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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久别重逢心自愧(四) 谁让你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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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然!他以心相待!你以刀剖心!”白子羽哭笑不得,他知道宋玄然薄情寡义,但不知道他不知悔改。
“你有什么委屈比他还大!他冤死!冤死!他明明才是最该活下去的……为什么是你……”白子羽的一切锁上枷锁,他忍辱负重,拼尽最后的精神支柱活了五年,他可以死,出于礼貌,他要亲自为宋玄然送行。明明只有不到一成的把握,他一心只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见黄河心不死。
白晚辰区别对待,但是白子羽对他的了解早已超越宋玄然。说白子羽恨不恨宋玄然,恨得想千刀万剐。可惜无力成了败笔,信任成了不可弥补的过错,白子羽一直不知道宋玄然是他的师兄,没人跟他提及。白晚辰在楚辞声名远扬,没有谣言,渊清玉洯,他的每个弟子都是杰出。东临十七年,宋玄然拜与白晚辰名下,从那时宋玄然名声就破烂不堪,怀涧建议白晚辰可以推辞,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同意。虽说这件事传出去后连楚辞王都出乎意料,更别提当时的百姓,娇生惯养的太子都忍了,还有什么是白晚辰忍不了的,可怎么说都是白晚辰的私事,多管了万一适得其反明年不招生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东临二十年,宋玄然做的一切所有人都历历在目,白晚辰陨落后有人感到可惜,有人说是活该!
宋玄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人模狗样!”白子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仅有的理智在宋玄然进来的一刻全部消耗。
宋玄然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他死了,也只能被我弄死,今天他若是回来了,就好好伺候我。”
“你……你让他怎么面对……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怎么面对!”白子羽眉毛轻轻颤了颤,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要是知道得有多难过......”他猛地抓起泥地里发馊的食物砸向居高临上的宋玄然,恨、愤、无能冲击他的意识。在无限的黑暗中徘徊,抬眼见不到天日子,他想抛弃这些痛苦,即便他无能为力,也要无所畏惧,无所惧怕。
白子羽永远都不会明白,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意义是为了维护白晚辰,还是保住他仅有的自尊心。面对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人,做再多努力都无济于事。
铁鞭划过空气,狠狠抽在白子羽胸前,白衣撕裂,一道血痕立刻显现。白子羽闷哼一声,身体因疼痛而紧绷,血腥的双眼嫉恶如仇死死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便湿润了眼眶。
“你的好师尊,他不配!你更不配!”宋玄然若无其事拉扯手中的长鞭,曾几何时,他说过不会再害人,他只答应了白晚辰,没有答应过自己。
白子羽吐了口口水,带着血丝,用力一字一字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宋玄然勾起唇角:“没有用意,你开不开心?”
白子羽这种为难的话听多了,从容道:“ 你信吗,我不信。”
屋内比方才暗一度,宋玄然起身,士兵提着手中的油灯随着他来到门外。屋内的气息完全使鼻子失灵,两个士兵面面相窥,其中一个人做出作呕的动作,另一个人回应点头。五年这扇门没有打开过,送食物都是靠茅房屋檐下的一个洞口,平常下雨下雪渗进来的积水不代管,现在里面的人终于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两个士兵也如释负重。
“信不信由你,好运……”宋玄迈着高傲的步伐,两个士兵收回小动作弯腰恭敬感受着他越走越远,他们不由得担心,“把门锁上,别出岔子,你们继续看守。”
两个人担心的还是来了,神情紧绷,喉咙里的话硬生生憋在心里:“他来这一趟究竟干什么!我还以为他放生!”
这种地方属实不是人呆的,他们早就把白子羽踢出活人圈,一成的月钱纯纯的遭罪,简直是慢性折磨,关键他们还不敢轻易开口,两张笨嘴顶撞了宋玄然都不知道。
“是......”两人的回答带着拖音,宋玄然依旧没有察觉不妥,很快没了人影,这下真没辙。
白子羽看着缓缓关上的木门,心如死水,平淡地过分。他怎么都不信目的单纯,宋玄然每一句话过于果断,听不出来话中有话。即便是这样,白子羽还是觉得不对劲,一定有话没说完,至于会是什么话,白子羽大概也想到了:利用、内奸、替死......这些都是对宋玄然稳固地位最有利的。
与其唾骂宋玄然的品行,可就他这样的人背后还有朝辞,各地长老的辅助做靠山。白子羽一个从未有过错,重情重义的人,背后却空无一人,他觉得这才是最值得讽刺的,那群有权有势的善恶不分,盲目跟风,一点利益就当走狗,却也实证世人兰形棘心。
【笠日】
朝辞端坐在案前,宋玄然坐在室内整衣,玄衣纁衣外披着裘衣,铜镜里深邃的眼神注视头顶的玄色旒冕,阳光映射他的脸颊,瞬间温柔起来。
朝辞投去目光,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犹豫不决,果然宋玄然不会记仇,反而为难朝辞。
今天早上宋玄然的属下传来消息,云澈登门拜访,具体什么事情在见面前暂时保密。宋玄然打算出城察“九婴花”,他不想一拖再拖,还是泡汤了。
秋天的早晨凉得刺骨,阳光却是暖和的。
宋玄然撩起帘子,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微笑时,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更显疏离,朝辞被这一举动吓了神。
“有事?”宋玄然、朝辞四目相对。
朝辞慌乱地眼神四处扫视,双手捏紧了卷轴,故作镇定地回答:“有事?”
宋玄然再次微笑,他双手抱臂,看穿了他:“没事。”
朝辞无疑陷入一场死局,想挑起话题实在困难,兄弟情谊在这一刻显得毫无用处,反而有一些负罪感。见宋玄然今天格外注意穿着,也不是为了上早朝,心里难免勾起一些好奇。
“长老有事,我去一趟。”宋玄然端起案上的一盏温茶,微弱的雾气弥漫在空中消失不见,他走到窗前沉默片刻,举起茶杯将剩余的茶水倒到了窗外,眼神迷离,微微眯起眼睛。
朝辞觉得瘆得慌,屋里沉闷喘不过气,檀香瞬间被他捣灭,他的香还是没有燃尽。
宋玄然手中的杯口滑落几滴水滴,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整理袖口的动作漫不经心,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好好休养生息。”宋玄然轻轻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在无声划清界线。
等宋玄然慢慢吞吞离开后,朝辞的精神才得到了解放。他知道自己的错,但实在想不通宋玄然方才的眼神是意味什么,还是放心不下派了手中的人暗中跟踪。
“殿下吩咐。”房梁上跳下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
“跟上尊上。”
男子回头望着宋玄然走过的方向点点头。
“是!”男子刚要跳出去,被朝辞及时制止。
“等等,换件正常的衣服。”
“是!”男子跳出窗户。
朝辞整理一番衣裳,也套着裘衣出门,走之前在铜镜面前照顾自己的穿搭,确认有气场后左顾右盼朝澹月居的方向走去。
白晚辰在木樨这段时间挺空虚的,每天侘傺无聊。回忆之前的过往,他都会鼻尖一酸,他的一切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随时生随时死,很快他也渐渐忘了他的仙师身份。现在的平静他求之不得,事实却是惨不忍睹,白晚辰远望皇城后的绵绵高山,他终归是要融入其中。
白晚辰难得愿意出一次门,木樨城虽小,但是集市上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白晚辰对这里的习俗和风格感兴趣,大部分人穿搭都是以黑白为主。男子喜欢带着面目狰狞的面具,面具雕刻成野兽的形象 ,一种魁梧和野性流露而出。及笄后的女子用面纱遮容,未及笄的女子则是用点朱砂来表示。这里被称之为魔城不是没有道理,无论是从人还是物上来看,十分诡异。
白晚辰来集市本是想买框架,把画的孔明灯框上,他走了一路,也被别人盯了一路。白晚辰习惯穿朴素的白衣,加上一些金边修饰,路上没有人和他相似的穿着,如异类行走。
晚玄寺是有名的寺庙,虽然历史不久,近几年才建造的,但因为风格独特受人欢迎,每天寺庙门口都严重拥堵。
白晚辰想着凑个热闹,在人群中艰难移动,被拉拉扯扯总算是钻缝子进来了。寺院的颜色风格十分瘆人,白晚辰还是头一次见把所有建筑刷成纯净的白色,第一时间想到丧葬风,白晚辰四面环顾跟着人群走动。寺内众多人跪着,双手合十。
“神啊!再保一年和平吧!”
“我的女儿又得了病,神仙开恩帮帮我们吧!”
“尊上暴政啊,活不了!!!”
“我天天给你上香!为什么我夫人还是死了!拜你有屁用!”
“我丈夫进宫后就再没回来......神仙睁眼看看吧!让他平安!”
......
来到神像面前的百姓有哀求,有抱怨。神让他们有了精神寄托,有人说拜神只是封建思想在作祟,最后搞得所有人不欢而散。
白晚辰露出尴尬的样子在人群中穿梭,想着是不是太玄乎了,结果抬头看神像时不得不说刚才太敷衍。
他立马认出来是自己。
白晚辰看着面前的神像,不禁红了眼眶。一切静止,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低声抽泣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淌。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自认为已经经历了风波,不会有有什么可以打倒他,这次却直击软助,击溃他的精神世界。
“白彧......字晚辰。”白晚辰注视神像右侧石墩上的名字。
看着自己的普通石像被敬称为“神像”,每天受香火供奉,实际的自己却是无所是处,明明自己活着就是侥幸,却在冥冥之中背负了别人的命运。
他不想当神,他也想救人,他泛起怜悯心时无所不能。
“对不起!对不起......"白晚辰站在风里,站在生灵的尽头,他伸手拦截乞求让他们回家,家里有家人还在等他们,他们无视白晚辰,穿过臂膀灰飞烟灭。
神像雕刻的是白晚辰在泽光宗最初的样子,那时的他还风华正茂喜欢穿骑射服,头上系着一条水蓝色发带,在山间穿行,无忧无虑。白晚辰在此回忆之前还是看出问题。他的身躯微微前倾,神像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只不过已经没有了,白晚辰眯着眼比划,拳头在腰中间偏下的位置,脚尖到拳头的距离正好和风华的长度差不多,白晚辰瞳孔颤动,他知道,没有人会在在意他的细节,没有人会一丝不苟雕刻属于他的神像。
白晚辰扫视着神像全身,无论是衣袖的幅度和褶皱,还是发丝都清晰可见,那条水蓝色发带薄如铜钱。
“白晚辰”矗立在时光与风雨中,由冰冷的石头铸就,却又仿佛蕴含着灼热的灵魂。
“陌上桂花开万岭,知是晚君踏秋来。”白晚辰看着两面横幅念叨着。字体十分工整,白晚辰看出是有意写成这样。
寺院内的人一批一批地来,一群一群地走。
白晚辰看够了,想着赶紧买完东西走人,看了最后一眼当年的自己,他还是忍不住虔诚拜了三拜。白晚辰的灵魂与“他”融合,从此“他”就守护了这里。
“过去!”一个油腻的壮汉拦住白晚辰,散发魔气的面具让白晚辰不得不停下。
白晚辰对着壮汉斜头。
壮汉不耐烦,扯住白晚辰的衣角打了个弯,指着神像后的门说:“进去。”
白晚辰不情愿躲开了壮汉的肥手,虽然他自身没有洁癖,但是遇到粗鲁的人还是会忍不住嫌弃。
“快点!”
白晚辰不得不说这壮汉真是惜字如金,一句话不超过两个字,这种癖好在他看来就很独特。
门上写着“筑建中”两个红色大字,白晚辰无奈撇嘴,摆出一幅无辜的表情自言自语:“不是不能进吗……”
壮汉不语,只是一味的把白晚辰推进,白晚辰观察到路过的人都在有意躲闪他们,他顿时对壮汉感兴趣。
壮汉挡在门前开锁时,白晚辰眼神直勾勾盯壮汉强壮的后背,不一会儿又感到奇怪,他左右回看只有他自己被带进这扇门里,怎么还越来越诡异了?
话说回来,白晚辰知道名字后又有重重迷点浮出水面。白晚辰抵住下巴颏,他知道了自己的记忆动了手脚,可为什么只是单单对于名字有偏见,而不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白晚辰顿时觉得所有人在欺骗自己。白晚辰近些天的印象里,沈纪是最有嫌疑的,很可能在复活过程当中改变了记忆。白晚辰沉思,还是觉得只靠直觉判断是最伤人的,他也不会相信沈纪是乘人之危的人。
还有宋玄然,白晚辰也大概在心里理清了一下:“宋玄然的话中可能带有试探性察觉到我记忆缺失……记忆缺失?”
白晚辰恍然大悟!他联想到沈纪的话,一时间哑口无言,加上梦里的一切死亡场景,和模糊不清的人,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认识宋玄然,我是自己害自己!”那扇门打开,白晚辰感受到一缕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