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朗厄尔峡湾》21226

44、第 44 章 大二那

　　大二那年，日子像一条解冻的河，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流去。

　　江清的奖学金覆盖了学费，她还在物理系实验室找了一份助研的工作，每周几个小时的琐事，钱不多，但够覆盖生活费。余挽意也拿了奖学金，数额更高，她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存进了一张单独的卡里，密码是江清的生日，没有告诉她，但她想，总有一天会用到。

　　课余时间，江清在咖啡店打工。不是缺那份钱，是想给父母减一点负担。周一到周四的下午，没课的时候她骑车去学校东门外那家小店做几小时的咖啡。余挽意有时候在她下班前来，点一杯美式坐在角落写作业，等江清换好衣服一起回学校。咖啡店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有一次看到余挽意等江清的样子，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江清没有否认，余挽意也没有。

　　十一月，江清的母亲打来电话，说那家小公寓的贷款快还完了。江承的身体也好多了，医生说坚持吃药、定期复查就行。他闲不住，有老客户找来，想跟他合伙做点小生意。说“老张说信得过我的人品”，江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江清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是那种终于被人重新信任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兴的高兴。

　　江清挂了电话，在咖啡店后面的小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风刮在脸上生疼。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想给余挽意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爸有工作了”，想说“我家的贷款快还完了”，想说“一切都在好起来”。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缩成了几个字，发出去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余挽意回得很快，是语音。江清点开，听到余挽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上课。“真好。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江清笑了。

　　大二下学期，江承的小生意慢慢上了轨道。规模不大，但有了稳定的客户。搬回原来的房子还早，但江母在电话里的笑声比以前真了一些，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有一次江承接了电话，和江清说了几句，问她学业紧不紧，问她北京冷不冷，问她钱够不够用。最后顿了一下说“清清，爸爸会再站起来的”。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江清握着手机在宿舍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正绿着，阳光把叶子照得透明。

　　暑假回家，江清看到父母住进了新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比之前那间大了一些，有电梯。江母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绿萝长得很好，吊兰垂下来长长的枝条，阳光照在上面，叶子亮晶晶的。江承比一年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不再像以前那样皱着。晚饭的时候江母多做了两个菜，说庆祝清清回来。饭桌上江承给江清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在北京瘦了。江清低头吃那块排骨，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

　　大二结束的那年夏天。

　　最后一门考完的下午，江清从考场出来，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睛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机震了，余挽意的消息。

　　余挽意说我在未名湖等你。等你考完等你出来，有好消息告诉你。

　　江清穿过操场走过林荫道。七月的燕园到处是绿色，银杏叶还没黄，蝉鸣声很大，一声接一声，像在为夏天伴奏。远远看到余挽意站在湖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江清走近的时候她在笑，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克制的笑，是真正的、眼角会弯起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和海边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什么好消息？”江清站在她面前。

　　余挽意把信封递给她。打开，是一份保研通知书。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方向。余挽意的成绩排名一直很靠前，保研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江清还是高兴了，看着保研通知书上余挽意的名字，物理学院的推免名单还没出，但她知道自己的成绩稳了。这意味着从此以后的三年她们还会在北京，还会在一起。

　　江清抬起头，看着余挽意。她的眼睛很亮，在七月的阳光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余挽意伸出手把江清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样。

　　“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比很久更久。”

　　江清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你的睫毛上有光，余挽意眨了一下眼说那你帮我吹掉。她们在未名湖边站了很久，蝉鸣声很大，湖水很绿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水面，风一吹就碎了，碎了又聚拢。世上很多东西都会碎，但也会重新聚拢。江清想，她和余挽意也是。

　　北大的保研名单出来那天，江清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江承说好。沉默了一会儿说清清，爸爸的公司这半年也慢慢好起来了。江清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但远处有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一个家，一个人的努力，一个人的坚持。

　　“爸，”她说，“一切都会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江承的声音有点哑。“会的。会好的。”

　　挂了电话江清手机响了，余挽意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水水。

　　江清回了一个字。

　　嗯。

　　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