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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高铁的座椅很窄,余挽意靠窗,江清坐在中间,隔壁是个打瞌睡的大叔。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余挽意全程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江清知道她在等什么。

      昨晚订好票后,余挽意给外婆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虚弱,但语气是笑着的——“外婆没事,你别担心,好好上学。”江清挂了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江清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的背影,瘦削得像一张纸。

      今天早上,另一个电话来了。

      余挽意接的时候表情还很平静,但江清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

      “我的卡也被停了。”余挽意挂断后只说了一句话。

      江清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外婆的医药费。

      “外婆有医保,但有些药不在报销范围内。”余挽意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些药,一个月十三万。”

      十三万。江清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

      “我妈那边……”余挽意顿了顿,“她现在和余峻岭分家后经济一般,帮不上太多。”

      “那你爸——”

      “他故意的。”余挽意的嘴角扯了一下,“他说过,不听话就断掉。现在他做到了。”

      江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安慰在这十三万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我可以找我妈她们……”

      “不!不用你参与。”

      “我会想办法。”余挽意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头去,重新望向窗外。

      江清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表情看不太清,但江清注意到她的下唇上有浅浅的牙印——她在咬自己。

      这是余挽意紧张时的习惯,江清偷偷观察过很多次。

      她伸手,轻轻握住余挽意放在膝盖上的手。余挽意的手指冰凉,但这次没有发抖。

      只是冷。

      到达的时候是中午。外婆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没有电梯。

      楼道很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灰。余挽意走得很快,江清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

      “外婆腿不好,住这么高怎么下楼?”江清小声问。

      “下不了。”余挽意的声音闷闷的,“当初我妈为了余峻岭那个畜生与娘家闹的那样凶,外婆早就寒心了,所以我不来的时候,她几乎不出门。”

      江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六楼到了。余挽意抬手敲门,动作很轻,但门几乎立刻就开了——好像门后的人一直在等。

      外婆比江清想象中更瘦。

      她站在门框里,银白的头发稀疏地支棱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的眼睛很亮,看到余挽意的瞬间,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挽儿来了。”外婆伸手拉住余挽意的手腕,力气意外地大,“快进来快进来。”

      江清被余挽意带进门。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水珠还没干。

      “这是你同学?”外婆打量着江清。眼神温和却又不失锐利。

      “同学,江清。”余挽意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住两天。等后天上学了就走。”

      “好,好。”外婆笑眯眯地拉着江清的手,“小姑娘长得真好看,比挽儿看起来暖和多啦。”

      余挽意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清忍住笑,乖乖喊了一声“外婆好”。

      午饭后,外婆吃了药就回房间午睡了。余挽意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缴费单。

      江清凑过去看。最上面的那张写着“欠费通知”,红色的印章刺眼得像血。

      “这个月的还没交。”余挽意翻了翻后面的单据,

      “自此他发现我查他后。”余挽意合上文件袋,声音很轻,“他就对我不留情面了。”

      “你查他什么了?”

      “上个月,我找人查了他公司的账。”

      江清愣住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余挽意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停掉医药费的那天,我去医院调了外婆的病历。你知道我发现什么吗?”

      江清摇头。

      “外婆的病,最开始没那么严重。”余挽意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慢慢滑动,“他拖了好几个月才同意转院。拖到病情加重,拖到必须用进口药。然后他开始每年准时付钱——到年底就把缴费单发给亲戚朋友看,证明他有多孝顺。”

      江清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所以外婆的病,是他故意拖严重的。”余挽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因为这样才显得他负担重,才能在离婚官司里争取更多同情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这些事,你妈知道吗?”江清问。

      余挽意沉默了很久。

      “知道。”她最终说,“但她不想撕破脸。她说他是孩子的爸爸,留点体面。”

      江清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你查到的那些……”

      “够他喝一壶的。”余挽意抬起眼,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但不够彻底。我需要更多时间。”

      “余挽意。”江清握住她的手,“你会不会太急了?”

      余挽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江清的脸,还有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外婆等不了太久。”她说,“他的耐心也等不了。”

      傍晚的时候,江清陪余挽意去菜市场买菜。

      老城区的菜市场很热闹,鱼摊前有人大声砍价,菜摊上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余挽意走在前面,挑菜的动作很熟练——她会捏捏茄子的蒂看新不新鲜,会掰开包菜看里面的叶片。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江清好奇地问。

      “小时候。”余挽意把挑好的菜递给摊主称重,“外婆教的。”

      江清帮她拎着袋子,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老街上。路边的老头在下象棋,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

      “余挽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都结束了,你会做什么?”

      余挽意想了想。“先把外婆的病治好。”她说,“然后——”

      她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的晚霞。橙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冰冷的壳照得透明了一些。

      “然后,我想去海边住一段时间。”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玩一天就走的那种。是住在那里,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海。”

      江清笑了:“那我呢?”

      余挽意转过头看她。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去理。

      “我们一起。”她说。

      路灯突然亮了。

      她们炒了三个菜。江清负责洗菜切菜,余挽意掌勺。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小厨房,油烟机嗡嗡地转,窗户上蒙了一层薄雾。

      外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半堵墙跟她们聊天。

      “挽儿小时候啊,特别不爱说话。幼儿园老师以为她是哑巴,专门打电话给我。”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结果回到家,她指着茶几上的糖说——外婆我要吃草莓味的。”

      江清在旁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草莓味?”她转头看余挽意。

      余挽意面无表情地翻炒着锅里的菜,但江清注意到她的耳尖泛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说话。”外婆继续说,“是觉得跟那些小孩没话说。这孩子从小就挑剔,交朋友挑,吃东西挑,连睡觉的枕头——”

      “外婆。”余挽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江清捂着嘴偷笑。

      “——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个小同学。当初成天跟人身后当个小尾巴,唉,只是……不说了。”外婆叹息一声完成了这句话。

      锅里突然冒出一股焦味。余挽意手忙脚乱地关火,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她的动作仍然优雅,但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吃饭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江清端着碗坐下来,忍住笑夹了一筷子菜。余挽意坐在她对面,低头吃饭,全程没敢抬眼看她。

      外婆慢悠悠地喝着汤,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夜深了。江清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余挽意和外婆挤在主卧的床上。

      她躺在黑暗中,闻着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旧木头、樟脑丸、还有阳台上外婆种的花。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余挽意:睡了吗
      江氏清汤小丸子:没有。你呢?
      余挽意:没有。外婆睡了。

      江清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下一条消息才来。

      余挽意:今天谢谢你。
      江清把手机贴在胸口,想了想,打字。
      江氏清汤小丸子:明天我们再去医院看看吧。问清楚哪些药不能报销,看看有没有替代的。
      江氏清汤小丸子:钱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用一个人扛。
      江氏清汤小丸子: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是一个富二代!一个月十三万,拿得出的,你不要担心,我们可是朋友!

      那头沉默了很久。

      余挽意:好。
      江氏清汤小丸子:现在睡觉。
      余挽意:嗯。
      江氏清汤小丸子:晚安,余挽意
      余挽意:晚安。

      屏幕暗下去,窗外的虫鸣声还在继续。江清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嘴角弯着。

      想了想,翻个身又爬起来点开手机,键盘中敲了半天!

      隔着一道墙的另一间房里,余挽意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外婆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像潮水一样安抚人心。

      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她七岁时和外婆在海边拍的,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余挽意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现在,她想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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