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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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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三跳下马背,恭敬掀开身后轿帘。
罗布率先踏出,视线未有波澜地扫过眼前门楣。深嵌在黛瓦间的金柱大门气派中透着克制,玄黑色门扇通体用的是上好楠木,边缘用极细的金线勾出连绵的云纹,流转出不动声色的华贵。
余芃芃阖目在车内小憩,在掀开轿帘前已经描摹出门楣之上四枚浑圆门簪的轮廓。门簪正面用极尽繁复的笔法雕刻出饱满的牡丹花样,枝叶舒展,花瓣层叠,蕊间隐约点金,在日影下倏忽闪烁。
罗布打量着乌门之上的黄铜门?*。民间常用兽首衔环设计门?,杜家跳脱出常见的狮虎螭龙,饰以貔貅。倒是有他家靠灵宠起家的意趣在。
十三向门房打过招呼,立即有匆匆的脚步向内通传。未多时,先来了位青衫管事疾步出迎,躬身问安。
“贵客临门,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来人约四十余岁,鬓发微卷,笑不见眼。身形细长,以余芃芃的第一印象看,像只狐狸。
他维持着笑眯眯的神态,从表情上判断不出什么。来人从容地自我介绍:“大小姐专派我在前候着,等着各位呢。小的金喜禄,不嫌弃就叫我老金。两位仙师在齐州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他挥挥手,斥走身后的护卫:“快去催催少爷小姐,光留我在这里算什么事。”
余芃芃眉头一皱,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金喜禄侧身示意二人先行,自己落后罗布半步。
门后影壁是巨幅的锦鲤图,用剔透的琉璃描绘水色,极为精妙。余芃芃看得叹为观止,小心翼翼用指尖触碰水的波纹,金喜禄和煦道:“这是前些年老爷四处游历,看过湖光山色后亲自监看翻修的,是不是很好看?”
“是,太灵动了,看下来不觉得匠气,巧思入微,运化无迹。杜老爷必是风雅中人。”
金喜禄笑意更甚:“仙师说的都是些什么文雅词儿,我真是学也学不来。要是老爷今日在这,听了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老爷和夫人都不在?”余芃芃试探性问,“杜家这么大的生意,尽放心甩手给你们家大小姐了?”
杜家大小姐的传闻余芃芃来路上已听了七七八八,做工的杂使说她和煦,票号的镖头说她铁腕,仰仗杜家鼻息讨生活的商贩说她贪婪。余芃芃实在对众说纷纭下的她本人太好奇。迫不及待想见她真面目。
杜家是经商之家,院内布置与余芃芃在王府见闻有所不同。余芃芃好奇望着偏生出来的青石板路——右侧的道路上轧出明显的凹痕,长长一线直通后库。
她眼力好,遥遥见着了道路尽头疾行的买办,斗篷下一闪靛蓝的锋芒。在金喜禄注意到之前,她收回了目光。
五感敏锐也未必都是好处。余芃芃与罗布视线相撞,又慌慌错开——无他,杜小少爷对罗布的痴迷言论在两人耳中太过清晰。
“……献舞的正是浑水摸鱼的刺客,正唱着温温吞吞的外邦曲目呢,忽然水袖一拧,化作一条手臂宽的钢链,直直就往水川郡王的脸上冲去。说是迟那时快,罗大侠反应最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郡王身前。他的剑来的更快——罗大侠用的是木剑哦,他功力精深,飞花摘叶均可作剑,都是秒杀罢了——一出手就与刺客缠斗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稚气未脱的少年语调雀跃,又在讲那日见闻。余芃芃听得轻笑出声。杜家的位席离主座十万八千里,外界到底是将罗布传成了个什么样子,连“日月无光”这种修辞都顺理成章地用了下来。
女声含笑,耐心追问:“你看的这么清楚?”
少年心虚地哼哼两声,复又耀武扬威回道:“那是自然,罗大侠一举一动我尽收眼底,心向往之!”
余芃芃逗趣地看向主人公,罗布倒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喂,罗、大、侠?”余芃芃压低声音,凑近罗布身边笑他。
罗布不为所动,只是在行路中误踩了余芃芃两脚。
是的,一脚不够,是两脚。
“对不住。”罗布在道歉这方面没什么架子,并诚恳建议道,“你走路也要专心些。”
余芃芃懒得理他这个小气鬼,向金管家搭话去了。
“老金,你们家的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金喜禄笑得神秘,不肯多言:“小姐是怎样的人?稍后你们不就会见到了么。我们家小姐是顶顶好的小姐,我可不敢妄言。”
“这有什么的!”余芃芃孜孜不倦劝导他,“大小姐的名号在外传得神乎其神,正因如此才想听听朝夕相处的人怎么看她嘛。”
“神乎其神……”金喜禄回味了一番这个词,豁然笑道,“再神也不比仙师!仙师才是专门钻研此道的,大小姐受之有愧。”
“噗嗤——”余芃芃毫不收敛地笑出声来。
真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罗大仙师提快脚步,恨不得甩掉身后人。
终于走近通传区,厅内诸人不再言语。小少爷杜翊珩不明所以,询问家姐道:“琮姐,今日要接的贵客从何来?为何全家由上至下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我以为你今日闹腾得这么厉害,是早知道了。”
“——难道!”少年喜出望外,却被女声淡淡打断。
“人已经到了廊下,别在你‘罗大侠’面前不像样子。”
她的话很是管用,绕过回廊,余芃芃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恭候在厅前的端方少年。杜翊珩唇角抿成一线,虽然安静立在廊下,但整个人紧张又惊惶。
“翊珩,见了人还不快打招呼。”杜持琮的声音是冷的,稳的。虽然没去过更远处,但余芃芃自然的觉得她的声音像更北边不结冰的河。沉的水润的玉,天生叫人信服。
杜翊珩生得挺拔,但毕竟年纪小,只能仰看——在平常他必是要居高临下垂着眼看人的,但此刻他满心欢喜,毫不介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
好英俊!好威严!好伟岸!
经长姐提醒,他才斗胆凑上前去打个招呼:“……仙师。”
看得出非常紧张,声音都在打颤。
他没有无视罗大侠身后看起来平平的女子,听来信,这人似乎是驭兽师?分出一点精力,淡淡打了个招呼:“灵使。”
罗布颔首,定住等了余芃芃两步,跟在她后头进的主厅。
彼此见过礼,杜持琮笑问:“二位从水川来,不知是否在水川见过幼弟?”
杜翊珩满怀期待地望着罗布,罗布久不接话,余芃芃只得圆场:“郡府那么大,真见过阿布也未必见得。倒是我冒昧问一句,宴席当日,杜少爷是否是着紫衫?”
“是。你见过我?”杜翊珩终于对余芃芃提起点兴趣。
他子自诩记忆超群,一时却没将她对上号。那日人太多了,要是知道她大概在哪个方位,兴许能回忆起来。
“也不算见过。”余芃芃摇摇头,“只是恰好对上号。”
杜持琮语调含笑,眉眼却凉:“未同灵使打过招呼也无妨,罗大仙师总是会过面的。”
“罗、罗大侠吗!”杜小少爷惊呼,“我同罗大侠见过?”
罗布也被她的话引起兴头。侧目看她。余芃芃从他视线里读不出一点相识的迹象,心中一惊。
杜持琮点头:“当然,杜家与罗仙师的因、缘,可是深、得、很、呢。”
只有杜小少爷还读不懂快要凝结成霜的气氛,追问道:“阿姐,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急什么。”杜持琮笑着抚摸幼弟的头顶宽慰他。
少年正是最不愿被当成小孩的年纪,别过头去躲过。
杜持琮也不恼,轻轻合掌,不疾不徐地唤来下首。在屋侧着深褐襕衫的账房先生早有准备,送上一册有些年头的账目。
杜持琮显见地对账目了熟于心,未等账房示意,已经翻开。纸张发脆,翻动时发出清亮的声响。
杜持琮的声音一如之前冷淡,但余芃芃分明从中读出了浓重的一股怨气。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念:“天元一十九年七月廿三,有仙师称无定仙山门下弟子,借阅商行目录后引燃布幔,铺内装潢完全损毁,重建费用计价一百七十四两;饲养器具与笼舍均无法使用,含名师精工七件,一同计价三百二十二两;饲料与药品等消耗品损失计价约六两;活体灵宠……”
她稍作停顿,似是不忍,视线跳过一长段后继续念:“……计七百九十一两;文书账册损毁大半,已尽可能补足;直接现金损失三十八两。”
杜持琮合上账簿,轻掐指节计数:“……以上共计一千三百三十一两,按钱庄年利计息,到今年已是一千五百三十两,不知罗大仙师欲以何种方式清偿?”
余芃芃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力地合上双眼。
果然是好熟悉的景象!千回百转又撞上了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