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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丁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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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祈安回国是在大三的秋天。余峻岭安排的,说是“年轻人先认识认识,培养一下感情”。余挽意没有答应,只是把那条消息搁置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再说。
余挽意没有告诉江清。不是想瞒她,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她没见过也不打算见的人,不值得占用她们聊天记录里的任何一行。
但丁祈安不是那种会被“再说”打发的人。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江清从物理学院下课,骑着共享单车经过东门。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生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江清没有注意到他,准备骑车过去。他开口了。“江清?”
江清捏住刹车,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不认识。那种西装定制的面料不便宜,袖口的扣子大概是银的,阳光底下晃了一下。面相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袋不浅,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是那种习惯了被人伺候、稍有不顺就会不耐烦的表情。
“你是?”江清问。
他笑了,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向她走近了两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卡在她觉得不舒服但又不好直接说“你离我远点”的那种分寸上。“丁祈安。余挽意应该跟你提过我?”
江清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余挽意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从没有。她想起高中那个本子,想起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密密麻麻的信息,想起余挽意十八岁那年为这个人撞过墙。那张脸和证件照上不太一样了,但五官轮廓没变。
丁祈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种打量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货的眼神。从脸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腰,从腰看到腿,慢慢地,不遮不挡的,像在逛一家店,像在挑一件东西,像她不是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而是一块被摆在货架上、贴着价签、等着被人翻来覆去检查的猪肉。
江清的手指在单车把手上慢慢收紧了。
“长得还不错,”他收回目光,“就是瘦了点。余挽意喜欢你,你哪儿好啊?”
江清没有回答,推着车绕过他。
他伸出一只手挡了一下,不是拉住她,是把手臂横在她面前,不让她走。笑着的,嘴角的弧度很大,但眼睛没在笑。“别急着走啊,聊聊呗。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两年?三年?”
江清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三年多了。”
“三年多,”他重复了一遍,啧了一声,“那你是没试过男的啊。”
江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什么“丁家太子爷”,不是什么“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他就是一个人渣。
那层定制的西装、银色的袖扣、身后的黑色SUV,全都遮不住他骨子里的东西。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他歪了歪头看着她,那种笑容不是调情,是羞辱。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把对方当成一个可以被他随意评价的东西。
江清看着他。“我知道。你很恶心。”
丁祈安的笑容顿了零点几秒,然后又重新挂上去了,变了一种味道。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距离近到江清能闻到他古龙水的味道——很浓,甜腻的,像一瓶被打翻的廉价糖浆。
他压低了声音。“我就是好奇,你说你喜欢女生,你是真的喜欢还是没试过更好的?要不你跟我试试?”他的目光又从她的脸上滑下去了,这一次停在了更不该停的地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江清知道他在比划什么。
“你试过就知道了,女的和女的,那能叫——”他没有说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余挽意的力气很大,大到丁祈安的脸在瞬间扭曲了。不是疼,是被一个女的当街抓住手腕的那种屈辱。他用力想甩开,但余挽意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指甲嵌进他的皮肤,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印,很快变成了青紫色。
“余挽意——”他咬着牙喊她的名字。
余挽意没有看他,看着江清。江清站在那里,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过无数次但从来没倒过的树。余挽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松开丁祈安的手腕,把他往后推了一下。
丁祈安退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西装皱了,袖口被扯歪了,头发乱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一个“丁家太子爷”,更像一个在街上被打了一拳还没来得及还手的普通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四道红印,又抬头看了看余挽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在余挽意的眼神里咽回去了。
“我跟她的事,跟你有关系吗?”余挽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刀片,“你碰她一下试试。”
丁祈安看着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行。你真行。为了个女的,跟家里闹成这样。你爸知道吗?”
余挽意没有回答他,拉住江清的手腕,转身走了。自行车还倒在路边,她没有回头,江清也没有。
走过了东门外的那条街,走过了校门口的保安亭,走过了数学学院楼下的银杏树。余挽意的步子很大,江清被她拉着跟在后面。图书馆的拐角,操场边那排老槐树下面,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余挽意停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愤怒到了极点却找不到出口的、只能让身体来承受的颤抖。她的指节泛白,攥着江清的手腕攥得太紧了,留下了一圈红印。
江清没有挣开,没有喊疼。她站在那里,等余挽意的手慢慢松开,等她的肩膀慢慢放下来,等她从那个浑身是刺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状态里慢慢退出来。余挽意低头看着江清手腕上那圈红印,声音哑了。“疼吗?”
江清摇了摇头。
“他说那些话,”余挽意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些不该被说出口的东西,“你不该听那些。”
江清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余挽意的手还凉着,指节上还残留着攥得太久留下的僵硬。江清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十指扣紧。
“余挽意。你长这么大,没被人骂过吗?”
余挽意没有说话。
“高三的时候有的是人传我跟你关系不正常。这些我没跟你说过,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你怎么看我。”江清看着她的眼睛,“今天这个人说什么,我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他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好,不知道你为了我做过什么。他有眼无珠,我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人生气。”
余挽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可是他说你——”
“他说我什么,跟我没关系。”江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就是这种人,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的错。”
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她们肩上。余挽意低头把肩上的叶子拿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松手,让它飘走了。
“你不生气?”
“我生气。”江清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差劲。我不会觉得自己差劲,他达不到目的。”
余挽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江清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和在盖朗厄尔的峡湾边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指尖停在江清的耳廓上,停了两秒。“水水。”
“嗯。”
“谢谢你。”
江清看着她。“这次谢什么?”
余挽意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江清在很久以后还会想起的话。“谢谢你没有被那些东西污染。”
江清愣住了,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眼角会弯起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和在未名湖边看通知书的时候一样,和海边回头的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是水,脏东西会流走的。”江清看着余挽意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听到,“你也是,脏东西会流走的。我们都会。”
她们在操场边那排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北京的秋天很短,再过一阵叶子就要落光了,但此刻还在,金黄的一树一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牵着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