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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四十分,闹钟响了。

      江清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粘在脸上,眼睛睁不开,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外婆家的老房子暖气不太好,后半夜空气里泛着凉意,她裹着毯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要上学。

      隔着一道薄墙,她听见余挽意的动静。

      没有赖床,没有磨蹭。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余挽意大概就起来了。江清听见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很快,然后是卫生间门关上的声响。

      江清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二。

      她躺回毯子里,伸了个懒腰,艰难地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裹着毯子走到客厅。厨房的灯亮着,余挽意背对着她在烧水,煤气灶的蓝色火苗轻轻跳动,锅里似乎热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后颈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你起了。”余挽意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像还没完全醒透。

      “几点的车?”江清靠在厨房门框上打哈欠。

      “五点二十四。”

      江清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四点四十起床,五点二十四的高铁,到学校所在的城市大概六点二十,再打车去学校……“来得及吗?”

      “来得及。”余挽意把热好的牛奶倒进两只杯子里,推过来一杯,“早自习是语文,六点五十整。到学校还能吃个早饭。”

      江清接过杯子,掌心被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余挽意跟外婆说“明天我们走得早,您别起来送了”。外婆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趁余挽意去洗澡的时候,偷偷往江清手里塞了一个红包。

      “帮我看好挽儿。”外婆说,声音轻轻的,像怕被余挽意听见,“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江清没把红包收下,但承诺了照看。

      五点整,她们拎着行李出了门。

      天还是黑的,老城区的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把石板路照得昏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路面上磕磕绊绊地响,余挽意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江清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走慢点——”

      “要赶不上车了。”

      “还有快半个小时呢!”

      余挽意的脚步没慢,但也没更快。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等江清跟上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江清看见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昨天她不知道几点睡的,又或者根本没怎么睡。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清问。

      余挽意没回答,伸手接过江清手里的行李箱把手:“我来。”

      两只箱子,她一左一右地拉着,继续往前走。江清空着手跟在后面,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是真的不会照顾自己。

      高铁站很小,安检口只开了一个。她们到的时候才五点十分,候车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人歪在椅子上打瞌睡,有人在吃泡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泡面、消毒水、清晨特有的冷清。

      余挽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这一周的课表和计划。

      “你看一下。”她把一张纸递给江清,“这周的安排,我帮你列了。”

      江清接过来一看——周一到周五的晚自习安排,每天重点复习一科,周末做综合练习,连休息时间都标了。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但墨迹未干,一看就是昨天晚上写的。

      “你昨晚没睡就写这个?”

      “睡了。”余挽意的声音很平,“睡了一会儿。”

      江清看着那张计划表,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在隔壁房间听到的动静——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起来上厕所,听见余挽意房间里有翻纸的声音。当时她以为是外婆起夜,现在想想,那是余挽意在写这份计划。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五点二十四分,高铁准时发车。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在补觉。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田野和村庄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剪影,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倒去,像某种匀速的心跳。

      江清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发呆。余挽意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小声默背。

      “你不困吗?”江清问。

      “还行。”

      “你从昨天到现在睡了有没有四个小时?”

      余挽意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在单词旁边做标记。江清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本词汇从她手里抽走了。

      “余挽意。现在才五点三十。到学校还有一个小时。”江清把词汇塞进自己书包里,“你给我睡觉。”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抗拒,还有一点江清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某种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不适应。

      “我不困。”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夸张。”

      “余挽意。”江清语气认真起来,“你这样撑不过第一节课的。语文课老徐又要讲‘学以成人’,你不睡一会儿能听进去?”

      余挽意没说话,但也没再伸手去拿词汇书。

      江清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到站我叫你。”

      车厢里的灯很暗,只有几盏阅读灯亮着。车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从深蓝色变成浅灰色,再变成淡淡的橘色。

      余挽意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点,然后把头靠在了江清肩上。

      很轻。像怕压疼她似的。

      江清感觉到那点重量,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余挽意的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搭在膝盖上。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小了好几岁。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的山轮廓渐渐清晰。江清没有睡,她把头靠在余挽意头顶,听着车厢里规律的嗡鸣声,觉得很安静,很安稳。

      她想起余挽意外婆说的话——“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江清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心里想:以后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了。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那种。

      六点二十分,高铁到站。

      江清轻轻拍了拍余挽意的肩膀:“到了。”

      余挽意醒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坐直了身体,眼神从迷糊恢复成清明只用了一两秒。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从江清手里接过词汇书放进背包,动作干净利落。

      就好像她没有靠在别人肩膀上睡过半个小时一样。

      但江清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点微微的湿意——是睡得太沉,不小心流的口水。余挽意大概也意识到了,侧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耳尖红得能滴血。

      江清假装没看见,拎着行李箱往前走。但她走得特别慢,慢到余挽意不得不追上来。

      “你走快点。”

      “哦。”

      “江清。”

      “在在在。”

      “……嘴闭好。”

      江清咬着嘴唇忍住笑,乖乖跟在她身后。余挽意的耳尖红了一路,从高铁站红到出租车上,又从出租车红到校门口。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六点四十分。

      九月的早晨已经很亮了,阳光铺在校门前的台阶上,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校门口有卖煎饼果子的摊子,香味飘了一路。

      余挽意付了车钱,拎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江清站在她旁边,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说:“余挽意,你外婆她说让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江清笑了笑,“我觉得她说得对。”

      晨光落在她们身上,把校服的深蓝色晒得发亮。余挽意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伸手,从江清肩膀上拿下一根落发,轻轻松开手指,让它在风里飘走了。

      “知道了。”她说。

      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江清听得很清楚。

      她们一起走进校门。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远处教学楼传来早读铃声,有学生从她们身边跑过,校牌在胸前晃来晃去。

      苏晓寒在教室门口等她们,手里还拿着单词本,看到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出现,点了点头:“正好,还有五分钟早自习就结束了。”

      “你怎么在这?”江清问。

      “猜到你们会卡点。”苏晓寒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教室。

      江清和余挽意对视了一眼。余挽意的表情恢复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样子——平静、冷淡、距离感刚刚好。但江清注意到,她放行李箱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好像在小心不让轮子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打扰到已经在早读的同学。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徐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放下教案,目光扫了一圈,在江清和余挽意身上停了一下。

      “有些同学啊,大老远赶来上课,精神可嘉。”他没点名,但嘴角带着笑,“不过下次别赶这么急,安全第一。实在来不及就给我发个消息,我这边可以通融。”

      全班不知道他在说谁,但江清知道。

      她偷偷转头看余挽意,余挽意正低着头翻语文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清看见她把校服领子立起来了——刚好遮住微微泛红的耳尖。

      江清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悄悄推到余挽意那边。

      纸条上写着:「老徐人真好。」

      余挽意看了一眼,把纸条拿过去,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又推回来。

      江清低头一看,写的是:「嗯。比想象中好。」

      ——比想象中好。这句评价从余挽意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赞誉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们的课桌上,把课本的边角晒得微微发烫。江清偷偷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嘴角翘着,假装在认真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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