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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南贺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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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贺川。
少年略显瘦削的背影伫立在南贺川河的上游边,湍急的水流从高处直直坠入山底,猛烈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俯身往下看,河水深不见底,黑幽幽的一片,悄然融入了夜色。月亮就像一个吊在夜空中的大型聚光灯,而他就站在那束银白色的光柱下,垂在腿两侧的手紧紧握着,后又慢慢松开。
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即将迎来尾声的舞台剧。
独自一人谢幕的他,却背对着此时唯一的观众。
“止水。”
闻言,他转过身来,背着光,一时之间我竟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
“你来了。”他带笑的尾音勾弯了我的嘴角,我向他走近了几步,旋即,那抹还未来得及化开的笑意便在我的脸上直愣愣地冻住了,我的呼吸也随之一滞:“止水?”
“嗯?”他轻声应着。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的双眼缠着一层白色绷带,单薄的上衣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左边绷带稍稍向内凹陷,很快又被他抬起的右手遮挡住。他的鼻梁高高挺立着,嘴唇有些微微泛白,整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十分脆弱,仿若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刺得人心里一揪一揪地疼。
“我没事。”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是有些用眼过度。别担心。”
警务队的工作不都是日常巡逻吗?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用眼过度?
我心中霎时一紧。
落日。红云。乌鸦。这三者组成的具有强烈压迫感的画面竟能与此时此刻的情形大差不差地对上。
原来那位占卜师口中的“威胁”并不仅仅只针对于我自己。我只是恰好作为了一个载体感知到了这份针对止水的恶意,或者说,恶意的征兆。
“止水,别对我说谎,你知道我不会信。”我皱起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瞬,我没事,真的。我只是,”他几近恳求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有点累了。”
有点累了。
只是,有点累了?
我应激般地快步上前,他听到声音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我及时握住手腕用力拉离悬崖边。
“嘎吱”一声,一根干枯的松树枝在我鞋底四碎开,我猛地醒悟过来松开握住他的手:“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他就像只迷路、无措的小羊羔一样任由我牵着,直至听到我在跟他道歉才缓过神来摇摇头。
我看着有些心疼:“止水,如果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问,好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止水,你今晚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我放软了语气,柔声问道。
“瞬,有些话——”他突然停住了,犹豫了半晌才接下去说道,“有些话,我想要当面和你说。”
“嗯,你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我这么说很不负责任也很不计后果,很鲁莽很没有意义对你来说也一点都不公平,但你不要觉得有压力,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要让你为难什么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仅此而已,你不要有压力。”
我心情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蒙着厚厚一层绷带,并不知道我在看他。他左手紧紧攥着衣角,说的话很不连贯,甚至有些不通顺:“我、我说了啊……可以吗?”
我无奈地笑起来,眉头却是拧着的:“嗯,说吧,没关系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对你……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知道吧,但我也……不敢确定。在你面前我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变得又紧张又迟钝,有时候还傻得要命,半夜回想起来都尴尬得睡不着觉。但是每次一看见你,听到你喊我’止水’我又会变得很开心很开心。我不知道,可能……真的是喜欢吧。”
“你有能力,有野心,勇敢果断敏锐坚强真实坦率温柔细腻,眼神明亮有朝气,从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正能量,待在你身边就觉得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糟也还是有希望的。哦对了你的口才也特别好,讲话又很搞笑。反正,反正,我觉得你真的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厉害。”
袒露心意时的他语无伦次,但那一句句笨拙却又真诚的话就像一支箭矢一样戳中了我,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隐隐作痛着。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让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夜间的冷空气,然后被这瞬间侵入口腔内的凉意给呛到,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瞬?你、你没事吧?”
“咳——”我捂着嘴,“没,没事,只是被呛到了。”
这大概是对“我喜欢你”最糟糕的回应没有之一吧?我不禁有些懊恼,又侧过头去咳了几声。
“对不起啊,我不该说的。”他自责地低下头,“我知道我这个人真的特别差劲,如果你生气了,你可以直接走,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也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因为——”
“我为什么要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呢?”我歪头笑了笑。
他怔住了:“那、那怎么办……?”
我再次向他走近,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止水,其实你能把这些话告诉我真的让我特别高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我。
他极为小心地吸着鼻子,不敢用力呼吸,可滴在我右肩上的眼泪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我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道:“我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说这些话的,我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我、我还以为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还以为你、你会很生气,我不想看到你生气,我很怕看到你生气……”
“怕我生气?因为这件事?”我笑了出来,“止水啊,你也太不了解我了吧。就算你说了’我喜欢你’,那又怎么样?你是我最重要的同伴之一,这个事实会因为你喜欢我而改变吗?不会。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它不会。这世上有那么多种回应的方式,我可以回应你的,不一定非得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也可以是具有同等分量的友情。止水,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你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一直都在。你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跟我说、不想让我打扰你也没关系,你只用知道我一直都会站在你这边,就够了。你只用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你可以一遍一遍地向我确认,这就够了。需要我再复述一遍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哑哑的:“……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摸了摸他的卷发,软软的,就像在摸羊毛。
……
我们在一棵树底下坐了下来。
“所以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我能问吗?”
“真的就只是用眼过度而已,我没骗你。”
我撇了撇嘴。
看来他是真没打算要告诉我。
是我想错了吗?我开始有些怀疑自己。
“好吧,不过你真的没事吗?”我问。
“我没事,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止水,你为什么要在今天晚上突然跟我说那些话?”
“因为我觉得再不说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没机会是什么意思?”我心中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
他淡淡地笑了起来:“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情的,我们还有烤鱼没吃,合照没拍呢。”
“也是。”我的表情缓和下来,“宇智波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的。”
“嗯。会结束的。”
……
“你们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我问。
他仰起脸,头朝着天上那轮月亮,背靠着身后的大树:“我等会要去找鼬。”
“商量宇智波的事情吗?”
“嗯。”
“既然这样的话——”我站起身,然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我最近正好要出一次长期任务,一时半会回不来,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下次见,止水。”我对他说。
他笑了一下,冲我挥了挥手,不知怎的,那笑容看上去竟有几分不舍,一眨眼,那种感觉又顷刻间消失不见。
“好。”他说,“下次见。”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我把手枕在眼睛上,罕见地赖了会床。
昨天晚上我很早就洗漱完上床睡觉了,但睡得并不安稳并不踏实,那无休止、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像一团黑影一样将我困在角落里,让我沉在粘稠的湖水里,无法出声,无法呼吸,无法醒来。
好累啊。
但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烦躁地将被子往上拉,蒙住脸,在心里默数十秒。
十秒。就十秒。十秒后我就起床。
……
换衣服、铺床、梳头、刷牙、洗脸总共就花了我十分钟不到。我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再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苹果果酱就着几片吐司面包权当早餐。
清晨的街道上还亮着不合时宜的路灯,明明才早上六点,看起来却像是繁华散尽的夜晚。我右手提着准备要扔掉的垃圾,左手反手带上了门。
今天,我需要找三代目跟他对接一下任务的主要内容和具体要求。
「有三名从水之国叛逃的忍者在各地集结了许多山贼和强盗并和他们一起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据点。他们自称是义贼想要劫富济贫,实则却是在当地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已招来各国对水之国这种放任叛忍胡作非为、事不关己的态度的强烈不满。由于那三名叛逃忍者神出鬼没,心思缜密,且他们对水之国派出的追踪忍者的各种能力和追踪策略都极为熟悉,使得追击抓捕的困难程度大大加强。情急之下,水之国向火之国寄去了一份委托书。」
“要求是——隐藏身份乔装潜入据点,打探秘密情报,活捉那三名叛逃忍者并将他们缴获的所有财物归还给被洗劫的村庄?”我盯着手中的那份文件,出声问道。
“对,任务正式开始前你们得先去一趟水之国,他们那边会给你们提供更为详细的信息,毕竟委托书上能说的内容有限。”三代目回答道。
“期限呢?”
“他们那边并没有给出明确的任务期限。所以我想这次任务的时间会比以往都要宽松一些。”三代目轻咳了一声,“很适合用来给你带新人。”
“所以这不是暗部的任务?”我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一女一男,嗯,加上我总共就三个人?”
“对,不过到时候水之国那边也会派出一些人手协助你们。”
确实。这种任务人数越少危险系数反而越低。
我点点头,把文件放回桌上,问道:“什么时候安排我和队员见个面?还是早点熟悉一下对方比较好。”
“今天下午吧。回去好好收拾一下,明天就要动身前往水之国了。”
“是。”
直至傍晚我才腾出了一点时间去了趟美琴家。
她家门外刻着宇智波族徽的墙面不知何时有了块突兀的裂痕,从中间呈蛛网状向四处蔓延开来,我蹙起眉,伸出手摸了摸——这似乎是苦无留下的痕迹。
“哗啦”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听到了吗?佐助。”
是鼬的声音。
我收回手转过头去,看见佐助正抓着鼬的手闷闷不乐地回答道:“知道了哥哥。”
怎么回事?
我走到他们面前。
“瞬?”鼬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错愕,但很快又被强装出来的镇定所替代,他松开牵着佐助的那只手,轻轻推着佐助的后背示意他先回家里自己玩。
佐助罕见地没有耍小性子,只是用恋恋不舍的眼神望着我,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但鼬再三催促着,他扁起嘴,离开前又突然委屈巴巴地喊了声“瞬”,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往屋内走。
“等一下。”我叫住佐助,又看向鼬,问道:“你欺负他了?”
“我没有。”鼬无奈地说道,笑容十分勉强,佐助见我错怪他哥哥之后又急急忙忙摇头否认:“哥哥他没有欺负我。”
“那是怎么了?”
“嗯……没什么。”
小孩子真的很不会撒谎。我心想道。
“我今天下班回家忘记给他买饭团了,街角那家手工饭团店前几天推出了一个新口味,他一直说想吃。”鼬言简意赅地替佐助解释道。
佐助抬起头看了一眼哥哥,又垂下头盯着地板不说话。
“那我们现在去买?”我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摸了摸他软乎乎的脸。
“不用……我可以下次吃。”他仰起小脸睁着大大的黑色眼睛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我先回房间了,你和哥哥先聊吧。”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鼬,思索了一会方才说道:“好吧,你先进去玩吧。”
“……嗯。”
佐助回屋后我们在门口的木式台前坐下。
“鼬。”
“嗯?”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他稍稍侧目:“我在你面前看起来压力很大吗?”
“呃,也不是,有人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是卡卡西前辈吗?”
“你怎么知道?”
他轻轻笑起来,但语气却是冷的:“只有卡卡西前辈才会跟你说我怎么了。”
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指尖反扣住,他这才把头全部转过来看着我,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还是我率先开口:“你昨晚和止水聊得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倏地暗淡下来,眉宇间满是深深的戾气。他紧紧地抿着嘴,神色阴郁,呼吸声却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他突然笑了,语气里还带着些许讥讽的意味:“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又能做些什么?”
这两句连续的、刺耳的反问句让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的指尖还扣着他的,现在却因为难堪收回去不是,继续牵着也不是,只能微微松开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扣着,时间一久就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根密密麻麻的、无形的针在扎我的皮肤,刺得并不深并不足以见血,但仍使人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他对我的反应没有任何反应。他一言不发地抽回了手,随即又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就好像跟我说话是一件很让他劳心费神的事情、是一项不得不应付的任务一样。
「算了。既然你是这样的态度,那我也没必要再待在这自讨没趣了。」
别。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别说出口。
现在实在不是一个吵架的好时机。
“确实。”我轻声开口,“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什么也做不了。”
……
“鼬,我明天就要出长期任务了,不知道具体要多久,反正……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踢了踢脚底的小石块,“如果你不想我一直对你们的事问七问八,不想和我说话、不想和我待在一块,那正好。”
我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还有,下次大可不必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来骗我,谁都能看得出来你们在撒谎。我不会要求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不管它有没有什么理由有没有什么苦衷,只要你不想说,我就不会多问。”
“你和止水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很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总之,该说的话我都说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今晚好好休息。我们……就过段时间再见吧。”
说完这些话之后我就走了。
我望着远处缓缓落下的夕阳和归巢的小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看来我的确是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那位占卜的老婆婆说得没错。
*
美琴扶着门框,一脸担忧地望着仍坐在木式台上的鼬。他低垂着头,侧脸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一半,整个人安静得像座石雕。
“鼬?”
……
许久没有回应。
美琴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鼬。”
美琴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先吃饭吧鼬,佐助在里面等你呢。”
“我不饿,妈妈。”
“需要我在这里陪陪你吗?”
“不用,你先去吃饭吧,妈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别难过,鼬。”
话音刚落,她的手背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湿意,她怔了怔,然后用另一只手撩开他垂在眼前的头发。
“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干涩而沙哑,还带着极力掩饰却还是无法抑制住的哭腔。
美琴温柔地帮他揩去脸上的泪水,说道:“还是等她回来吧。”
“这句话你跟我说她是听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