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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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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校园里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密得发亮,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画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徐海生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没有说“欢迎回来”,也没有说“新学期新气象”。他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高三了。别的我不多说,照顾好身体。”
然后他打开课本,开始讲《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声音和过去两年一样,不急不慢,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连平时最坐不住的那几个男生也安静地翻开了课本。
高三的第一节课,就这样开始了,没有誓师大会,没有横幅,没有人在讲台上喊口号。只是一个人,一本书,一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上方,红色的数字每天有人更新。第一次看到“距高考还有280天”的时候,江清觉得那个数字很大,大到像一个永远走不完的距离。但徐海生说,“你们觉得280天很长,等你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变成80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江清记在了心里。
余挽意的物理竞赛在九月初结束了。她拿了省一,但没有进省队。公布结果那天,江清在教室等她回来,手里拿着那盒草莓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余挽意走进教室,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在江清旁边坐下来,看到桌上的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
“没进。”她说。
“嗯。”
“差两道选择题。”
“嗯。”
余挽意转头看她,“你只会说嗯?”
江清看着她,伸手把余挽意嘴角的牛奶渍擦掉。“省一已经很好了。你想去的学校,自主招生够用了。”
余挽意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江清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下次再努力”。因为有些坎不需要别人告诉你它不存在,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旁边,就够了。余挽意把那盒牛奶喝完,把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导数大题。
日子从九月走到十月,从十月走到十一月。高三的节奏和高一高二完全不同。以前是上课、下课、作业、考试,现在是考试、考试、考试,然后抽空上个课。每周一小测,每月一大考,排名贴在公告栏上,有人上去看,有人不敢上去看。
余挽意每次都是前五,江清稳定在十几名,徐海生说这个成绩保持到高考,“一本线没问题”。但江清想去的学校不止是一本线的问题。
十一月的一个晚自习,余挽意在做英语卷子,江清突然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想考你那个学校。余挽意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去的那所学校在北京,全国最好的物理系之一。以江清现在的成绩,不是没有可能,但需要再往前跨一大步。她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推回去。
我等你。
江清看了,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从那天起,江清的桌上多了一本手写的笔记。余挽意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科的公式、易错点、解题技巧,按模块整理好,像一本编印好的参考书。第一页写着:水水专用。江清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很久。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操场上,早读的时候就被踩化了。江清从食堂出来,看到余挽意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江清走过去。
“你每天都没吃。”
江清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的。她们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的雪慢慢化掉,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白雾,呼出去就散了。
“江清。”
“嗯。”
“你紧张吗?”
江清想了想。“有一点。”
“怕考不好?”
“怕考不上你的学校。”
余挽意转头看着她。江清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但余挽意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不自信,是太在乎。
余挽意没有说“你一定能考上”这种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江清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和她在盖朗厄尔的峡湾里拨开她脸上的湿发时一模一样。
“那就一起考上。”余挽意说。
一月,一模。二月,寒假。
高三上学期结束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最后一门考试交卷的时候,走廊里难得没有人对答案,大概都累了。江清站在教室门口等余挽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她把校服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脖子。余挽意从考场出来,手里拿着笔袋,看到江清,没有笑,但脚步快了一些。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前十五。”
“那我是前五。”
江清看着她,笑了。余挽意伸手把她领口落的一片雪拂掉,动作很轻,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路过的同学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走了。江清没有躲,余挽意也没有。
晚上六个人在群里讨论寒假去哪。陶昕谊说想去滑雪,苏晓寒说滑雪太冷,孙敏易发了一串表情包,林博说要不找个暖和的地方。江清一直没说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想一件事——过完这个寒假,她就成年了。
二月二十六日,她的十八岁生日。
余挽意也没有在群里发言。但江清注意到,她的微信状态改成了一个飞机emoji。江清没有问,但她心里隐约知道了什么。
出发那天是二月二十四日。首都机场T3航站楼,六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值机柜台前集合。陶昕谊穿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冬天里像一个移动的草莓大福。苏晓寒还是老样子,深色冲锋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看起来像要去野外生存。孙敏易和林博在互相检查护照和签证,一个把签证页翻了三遍,另一个说“你已经看了三遍了,不会丢的”。
江清穿了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散着,围巾是深灰色的。余挽意站在她旁边,黑色大衣,黑色行李箱,左手插在口袋里——江清注意到她从出发开始,左手就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飞行时间很长,在赫尔辛基转机的时候,陶昕谊已经困得趴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睡着了。苏晓寒坐在她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登机口的信息,确认没有变更。孙敏易和林博在逛免税店,林博买了一瓶香水,被孙敏易说“你买这个干嘛”,林博说“我妈让我带的”。江清靠在余挽意肩上,看着落地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赫尔辛基的雪比北京大,跑道上的积雪被除雪车推到两边,堆成两排白色的矮墙。
“余挽意。”
“嗯。”
“你左手今天一直没拿出来。”
余挽意的手指在她肩头动了一下。“冷。”
“那你放我口袋里。”
“不用。”
江清没有再问。但她感觉到余挽意的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那种在做什么重要决定之前的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