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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浴一梦解忧心 白晚辰起死 ...

  •   ( 一 )

      【六年后.举安城.翎栾庭】

      小院不过方寸,却得四时清景。檐下悬着枚生铜风铃,绿锈斑驳。石阶左侧辟了方浅池,不养锦鲤,只由着几茎枯荷浮沉。

      东廊桂花,秋日橙霞,满庭淡黄醉梦。

      沈纪盘坐于石桌边袖口微卷,露出消瘦的腕骨。药杵起落,不急不徐,臼中药末渐成细尘。他抬眸看着对面的白晚辰,安慰道:“这是真的记不起来了,苦思冥想有什么用呢。”

      白晚辰捋捋头发,随后扶额深深叹了口气,他坐的地方刚好背对阳光,整个人愈发阴沉。自从苏醒之后,他就越来越觉得这具身体很古怪,记忆里总有个人冲击他的神经。

      “对了白愿,你说你梦里的那个人很可能和你失忆有关,我想说,你不要好奇。”沈纪待到臼中药成细粉,他指间轻捻,任其自指缝流泻而下,“好奇心害死猫,他不一定存在于世。”

      白晚辰苦笑道:“我还不知道我究竟叫什么,仅凭我腰间的牌匾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沈纪陪笑道:“你就心安理得住这里,不会出事的。”

      白晚辰早知道沈纪会这么说,他才不愿意劳烦别人,立即扯开话题:“咳咳!你呢?”

      “什么!”沈纪停下手中事,有些错愕。

      “我知道紫薰宗现在忍辱负重,你却还待在举安。”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宗门的事与我无关。”

      白晚辰倏然起身,几缕发丝掠过唇角,拂过凌厉的下颔,毅然决然到:“沈纪,谢谢你。但我觉得,他存在,你总要让我死心一次吧。”

      那年,你殉人间沧海,我溺我的旧相识 ——— 沉到底,一场空,意不散,忆难散。

      那就在此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你这样说,倒像我约束你,人生自由,君可随意发挥。”沈纪从地上捡起碟子,臼中的粉末缓慢倒入其中,这份药物是专为白彧调制的,专治失眠!放入药筐一切完毕,“酸枣仁汤,等你要走之前找我拿。”

      白晚辰注视沈纪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嘀咕:“这怎么好意思……”

      他若无其事盘坐于青石之上,衣袍松散,如云垂落。

      他目光斜移。

      酸枣仁、甘草、知母、茯苓、川芎!

      在举安这种土质邦硬,常年干旱的地方,这些药材实在稀罕!连楚辞都实在少见。

      这是真的不好意思,破费沈纪了。

      这张清单白彧塞在胸前,他总不能真的享人家便宜。

      风过处,残叶离梢,先作踟蹰状后舞进了白晚辰的衣袍上,他握住树叶,双眸半敛,如封缄万言,偶有一声轻叹溢出,心中沉思:“还有起死回生的方法,还没死透。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记得唯独记不得他!”现在他早不如从前,灵脉被封,风华又不见,好在他还能感应到风华的处境,除了煞气重也没什么别的。

      每逢秋季时节,白晚辰就有过敏反应,主要是桂花花粉,只要接近会情不自禁流泪。在泽光宗的时候他也是从不踏出澹月居,白晚辰喜欢桂花,却被人认为是苦中作乐,很少出门欣赏过。翎栾庭栽了满院的桂花树,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到底还是看到细小的四瓣,黄得极怯,又极艳。

      还真是:“一枝桂花压千红,桂花醉梦!”

      弹指之间,白晚辰这双柳叶眼愈发干燥,眸中血丝顷刻间暗浮,眼尾洇开一抹薄红,拇指缓缓碾过眼下湿痕,在他心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天气寒凉,白彧穿的是纱袍,这时候沐浴倒是清闲。

      白晚辰关上木门后,脱去了外衣,裹上一个雪白的浴巾踏进浴桶。

      雾气氤氲,兰汤蒸腾。白晚辰半身浸于水中,墨发湿透,蜿蜒浮散如藻。月光透过窗纱,碎银般洒在肩上颈,水珠沿骨滑落。白晚辰靠着木板,蒸汽熏得眼尾再次微红,长睫垂落时,一滴水珠悬在末端,将坠未坠。

      水面浮花轻荡,时隐时现地勾勒出紧窄腰身,白晚辰抬手将湿发拢向胸前,他直身看向浴桶旁的桌面: “唿……没拿皂荚。”

      跨出浴桶的刹那,水从腰窝奔涌而下,在腿侧分出细流。水面下的身形被扭曲成暖昧的影,小腿线条破水而出。白晚辰塞紧腰间的浴巾,地面留下一个个潮湿的月牙。在山茶味和桂花味之间还是无奈选了山茶味的皂荚。

      皂荚丢进水中扑鼻而来的清香,白晚辰拧干浴巾铺在脸上,双臂搭在浴桶边缘,渐渐犯起困意。

      屋外一个黑影偷窥,先是在纱窗布上戳了一个针孔大的洞,屋内热气弥漫模糊不清,他捏了一把汗。

      白晚辰伫立在悬崖边,对面的人拉住他手,嘴唇动着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已经尽力在听,看这个人说话像是对牛弹琴,略显尴尬。

      “你觉得呢?”

      白晚辰恍过神,终于听清了!他暗中窃喜,这要怎么回,他一个都没听到,这个人脸上像糊了芝麻酱一样,他有些想笑:“阁下……是大仙?”

      “否,我刚才问的是,如果我从悬崖上跳下去,你会替我死吗!”他面对山色,黑袍舞动,怀里的剑柄露出,“你会吗,白晚辰……”

      青胤……

      白彧……

      白晚辰!?

      不要再不回我了———你已经六年不回我了。

      气氛变得古怪,白晚辰环顾四周,他总算是明白哪里不对:明明是有风的,除了他自己和那个人除外有动静,其他的一切都是死物!这只是背景糊弄人的把戏罢了。那个人好像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做!风是从哪里吹过来的!白晚辰又是什么意思!

      “你能……别替我死吗……”他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下面是战火纷飞。

      “不行!风华!风华为什么在你那!”下意识白晚辰伸出手,那个人毫不犹豫地握住。

      “数到三。”白晚辰低声道。

      “一。”

      箭矢破空声近在耳畔。

      哪里来的几发箭!

      在白晚辰还没有反应过来失重的瞬间,那个人将白晚辰的头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护住他的后心,。风声在耳边尖啸,那座悬崖很快云雾吞噬。

      白晚辰感觉到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别怕……”他在急速下坠中低头轻语,仅管白晚辰听不见。

      撞击来得猝不及防,本该是白晚辰在下,那个人却转换了位置,避免了致命伤害,除了被碎石和断枝划过他的身体外,在那个人的保护下也十分安全。

      “白彧!你是不是早知道有这一天……装的若无其事,骗过所有人的眼。

      “但你……骗不过自己的眼啊!你的良心不痛吗!”

      “贱人……”

      又是他,怎么能在不同时间都能看到他呢!

      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这次又不例外,白晚辰照样看不清他。话说回来,刚才救白彧的人从掉下来就没了踪影,白晚辰大概也明白那个人只是障眼法,目的就是引到这一片狼藉,血流成河的战乱中。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六年前的事情,好歹也是六年,也睡了六年,白彧还念念不忘。他再次来到这里,在战乱中穿梭,梦中梦也是这么真切。从前他没有注意过的脸,现在一一呈现出来,即便是血肉模糊,他们也在所不辞。

      “我……我?”

      他抬手一刻,白晚辰竟然还下意识躲避。

      “你是谁……”

      白晚辰掐住他的手,意料之外,他总算是个真人,要是一坨烟雾做的,岂不是又要炸了!

      被掐住的手腕,食指勉强指着白彧。

      “我!?”白彧心头一颤,那双柳叶眼顿时皱缩。

      白晚辰底下头寻思着:“如果真的是我……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怎么死的?是萧苑宗勾搭玄宗,萧苑宗没达成,就诓骗泽光宗联手,结果是玄宗和泽光覆灭!那时候是东临二十年,现在是东临二十六年,服了……细节理得一清二楚,怎么连自己怎么死的这种关键时刻都想不起来了!”

      白晚辰恍然大悟道:“我该不会,是萧苑宗谋杀吧?我当时很弱吗?”

      真是这样的话,要感谢萧苑宗还存了把骨头!复活后的筋骨还不错!

      “但,我怎么感觉记忆被别人动过手脚呢?”与其自己动死脑筋想,不如现在问问当事人不就行了嘛,“我问……!”

      !?

      白晚辰猛地扔掉浴巾,苍白的指尖搭在浴桶边缘,被烛火映得近乎透明,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桶沿。

      “呼……呼……呼……”

      水还是温热。白晚辰缓缓起身,水珠顺着紧绷的脊线滚落,他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在腰间灵活翻动,将素白的中衣妥帖束好。坐在铜镜前,白晚辰拿了一个玉雕祥云的簪子,他斜倚窗棂,手腕轻转,墨发便如流水般在指尖缠绕。簪尖自耳后斜斜插入发鬓,未系住的碎发,软软垂在颈侧。

      “白愿,要不是我知道你,我还真以为我救了一位女子。”沈纪坐在床榻上,还有几盘花生和紫薯放在他腿上,那双温和的眼睛盯在铜镜里白晚辰的美人皮上。

      白晚辰冷漠的脸露出一丝笑容,那双冷若寒星的眼睛对铜镜里的人说道:“是吗,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纪回复道:“有一会儿了,那时候路过看你窗前有人,我就在这里给你守着了,你这张脸长了张美人皮子,小偷都没干动你一下!”

      白晚辰有了趣意,坐在沈纪旁边捏住一颗花生送到他嘴边,山茶味扑鼻,沈纪头皮发麻,看白晚辰一副妩媚的样子,真的和红颜祸水一摸一样。

      “矜持一点啊!”白晚辰调戏来的得心应手,“这就忍不住看了?”

      “呃……你不感觉你变了吗?”沈纪立刻打住。

      白晚辰停下动作,确实,他记得自己是仙师,还摆出生人勿近的样子,高高在上,有权有势。可复活后完全不一样,他摆不出任何架子,也不想在像之前那样有多么高洁。见白彧的眼神闪过恐惧和迷茫,沈纪又问道:“那个……你刚才做梦了,是不是,又看到他了。”

      “是,还有……白彧,我想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吗?他说白彧‘贱’,更主要,白彧好像和我长得……一模一样。”额前的发丝遮住白彧的的右眼,他掖在耳后,掉下来几次,干脆不管了。

      沈纪尴尬放下盘子,怎么说他也知道点东西,束着点嘴谈谈也没事:“他叫宋玄。”

      “宋玄……白彧……”白晚辰的眼中好像有点委屈。

      “白彧自刎,宋玄避世。”就说这么多!

      “原来,我是自杀身亡……”白晚辰嘀咕。

      “对啊!?你说什么?”沈纪顿时觉得像一道天雷劈来,他没说什么,白晚辰赶着自认什么,“喂喂喂!没说白彧是你!你现在是白愿!”

      刹那之间,万籁俱寂。

      檐角的风铃僵在半空,铜舌欲颤还休。窗外的蝉鸣,乃至檐下麻雀的振翅声,案头檀香的青烟原本袅袅曲曲,一下停灭。

      白晚辰果断道: “梦里,他和我一模一样。”

      “梦里?梦里哪能信!又没有实质性证据,靠你一张嘴我不信,有六年你不在,所以你不知道……”

      白晚辰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救我。”

      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沈纪原本不打算说的,但白晚辰答应说是最后一个,无奈道:“你知道的,我通仙医,起死回生对于我不算难,况且紫薰宗的藏书在我这里。”

      这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沈纪为什么来举安他自己都差不多忘了,前几天紫薰宗还派了两名弟子在他身边周旋,次日就被轰回去,当时还在翎栾庭门口调侃着:“好歹也是人才辈出的地方,天天跟我死打难缠,腻不腻歪!”

      就沈纪的态度,他连宗门的门槛都难进,能有藏书更不用提。

      白晚辰和沈纪擦肩而过,来到窗台前不知道想些什么,今夜没有月亮繁星,可院前的桂花却比白天异常灿烂。

      他不相信他会死,更不相信失去了生丹还能死而复生的玄术。

      曾经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付出,足够无畏,在世人看来是理所当然,大义凛然。却又在不知不觉分开间隔。

      他是最神圣,是万里挑一的替死品。

      白晚辰死后,香火供奉,能有多少人是感谢他,大多祈福而已。他们一句让仙怜悯的话,诉说人间苦难无数,仙还真义无反顾在火海中盘旋。

      连仙也忘了,仙的命也是脆弱不堪。

      “我想……回楚辞,从此不修仙途,看遍天下河清海晏!”能说出这句话是沈纪意想不到,亦难料。看背影清瘦近乎嶙峋,想到他才正值青年。

      你不是孤身一人,人情世故变幻莫测,待到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人间自由。

      “当然,若是日后还有患难,在所不辞。”

      于白晚辰讲,他不会当旁观者,他要当就当当局者。

      “你说的是,

      “没有实质性证据,白彧就不是我。”

      沈纪右手搭在白晚辰肩上,意味深长:“那今后你打算怎么走?”

      “往前走。”

      此刻白彧也想好了明日启程,沈纪只说了一句:“多保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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