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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出租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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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拐进东门外那条路的时候,余挽意看到了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它停在四月咖啡馆斜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尾气管的白雾在暮色中一团一团地吐出来,像某种大型动物蹲伏着、粗重地喘息。她让司机停车,没有等找零,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她顾不上,眼睛盯着那辆车的车牌。
跑了七八步,余光扫到左侧有车灯在逼近。
她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很响,很近,近到像是贴着耳朵炸开的。本能让她偏了一下头,刺眼的白光迎面罩下来,铺天盖地的,把整条街的暮色吞得一干二净。
然后是撞击。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巨响,是一声闷响,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口沉甸甸的铁锅。那声音通过骨骼传到耳膜,比从空气里传来的更快更尖锐。余挽意的身体从地面飞了起来,不是飞,是被抛起来,像一只被车头铲起的布偶,在空中短暂地停留,然后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
她听到自己肋骨着地的声音。
疼痛过了一瞬才涌上来,先是一点,然后是一大片,从右肩蔓延到整个躯干,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又急又烈。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路面,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经过眉骨,经过眼角,经过鼻梁,滴在灰色的沥青上,暗红色的,一小摊,慢慢洇开。
她想爬起来,手指抓了几次地面,指甲盖里嵌满了碎石和沙土,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这块冰冷的地面上。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暮色从灰蓝色慢慢变成灰白色,又变成更深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颜色。
有人走过来了。皮鞋踩在路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那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忽远忽近。有人蹲下来,黑色的裤腿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里。
“余挽意?”
声音不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在执行某个指令。
余挽意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那人大概听到了,蹲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她永远会记住的话。
“别痴心妄想了。丁少说了,你自己选的路,她回不来了。”
余挽意那只还能动的手攥紧了地上的沙土,指节泛白,指甲断裂,碎石嵌进肉里。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脖子动不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意识正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像退潮的海水,慢但不可阻挡。
她最后想到的是江清。是盖朗厄尔的水下,她握着她的手。是外婆家的院子里,她站在石榴树下,阳光落在她白色T恤上。是高考考场外的台阶上,她跑向自己,说“考得怎么样”。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从她脑海里划过,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一页一页,慢慢的。
她不想停。停了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那人站起来,皮鞋声远去,引擎声重新响起。银灰色的商务车从她身旁驶过,尾气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呛得她咳了一下。
剧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的贝壳,里面的血肉露了出来,在这个十一月的傍晚,在这个谁都不会经过的巷口,在没有人的暮色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尾灯的红光在暮色中拖出两条长长的线,像什么人来不及擦干的泪痕。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余挽意倒在血泊里,额头的伤口和旧伤在同一位置。血从发际线往下淌,经过睫毛的时候凝了一下,然后滑过鼻梁,沿着另一侧的脸颊落到地上。那些血在路面上汇成一小片深色,慢慢的,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那个撞她的人——丁祈安的手下——从驾驶座下来,点了一根烟,站了一会儿,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丁祈安。“丁少,撞了。人还活着。”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嗯”了一声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急救,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订一份外卖。“东门出去左转第二条巷子,有人被车撞了。”挂了电话他掐灭手里那根还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上车,发动,走了。
没有回头看一眼。
余挽意躺在那里,意识已经断了,呼吸还在。胸腔的起伏很微弱,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在作最后的运转。血还在流,慢下来了,大概是快流干了,或者伤口开始自己结痂。身体比意志更早放弃了挣扎。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额头的血上,照在她蜷缩的、单薄的、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显得过分渺小的身体上。远处有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这里有人受伤了”,有人蹲下来,摸她的脉搏,焦急地喊“叫救护车”。
她听不见了。
余挽意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担架床的轮子在路面上滚动的声音闷闷的,车门关上,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夜色中旋转着远去,警笛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十一月的风里。
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几条街外的一个地下车库里。丁祈安坐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他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子,对司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到的话:“走吧。明天还有事。”
地下车库的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商务车从昏暗的光线里驶出去,碾过积水,驶上地面,汇入车流。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它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