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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久别重逢心自愧 害怕遇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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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栾庭在举安城的边缘,西边的楚辞又和东边的举安相距甚远,以白晚辰徒步大概要三周左右,他现在也驱动不了任何法力,这一路他就当闲逛了。
晨光初现时,白晚辰早就出城踏上山间小路,包里背装着水壶,走之前沈纪还提醒他带酸枣仁汤和图鉴。
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如同一泓刚融化的雪水,现在是秋分,天气转凉,白晚辰可以体会到吸入肺中带着微微的刺痛感。他放慢脚步,让身体逐渐适应攀升的高度。这种循序渐进的感觉白晚辰也不是第一次有,反正练风华算是家常便饭了的。
白晚辰一直对急于求成有很大忌讳,白子羽不知道被他打天灵盖多少次了。也不是白子羽做得多不好,只是没做到白晚辰心目中的样子。
“今天应该能到木樨城。”白晚辰自言自语道,他很久没有见到云雾缭绕的山峰,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切。
白晚辰一直对木樨城有几分兴趣,大概略有耳闻,他还没有出事的前一年楚辞城的七个宗门就把木樨城搞的沸沸扬扬,而且传遍四方。凭空出现的一座城,楚辞和举安领土面积不差上下,还有三个不起眼的小城,能再容下一个木樨城真的游刃有余。没有任何人敢靠近踏足这座城,仙也是。如果说这片荒山野岭是鬼火狐鸣、云迷雾锁,那木樨城就是怪诞诡奇。
本以为木樨城不会立足,以为会波诡云谲,直到白晚辰的图鉴里出现,他才感到不可思议。
七年无依无靠,那这片地的主人有多威严。
要到木樨城还有一段路程,路上没有意外起码要到夜里,当然白晚辰自然希望不要有任何意外,某些食肉性野兽扑过来,难逃九死一生。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看得见远处,白晚辰没有停留,他这一路都觉得自己奇怪,看到这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就浮想联翩,不知道是生性多疑,还是复活后后劲太大,莫名其妙好像身后有东西跟着他。
但人生地不熟谁会跟着他。
离绕开山谷一步之遥,恰好边缘的上方有块滴水石,抬头见石面上刻有:
醉里回眸,恍如一瞬千年,白驹过隙,人事已非。前檐细雨,檐下孤灯。浮生若梦,愿待到此人回归,相逢何必相识。
“‘此人’应该是伴侣吧。”白晚辰想了想又有些不妥当“又或是挚友吧,世间重情重义的人太少,但刻字的人实在是深情。”他又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离开六年一句关心宗门的话都没说,楚辞城的状况怎么样都没问,就这样盲目赶路,被哪个老相识见到还以为见鬼了。
天色渐晚,浮起青灰色雾霭。山间寒气悄无声息渗进来,白晚辰穿的还是昨天晚上洗完澡穿的淡蓝色直襟长袍,他的手指冻得没有知觉,背后的包袱又沉甸甸坠着他的身体,一种笨拙无力的感觉。
白晚辰摊开图鉴,上面举安的位置和木樨的位置距离并不长,现在天完全暗沉下去,前路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地方怕是没有驿站。
现在他近乎失去全部体力,天太凉,衣太薄,山路的边缘杂草丛生。他用最原始的方法,小心翼翼趴在路崖上,伸手在这片杂草中随意扒拉。白晚辰真的觉得自己像睁眼瞎一样,也怪自己没有多个心眼。在此他手上空空如也,留了一手的泥土。
也是认命了,白晚辰还想再争取一下,却摸到了一个十分细小却又光滑的物体。
这物体好像不是木棍,也不是绳子。白晚辰感到大事不妙。
他的心猛烈跳动,那双柳叶眼已经尽可能瞪大。手扒住边缘,微微探下头,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从手腕传送到全身,他下意识手反弹回来爬回路上,山路狭窄,白晚辰的头毫无预兆撞在山壁上。
两处伤,全身痛。也是倒霉到没边了。
白晚辰也是算知道,难怪那么滑溜!他竟然连蛇的鳞片都没有感觉,活该被咬!
冷空气加上缓缓出血的伤口,冷热混搭,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永久刺在肉里,让他痛不欲生,可以看见脉络快速跳动,这种痛不是一阵一阵的,是连续的。
白晚辰不知道伤口怎么样,只感觉手臂已经冻僵,伤口还是炽热。他轻轻一点,咬紧牙关,如在咬痕上来回摩擦,指尖混有血和不明液体。白晚辰知道刚才的蛇有毒,从衣服里撕开一块布料缠绕手腕。
随后就是杂草里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白晚辰并没有觉察到,还在打理布料。
“嘶……”
气氛微妙。
“嘶……”
白晚辰止住动作,他可以明确声音是由远及近,也可以肯定这是蛇,还不止一条蛇!
可是怎么回有这么多蛇?———捅老巢了。
白晚辰顾不了太多,不管三七二十一,即便体力不支,视野不清,还是拖着手臂摸黑跑路。最该死的,刚才撞头的那一下还有后劲,跑的过程中风呼呼打在他脸上,头晕脑胀的。
他不知道忍了多久,那条蛇会不会穷追不舍。
“这一路怎么这么顺畅,一点磕磕绊绊的东西都没有!?”确实,他跑前就害怕会被绊倒,现在看来是他多虑。
他停在坡上,喘着粗气。回头看虽然看不清但也能知道大概跑多远,差不多把木樨城剩下的路跑差不多了。
头上的玉簪顽强缠在白晚辰的发丝上,刚才剧烈摇晃,他的头发像鸡窝一样。
远处星光点点,在白晚辰的眼眸中浮现。
白晚辰愣住,明确那不是星星,是灯火。
夜风掠过耳际,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臂举在半空中,发丝盖过,静静立在坡上。
皇城灯火如星河倾泻,煌煌烨烨地浮在夜色里,山下的繁华与他隔着一重夜,既正切又虚幻。
“惊鸿一现,万千流萤。”他是旁观者站在这里。所谓的阴森恐怖,只是这座城的土地。
所谓木樨:桂花满城,桂如金箔。
“很多桂花。”看到这里他心满意足。
还有些堪忧,白晚辰的身体素质有限。
靠近有烟火气息的地方,白晚辰才觉得身体解放,眼下下山就到了,心里也踏实下来。
白晚辰弯下身子在地上抓东西,一会后就不对劲起来,他的东西呢?一下卡壳,他才恍神,当时只想着活命,没想到装备!图鉴和包袱还在原来地方……
“不生气……”
钱、图鉴、酸枣仁汤!都在那里!
没钱他住在哪里!
刺激过后,白晚辰的手腕开始生疼,头的后劲一直没退,不禁往后推了几步。
越退越往后,越往后脚后跟越止不住。
胃部的剧烈旋转,头部来回碰撞,白晚辰感到强烈的恶心,却连呕吐的机会都没有,身体没完没了不受控制翻转,天旋地转。
【殚夜宫】
檀香缭绕,宋玄然支撑着下巴坐于龙椅,玉旒静如帘,恰到好处地半掩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殿下,各位长老已到齐。”执事宫女在宫外恭敬禀报。
宋玄然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诸位长老入宫。”
宫门缓缓开启,五位长老依次步入。走在最前的是莫迟,灰白长须垂至胸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身后跟着的是袁锦,新破级的长老。
直至最后一位 ——— 苏何焕。进宫时却有意避开宋玄然的目光。
宋玄然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的注意全在苏何焕身上。
“参见弑渊尊。”众人行里,声音参差不齐,还没等宋玄然回应就主动坐下。
宋玄然倒不恼。
檀木长案两侧,长老们依次落座,宋玄然注意云澈和袁锦间的座位是空的。他习以为常看向比自己矮一段台阶的位置,苏何焕还是像之前一样上座。
“今日邀诸位前来,是商议两件事。”宋玄然展开案上的卷轴,“其一,灭宗萧苑,其二,仓粮。我想让在座……”
“殿下。”苏何焕贸然打断,眉毛下目光如炬,“萧苑宗这是惹了木樨哪里,要殿下处之不及啊。”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苏何焕感到五双眼睛如刀般刺来,其中尤以云澈的目光最为锋利。
苏何焕不以为然:“我是说,玄宗以去,楚辞城应该有新的管理制度,而萧苑宗正是关心到天下兴亡,才要与他宗并肩协力。有何逾矩?”
“有何逾矩?”云澈猛然站起,“玄宗的人呢?泽光宗给你们当俘虏,燕堂宗近乎全灭,紫薰宗危在旦夕,现在又在威胁岱宗和麒鸾宗!狼子野心,什么天下兴亡!你当殿下傻吗!”
“云澈长老所言极是。”宋玄然放下卷轴,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狼子野心,不当存在。”
四位长老神情舒展,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悦,反倒苏何焕被孤立。
苏何焕作为萧苑宗的人,现在他要么说服,要么离开,怎么说也不能狼狈:“殿下人云亦云,堪忧啊!”
宋玄然隔着玉旒,嘴角的笑容再也压制不住。好比是一个犯人,睁眼说瞎话,证据齐全就是不招,认别人千方百计,百般刁难,还是要洗清罪名。
“善恶是非,我自有决绝。”宋玄然把腿翘起来,“它日若是萧苑践踏领土,管他呼风唤雨,独步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定义不容辞,竭尽所能灭绝萧苑。”
宋玄然此话出后,四位长老无不喜笑颜开,他们还不知道宋玄然这么做的目的,但如今木樨城参与进来了,肯定是多一方势力,有好无坏。
“你还有什么要说吗?你早该死了,你还记得那年吗,我忍你六年,没有把你挫骨扬灰。”
苏何焕轻蔑道:“你也早该死了,就在千钧一发中了你的当,还好,有白彧当替补!”
宋玄然已经很久没有想到白晚辰。漫长六年,宋玄然的一切一塌糊涂、浑浑噩噩、敷衍了事。木樨城之所以能立足,他的心是明镜,比任何都清楚不过。也正因为清楚不过,他把自己当冗余物。
宋玄然不会等白晚辰,海枯石烂太长,他永远等不到。
恍若白晚辰回来,宋玄然大多给予自己讽刺,私心太多,想要的太多,只会一无所有。他的回归只能燃烧心中的荒原,却点亮不了漫天星辰。
一方净土,铺天盖地的黑暗,不知不觉地沉沦。等到莽莽榛榛,蓬蒿满径,那是不中意的土地。
谁都不会知道那是“一方净土”。但凡抓住它,都不会如此。但凡补救它,都不会如此。
长老四目相对,宋玄然感觉苏何焕是疯了,一声命下:“把苏何焕,拖出去!”
“你疯了吗!你在跟我说话!”宫外的士兵快步跑到苏何焕两侧,握住双臂将他硬生生抬起来朝宫门外走去,“你有什么资格!我要告你!告你!”
“哦?告诉谁,韩笙?”十二旒冕冠下,那双暗淡的眼睛,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想引战,我说过,任你千军万马,你只当我这里是海市蜃楼就行。”
“慢走。”
宫门关上,室内清静了,宋玄然又感觉冰凉不少。
“抱歉,刚才是意外,我说下一件事。”宋玄然走在檀木长案中间,深吸一口气,“九婴花。”
四张面孔在那一瞬间凝固,做到同起同收。
莫迟不可思议道:“殿下刚才不是说仓粮吗?”
“不错,我随便说的,苏何焕在我还是要做点防备。”宋玄然尴尬道。他没想到长老还记得“仓粮”。
“宋玄。”宋玄然座位旁边的隔间,朝辞慌慌张张跑到宋玄然身边,凑到耳边道:“有个人……”
宋玄然起初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直到朝辞的一个关键词,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宋玄然甚至束手无策,他现在不知道这么办,这场商议改日,还是粗略说完!
“抱歉诸位,方才发生了一件事,需要殿下及时赶去,今日先到这里,感谢诸位千里迢迢驾到。”朝辞推宋玄然离开殚夜宫。这一路宋玄然激动、惊讶、犹豫、害怕,他完全没有力气,朝辞像支架一样支撑着,边走边暗骂。
想见的是他,害怕的是他,他希望自己失忆,有那个勇气去面对那个让他犹豫不决的人。
朝辞带宋玄然走的这一路,宋玄然明显感觉不对劲,这是通往澹月居的方向。
宋玄然:“怎么是澹月居!”
朝辞:“怎么了?你费劲心思造了一个和白彧在泽光宗一样的住所,他现在来了,不给他住?”
宋玄然急眼:“他发现怎么办!认为我偷窥他私生活?”
到了澹月居,宋玄然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他凑在门缝间,只能看见一张不完整的桌子。
“你何必啊!要进就进,你现在这样搞得他像你什么人似的,白彧在昏迷状态,你现在不进等他醒了你更不敢进。”
朝辞早就看不下去,关键他提醒的宋玄然好像当耳边风,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会有这种人……”朝辞一声感叹,宋玄然也听到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他也不想当这种人,更不想偷鸡摸狗做事,可是他真的害怕,害怕到听见“白彧”时,想的不是他怎么复活,怎么来到这里,而是 ——— 他还记得自己吗。
不是害怕离开他,是害怕他曾经对白晚辰做的事。
他敢做敢当,唯独面对现在的白晚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