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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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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房子的旧窗帘洒进来,江清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
她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余挽意正背对着她煮粥,黑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后颈。煤气灶上的蓝色火苗轻轻跳动,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醒了?”余挽意没回头,声音很轻。
“你怎么起这么早。”江清打着哈欠靠在门框上。
“习惯了。”
江清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余挽意至少六点就起来了。
“你去洗漱,”余挽意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粥凉得快,先吃。”
外婆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江清正捧着碗喝粥。老人家看了她们一眼,笑眯眯地坐下:“挽儿今天要带小清去哪儿?”
“去医院。”余挽意把酱菜推到外婆面前,“复查。顺便问清楚药的事。”
外婆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沉默地喝了两口粥,才慢慢开口:“挽儿,外婆这个病——”
“不用您操心。”余挽意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江清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余挽意一脚。余挽意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外婆的表情,声音软了几分:“我想多陪您几年。”
外婆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余挽意的手指。
医院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江清走在余挽意旁边,老城区的街道不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把撑开的伞。她偷偷观察余挽意的侧脸——嘴角微微抿着,眉头有一点点蹙起,是那种在思考事情的表情。
“余挽意。”
“嗯。”
“紧张吗?”
余挽意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
江清没说话,只是把两个人的距离再拉近了一点。
挂号、排队、见医生。主治医生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到余挽意时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你来了。”周医生看了看余挽意,又看了看江清,“这位是……”
“我朋友。”余挽意在椅子上坐下来,“周医生,我想问一下我外婆的情况。”
周医生翻出病历,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婆的病,控制得还可以。我清楚你们家的经济问题,但药不能停。”
“我们不停药,只是有没有替代方案?”余挽意问,“有些药实在太贵了,我想看看有没有效果相近但价格低一些的。”
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外婆现在用的那个进口药,目前没有很好的替代品。学名叫利妥昔单抗,国产的效价差不少,而且副作用更大。”她的语气很专业,但眼神里有同情,“我理解经济上的压力,但作为医生,我不建议换药。”
余挽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江清看着她的侧脸,注意到她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
“那,”余挽意的声音有些涩,“如果继续用药,每个月还是十三万?”
“十三万是基础费用。”周医生说,“如果出现并发症,或者需要住院,会更高。”
沉默。
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余挽意的肩膀上。
余挽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江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到她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慢慢抬起眼。
“好。”她说,“我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走出诊室的时候,江清注意到余挽意的手在发抖。
不是昨天那种轻微的、克制的颤抖,而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用力攥成拳头。
“余挽意。”江清拉住她的袖子。
余挽意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你听我说。”江清绕到她面前,弯下腰去看她的脸,“十三万,我有。”
余挽意的睫毛猛地一颤。
“不是问我爸妈要。”江清提前堵住她要说的所有话,“我自己有。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奖学金,还有以前过年外公给的红包,都存在卡里。我没动过,数字我也没仔细算过,但肯定不止十三万。”
余挽意抬起头看她。
走廊里的白炽灯很亮,照得余挽意的脸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始终没有掉眼泪,只是直直地盯着江清。
“江清。”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想用你的钱。”
“为什么?”
“因为……”余挽意的嘴唇动了动,“因为那太多了,而且对你而言我们才刚认识一个月,难道每个像我这样的……朋友,你都会给吗?”
江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余挽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之前在余挽意书包里顺手拿的——慢慢剥开糖纸,“什么叫对我而言?难道对你来说,我们不止认识一个月吗?如果我出了事,你有能力会不帮吗?”
余挽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都说了,我们是朋友。”江清把糖塞进余挽意的手心里,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我现在回答你——只有你,你是除了陶昕怡之外,让我感觉最舒服的人,不,你是所有人里最让我感觉舒服熟悉的人,就好像我们早已相识多年。”
余挽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这不是借钱。”江清的声音认真起来,“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余挽意攥紧了那颗糖。
过了很久,久到江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余挽意突然开口:“那算我借的。”
“好。”
“我会还。”
“好。”
“利息按银行——”
“余挽意。”江清笑着打断她,“你再纠结利息,我就把整颗糖塞你嘴里了。”
余挽意看着她,终于弯了一下嘴角。
她们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余挽意把那颗薄荷糖吃了,糖块在她腮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江清看着觉得有点可爱,忍住了没戳上去。
“你存了多少钱?”余挽意突然问。
江清想了想:“大概……四十多万?可能更多。我妈总让我存着别乱花,说长大了再给我。”
“四十多万。”余挽意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够三个月的。”
“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许找你的家人。”
“那好吧,”余挽意举起双手投降,“我找外公。外公最疼我,他每个月给我打零花钱我都存着呢。”
“外公也算家人。”
“但他给我的钱是我的,我找自己要钱给你,总行了吧。”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个老爷爷牵着一只柯基慢慢走过,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可爱得过分。
“余挽意。”
“嗯。”
“你说你以后想去海边住。”
“……嗯。”
“去盖朗厄尔峡湾吧,那里的冬天美而静。”
“房子再买大一点。”江清晃着腿,“我也要一间。”
余挽意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脸别过去,江清没看清她的表情,只注意到她耳尖又红了。
“走了。”余挽意站起来,把糖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回去给外婆做饭。”
“等等我——”
江清笑着追上去,老城区的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余挽意换了鞋就钻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江清想帮忙被赶了出来——理由是“你上次切的土豆丝比我手指还粗”。
江清只好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陪外婆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她一句都听不懂。
“小清啊。”外婆突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
“外婆!”厨房里传来余挽意的声音,隔着半堵墙还是清晰得吓人,“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外婆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婆想问问小清,吃什么长大的,比挽儿可爱多了。”
江清也笑了,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电视,耳朵却红得发烫。
午饭后余挽意去洗碗,江清趴在桌上写作业。老房子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阳台上外婆种的花香。
手机震了一下。
江清拿起来看——是余挽意发来的消息,人就在几步之外的厨房里。
小可怜:等以后,我们去海边吧。就去盖朗厄尔峡湾。
江清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余挽意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挽起来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她低头打字。
江氏清汤小丸子:好。就我们两个?
小可怜:嗯。就我们两个。
江清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