上。资质平平的修士要是想过平和的日子,都得要为自己找一处庇荫。”
他下意识避开了北境宗门内外鲜血淋漓的所有形容。总归有他,之后要是北上,余芃芃也不必见识这一面。
“类似于各大宗门的概念么?基础的开销也都被宗门覆盖?”
罗布点头。
余芃芃大概能理解以罗布的水准不必关心起居用度之类的琐碎事,却仍有疑问:“那宗门呢?我看段家交易往来的对象里,也有那些看起来就很仙风道骨的名号,北境不是也会和中陆做生意么?”
“拿不入流的东西在凡人面前逞威风,这也算做生意?最上不得台面的几家。”罗布嗤之以鼻,趁机教育余芃芃,“中陆的物事在北境都几乎没有效用。你说衣食住行,北境极寒极广袤,中陆的用度抵不上什么用。或者用更珍贵的材料制衣制食,或者举宗门之力改变一方水土的气象。同中陆来往密切的,都是未抛却俗世念想的,如果你去北境……你不要学。”
“所以你们宗门,不太和凡人打交道?那你查别人账簿是查什么。”
罗布哑然,片刻后无奈道:“之前是不打交道的……也是近几十年师兄才开展起来。”
余芃芃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师尊以外的人物,自然好奇心起,然而罗布兴致缺缺,她也不追问。
“近几十年……”余芃芃有些迟疑地重复道。
罗布不解地望着她,余芃芃立刻摆摆手解释说:“只是觉得修士的时间太漫长,我毕竟也只过了十几个年头,对于你的时间刻度还有点不太习惯。”
“说得好像你不是修士一样。”
修士的寿限与境界的关联极密切,大体来说,在不计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加持外,境界愈精深者活得愈长久。就算是刚踏入筑基的修士,寻常的寿限也可比凡人中的长寿之人,活个百来岁不成问题。
尽管体术与灵修基础依旧薄弱,但毕竟余芃芃已晋升至金丹。几月来有罗布见缝插针与她陪练,余芃芃已经长进许多,对于自己增长的灵气渐渐也可以自如驾驭。在分辨不清的人眼里,余芃芃与“仙子”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余芃芃受他批评,嘿嘿一笑,重归正题问:“打交道的事,你经手么?”
问这个作甚?罗布不解其意:“跑过腿,打交道的事有什么难的,没做过也看会了。”
余芃芃没忍心打击此人难得的积极性。已知罗布过往战绩:水川郡府,见面几乎要打一架;段家商队,见面几乎要打一架;杜家商行,见面几乎要打一架。
战绩可查,余芃芃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没什么难的”这个结论的。
“拿不出这许多钱,我们挣回来这个数就好了。”余芃芃想定,同罗布商量,举起两指就打包票,“我们在齐州住下,怎么样?样样事我都帮你安排好,而且杜持琮所说的账目我也会尽力去核实。应该不会太久,……至多两年,好么?”
罗布啧了一声:“喜欢浪费时间,竟做些没用的事。”
“怎么能是没用的事呢!”余芃芃驳他。
罗布也并不真觉得都是无用功——真如她所说,能消解她识海中苦痛半点,都是收获。
“随你。”
这便是应允了。余芃芃美滋滋感慨:“修士能多活这么久,不挥霍光阴才是浪费。”
这算什么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