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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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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丁祈安像一颗被丢进深水区的石子,沉下去,没了声响。余挽意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余峻岭也没有再提“见面”的事。江清照常上课、做实验、去咖啡店打工,生活恢复到原来的轨道。她们以为丁祈安吃瘪了,一个在国外被捧惯了的公子哥,被一个女生当街抓住手腕推到路边,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大概灰溜溜地回了伦敦,再也不想来碰这壁。
十一月下旬,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气温跌破零度,银杏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那天是周四。江清下午没课,去咖啡店打工。她骑共享单车从东门出去,经过那条她每天经过的路,行道树光秃秃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一路上人不多,午后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她拐进那条通往咖啡店的小巷时,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没熄火,尾气管冒着白雾,车牌是外地的,她不认识,没有多看。
咖啡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对情侣在角落里小声说话,一个中年男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江清换了围裙,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擦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水渍。老板在后厨算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外头天光渐沉,下午四点的北京已经开始有了暮色。
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江清抬起头,下意识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看清来人,手停在半空中。
丁祈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上一次是轻佻的、戏谑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这一次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暗,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平整,底下是看不透的黑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不是上次开车的司机,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体格壮实,面无表情,站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像两堵移动的墙。
“好久不见。”丁祈安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嘴角挂着一个笑。和上次一样的弧度——嘴角往上翘,眼睛没有笑。
江清放下手里的杯子,动作不快不慢。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但手没有抖。“这里是公共场所。”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知道。”丁祈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然后转回来看着江清。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胸前的工作牌上。
江清手在吧台下面摸到了手机。
“别,”丁祈安摇了摇头,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别打电话。你打给谁?余挽意?她能干什么?报警?等我走了警察才到。”他往前走了两步,靠在吧台上,和江清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好够他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今天是来跟你聊聊的。上次在东门,话没说完。我觉得咱们之间有点误会。”
“没有误会。”江清说,“我跟你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你跟余挽意之间有事,那就跟我有关。”
江清看着他,他的手搭在吧台边缘,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没干过活的手,是被人伺候大的手,是打人也会先找别人来替他打的手。
“你想怎样?”江清问。
丁祈安歪了歪头。“我想跟你谈谈。找个安静的地方,没人打扰。”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男人,“你放心,我不动你。余挽意还没跟我解除婚约呢,你算是我未婚妻的——朋友。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江清攥紧了手机。咖啡馆里的另外两桌客人——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中年男人也不见了,整个店里只剩下她、老板、丁祈安和他身后的两个人。后厨传来的算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收音机里的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
丁祈安从吧台上拿起她刚擦过的那只玻璃杯,举到眼前看了看,对着光,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窗户外面,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还停在路边,尾气管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片云。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这时候是一天里最模糊的时段,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知道吗江清,我本来不想找你。女人嘛,玩玩就得了,余挽意喜欢女的,她爸比我着急。”他听着玻璃杯轻轻放回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但你不一样。你是她软肋。我要让她知道,她选错了人。”
江清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动我,她不会选你。她会毁了你。”
丁祈安笑了,笑出声来,笑得很响,笑声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来回弹了几次,落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看着江清,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就让她来毁。”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那两个人点了点头。
江清按下了拨号键,没有看屏幕,凭着记忆点到了余挽意的头像。她不知道电话有没有打通,没有时间确认了。两个男人同时动了,一个绕过吧台从正面走来,另一个从侧面逼近。那个从正面走来的男人抓住了她拿着手机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江清的手指一松,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出一声闷响。
她喊了一声。不是余挽意的名字,是“救命”,声音很大,大到街对面大概都能听到。但这条街在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咖啡馆的玻璃门关着,暖气嗡嗡地响,她的声音被闷在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另一个男人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手掌粗糙,带着烟味和机油味,压在她脸上像一块湿透的厚布。江清挣扎着,膝盖撞上了吧台的边缘,疼意从骨头里蔓延开来,她顾不上,用手肘去撞身后那个人的肋骨。她打到了,听到那人闷哼了一声,但他的胳膊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丁祈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挣扎。大衣笔挺,围巾围得整整齐齐,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表演。
“别弄伤了,”他说,“细皮嫩肉的,留疤不好看。”
江清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那人捂得太紧,氧气一点点被抽走了。她看到丁祈安的嘴还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听不太清。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吧台上她擦过的那只玻璃杯还立在那里,灯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冷冷的光。她想起下午擦那只杯子的时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没有水渍,干干净净。她把它放回去了。
电话那头,余挽意听到了什么?
她听到了江清喊的那声“救命”,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有人闷哼了一声,有人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呼喊。最后是丁祈安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失真,但她听出来了。
“别弄伤了,细皮嫩肉的,留疤不好看。”
然后,忙音。
余挽意在数学学院的研讨室里,对面坐着她的导师,手里拿着这周的讨论稿。她接起电话的时候没有看来电显示,以为是外卖或者快递。听到那声“救命”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血从心脏涌到四肢,又从四肢抽回心脏,循环往复,快得像要把血管撑破。
她没有挂断,听完了全程。导师在对面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她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研讨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余挽意拿起外套冲出了门,没有等电梯,从楼梯跑下去,三级并作一级,耳边全是风声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江清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那一栏还在一秒一秒地增加,直到电话那头有人挂断了。
余挽意在楼梯转角停下来,回拨。关机。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飞速转着。咖啡馆在哪里?江清今天去哪家店打工?她说东门出去、左转、第二条巷子、叫“四月”的咖啡店。余挽意去过一次,坐在角落等她下班,等了一个多小时,喝了两杯美式,晚上失眠到凌晨四点。那次江清说她笨,晚上喝什么美式。她说因为那是店里最便宜的。
余挽意跑出数学学院的大门,跑过未名湖,跑过博雅塔,跑过那条她每天走的路。校园还是那个校园,银杏叶落了一地,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在湖边背书。一切如常。而江清不见了。
她在东门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师傅,去东门外左转第二条巷子,一个叫四月的咖啡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余挽意坐在后座,握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她想起丁祈安说的最后一句话——“别弄伤了,细皮嫩肉的,留疤不好看。”
余挽意闭上眼睛。她没有哭,不敢哭。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她要把江清找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跟谁拼命。她把手机握得更紧了,车窗外北京的街景飞速后退。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起一个人。但她会把江清找出来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