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朗厄尔峡湾》21226

43、第 43 章 八月底

　　八月底，江清回到北京。余挽意到北京西站接她，穿着白T恤，头发比大一开学时长了一点，没扎起来，垂在耳边。站在出站口，看到江清拖着行李箱出来，她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等江清走过来。像以前一样。

　　江清走过来，在人群中停下来。她们对视着，隔着一个暑假的距离。余挽意伸出手把江清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她碰到江清太阳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江清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脸颊凹下去了一点。余挽意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去，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

　　“走吧。”余挽意说。

　　“嗯。”江清应了一声。

　　走出车站，北京的八月比南方干燥，阳光很烈，但风是干的，不闷。余挽意走在左边，江清走在右边，两只行李箱一左一右。江清看着余挽意的侧脸，她的轮廓比高一时更分明了，下颌线利落干净，额头那道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余挽意。”

　　“嗯。”

　　“我爸公司的事，你不要自责。”

　　余挽意的脚步没停，但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清继续说下去。“你之前问我是不是你爸做的，我说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就算是他做的，也不是你的错，你没有让他去做那些事。”

　　余挽意的行李箱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只是喜欢我。”江清的声音在八月的风里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散，“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不管你爸做了什么，那不是你做的。你不需要替他道歉，也不需要替他承担。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谁。”

　　余挽意停下来。她们站在北京西站外面的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打电话的、等人的，嘈杂得像个巨大的集市。余挽意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江清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下嘴唇有一个浅浅的牙印——她在咬自己，从高一开始，她一紧张就这样。江清看到了那个牙印。

　　余挽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如果你爸做的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的那种东西。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光，像盖朗厄尔峡湾深不见底的水。

　　余挽意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声音有些涩。“你不恨吗？”

　　江清想了想。“恨过。”她看着远处北京灰蓝色的天空，“从北京赶回去那天，看到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在想，不管是谁做的，我都恨那个人。但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恨的是那个人，不是你。你是你，他是他。你从小就不是他。你是在石榴树下帮我拿掉花瓣的人，是在盖朗厄尔的水里握住我手的人，是每天在食堂等我吃饭的人，是我选了就不会后悔的人。”

　　人流从她们身边涌过。有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江清的行李箱，行李箱歪了歪，余挽意伸手扶住，手背碰到江清的手背，两个人的皮肤都被八月晒得很烫，但谁都没有缩回去。

　　余挽意的声音很低。“你选了我，可是你家里——”

　　“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家是什么情况。”江清没有让她说完，“你爸是什么样的人，我高中就知道了。我没有选你的家庭，我选的是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后悔。”

　　余挽意看着她，那道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粉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走吧。”江清握住行李箱的拉杆，从她手里拿过来，“车快到了。”

　　余挽意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握在同一根拉杆上——冰凉的金属，被阳光晒了一下午，掌心里留下温热的触感。余挽意看着江清的脸，这一年来她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大概是没睡好。但她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像没有经历过任何不好的事。

　　余挽意松开了拉杆，不是放弃，是把路让给她。江清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走了。”和在盖朗厄尔的雪地里一样，和在高考考场外的台阶上一样——她走在前面，她在后面，但她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余挽意跟上去，和她并排走在地铁站长长的通道里。通道里的风很大，把江清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手指上套着行李箱的吊牌，一晃一晃的。余挽意伸手帮她把那根吊牌扯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地铁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面对面坐着，行李箱靠在腿边。列车开动的声音很大，轰隆轰隆的，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她们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两个模糊的轮廓靠得很近。

　　江清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她看到余挽意正看着她。

　　“怎么了？”江清问。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江清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在车厢里，在陌生人中间，在地铁疾驰的风声里，握住了余挽意放在膝盖上的手。余挽意翻过手，和江清十指相扣。地铁到站，开门，关门，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看了她们一眼，更多的人没有看。

　　列车驶出站台，重新加速，车窗外的黑暗变成流光。江清靠着余挽意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是我选的。”

　　余挽意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江清的手指比以前更细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她握着这只手，想起很多年前这只手的主人走在海边，她跟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现在她不用追了，因为这只手正握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