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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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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清是被屋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她翻了个身,旁边的枕头是空的,但残留着一点体温。
她在客厅里找到余挽意。她正蹲在鱼缸前,手里拿着一小把鱼食,一点一点地撒进水里。金鱼们围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抢食,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晨光落在她肩上,把白T恤照得近乎透明,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早。”江清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余挽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早。外婆煮了粥,在锅里。”
江清走过去,没有去厨房,而是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金鱼。余挽意把鱼食递给她,她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撒。金鱼又围过来了,有一条特别大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橘色,游得慢吞吞的,总是抢不过别的鱼。
“那条最老的。”余挽意说,“外婆说养了十年了。”
“和我们认识的时间一样长。”江清说完就后悔了——她们认识的时间不止十年,从六岁到现在,十一年有余。余挽意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纠正她。
吃完早饭,余挽意说去海边。外婆从屋里拿出一顶草帽扣在江清头上,又拿了一顶扣在余挽意头上。“太阳大,别晒伤了。”
海离外婆家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穿过几条老巷子,翻过一道矮矮的堤坝,海就在眼前了。不是旅游区的那种沙滩,是那种本地人才知道的小海湾——礁石多,沙子粗,但水很清,天很蓝。海湾不大,呈弯月形嵌在群山之间,远处的礁石上立着一座褪了色的灯塔,红白相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没有游客,只有几个当地人在赶海,弯腰在礁石缝里找着什么。
江清站在堤坝上,看着这片海。阳光把水面照得发亮,碎金一样铺了满地,一直铺到天边。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你小时候就在这里?”她转头问余挽意。
余挽意站在她旁边,草帽的带子没有系,被风吹得在胸前晃来晃去。“嗯。”
“那时候也这么好看吗?”
余挽意顿了一下。“……一样。没什么变化。”
江清笑了一下,从堤坝上跳下去,落在沙滩上。沙子很软,她的帆布鞋陷进去了一点。她回头看余挽意,她还在堤坝上,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
“你愣着干嘛?”江清喊。
余挽意从堤坝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溅起一小片沙子。
在这片海边,她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下颌线不再绷得那么紧,目光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像是这片海替她卸下了什么东西。
她们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软软的,偶尔有贝壳碎片扎一下脚底。江清走了几步,脚趾陷进沙子里,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余挽意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江清突然跑了起来。
没有理由,就是想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发甩在脸上,草帽差点飞了,她伸手按住,继续往前跑。沙滩很软,跑不快,但她不在乎。她回头看了余挽意一眼。
余挽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笑,是真正的、眼角会弯起来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然后她也跑了起来。
她们就这样在海边跑了起来。一前一后,江清在前面,余挽意在后面。江清跑得很快,沙子在脚下飞溅,她笑着回头,看见余挽意正不紧不慢地追着她,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上,就那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就像很多年前,也是这片海。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在前面,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小胖子跟在后面。那时候也是几步的距离,怎么跑都追不上。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是追不上,是余挽意在让着她。是余挽意知道她喜欢跑在前面,喜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喜欢回头的时候能看到她一直在。
江清跑累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余挽意追上来,站在她旁边,呼吸比江清平稳得多,好像刚才根本没跑。“你跑太快了。”余挽意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
江清直起身,喘着气笑了。“你追不上我。”
余挽意看着她。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亮。
“我追得上。”
“那你为什么不追?”
余挽意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江清被风吹歪的草帽带子系好,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在她下巴下面停了一瞬。
“因为你在前面,我就不会丢。”她说。
江清看着她,突然觉得这片海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蓝,一样的咸,一样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不一样的是她自己。十一年前她走在前面,不知道身后那个小胖子是谁、叫什么、为什么总跟着她。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叫余挽意,她跟了她十一年,从这片海到盖朗厄尔的峡湾,从六岁到十七岁,从“于免音”到现在的“余挽意”。而江清也会一直跑在前面,不是因为不想等,是因为她知道,回头的时候,她一定在。
江清笑了一下,突然又跑了出去。这一次跑得更快,沙子在脚下飞溅,她大声笑着,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很远的地方。余挽意在她身后,没有追,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在金色的沙滩上,在碧蓝的海水前,在她跑得越来越远。
江清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她转身看着余挽意,隔着半个沙滩的距离,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江清把双手拢在嘴边,朝她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余挽意没有听清。但余挽意不需要听清——看着她张开双臂朝自己奔跑过来的样子,就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她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江清在前面,余挽意在后面,偶尔江清停下来捡一块贝壳,余挽意就走到她旁边,等她捡完了再退后半步。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默契的约定——你可以跑在前面,我就在这里。你不会丢,我也不会丢。
走到那盏褪色的灯塔下面的时候,江清停下来,靠着塔身的石壁喘了口气。余挽意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递了一颗给她。江清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凉凉的,甜的,和盖朗厄尔的峡湾边那次一模一样的味道。
“余挽意。”
“嗯。”
“你小时候,也在这里吃糖吗?”
“嗯。外婆不让我多吃,说牙会坏。我偷着吃,躲在灯塔后面,吃完再回去。”
江清笑了一下。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穿黄色外套的小胖子蹲在灯塔后面,嘴里的糖块把腮帮子鼓出一个包,听到外婆的声音赶紧咽下去,差点噎着。
她把糖块咬碎,咽下去。“现在不用偷着吃了。”
“嗯。外婆说,你来了,可以多吃一颗。”
江清看着她,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着。她踮起脚尖,在余挽意的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薄荷味的,甜的。
远处的海面上有船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散开,和这片安静的海融为一体。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尖锐而悠长,像是在和这片海道别。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变成了金黄色。
江清拉起余挽意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一次她没有跑在前面,而是和她并排走着。余挽意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握紧。
“水水。”
“嗯。”
“高考完,以后每年都来。”
江清笑了笑。“好。每年都来。你追我,我在前面等你。”
余挽意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堤坝上,余挽意的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两瓶水,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从远处走过来。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沙滩上,延伸到她们面前,像一个安静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