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暑假的 ...

  •   暑假的第一天,江清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余挽意的消息,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十二分。

      起了吗

      三个字,没有问号,但江清知道那是问句。余挽意发消息很少加标点,话少,但意思到了。

      江清揉了揉眼睛,没有打字,直接拨了语音通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江清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余挽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比平时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我妈说要给你外婆带点东西,我还在等她说买什么。”

      “不用带东西。外婆说人来了就行。”

      江清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贴着耳朵。余挽意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很稳,像是就在她旁边。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挂电话。窗外的光线慢慢亮起来,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夏天的早晨,蝉还没开始叫。

      江清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还很烈,把巷口的石砖晒得发烫。她拎着一袋母亲让带的茶叶和水果,在一棵老槐树下看到余挽意站在那里等着。白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有扎起来,垂在耳边。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眯着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看到江清的瞬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江清知道那是她笑了。

      “怎么不在里面等。”江清走过去。

      “怕你找不到。”

      “我上次来过的。”

      “怕你找不到。”余挽意又说了一遍,伸手接过江清手里的袋子。手指碰到手指的时候,余挽意的手指在江清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那个动作很轻,但江清觉得那个触感留了好久。

      外婆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江清进来,她放下蒲扇,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没记错的话是江清吧?从上次以后小意总念叨你。”

      江清看了余挽意一眼。余挽意正在把茶叶和水果放到桌上,没有转头,但耳尖红了。

      “外婆好。我叫江清。”

      “知道,知道。上次来,我就知道这是个好姑娘。”外婆笑眯眯地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来,坐这儿。”

      江清坐下来,外婆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年不见,长得还是这么好看,比小意说的还好看。”

      余挽意在她妈那边没得到的东西,在外婆这边全得到了——一个温暖的、不追问的、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的人。江清想,大概外婆是余挽意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柔软的退路,所以她格外珍惜这里,连带珍惜在这里的一切时光。

      余挽意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江清从她指给她看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拼凑出那个穿黄色外套的小胖子在这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江清站在石榴树下。

      “嗯。”

      “住到什么时候?”

      “小学三年级。后来外婆一个人住,我周末过来。”

      江清想象了一下——那个在海边追着自己跑了几年、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小胖子,在这棵石榴树下慢慢长成了现在这个人。沉默的、可靠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外表下面的这个人。她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早点来这里看看,也许能早一点认出她。余挽意站在石榴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白T恤的领口照得有些刺眼。

      江清走回到她旁边。“你小时候在这里,开心吗?”

      余挽意想了想。“开心。外婆对我很好。”

      “现在呢?”

      余挽意转头看她。江清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在余挽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余挽意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落在江清头发上的一片石榴花瓣拿掉,动作很轻,拇指顺便拂过她的太阳穴。

      “现在也开心。”她说,声音很低,“因为你在这里。”

      江清的耳尖红了。她没有躲,就那么站在石榴树下,站在夏天的阳光里,站在余挽意的手指刚刚拂过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余挽意的时候——不是七岁在海边,是高一的教室,靠窗的位置,她走进来,看到这个女生坐在那里翻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轮廓。她当时想的是:这个同桌看起来不太好惹。没想到后来,这个人会每天在她桌上放一盒牛奶,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会在这个有石榴树的楼下,帮她拿掉头发上的花瓣。

      傍晚的时候,外婆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余挽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江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看桌上那些金鱼。金鱼很老了,外婆说养了好几年,颜色已经从红色褪成了橘白相间,游得很慢,在水里慢慢摆着尾巴,不着急去哪。

      余挽意拍了拍沙发旁边,“坐。”

      江清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余挽意没有挪开,江清也没有。屋子里很安静,葡萄架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某个转角。

      “余挽意。”

      “嗯。”

      “你小时候,也坐在这里吗?”

      “嗯。夏天坐在这里写作业,蚊子很多,外婆在旁边帮我扇扇子。”

      江清看着她。余挽意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江清想起余挽意的外婆——想起那个住院的外婆,想起每个月十几万的药费,她突然伸手,握住了余挽意放在膝盖上的手。

      余挽意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外婆还在做饭,看不到客厅这边。余挽意没有松手,反而把江清的手翻过来,手指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然后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沉稳的、笃定的。江清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心跳又快了起来。

      晚饭是外婆做的,红烧肉、清炒豆苗、番茄蛋汤,还有一盘糖拌西红柿。余挽意吃得不多,但把江清碗里的肥肉夹到自己碗里吃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外婆笑眯眯地看着,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江清要洗碗,被外婆按在椅子上。“你是客人,不用洗。”余挽意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外婆凑近江清,压低声音说:“挽儿从小就这样,不太会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有。”

      江清看着厨房的方向,余挽意背对着她们在洗碗,白T恤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我知道。”江清说。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多担待。”

      江清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外婆笑了很久的话。“她担待我的时候更多。”

      晚上江清住在外婆家。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余挽意小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黄色外套,对着镜头做鬼脸。皮肤晒得黑黑的,整个人圆滚滚的,和现在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江清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拍了张照,存进了手机里。余挽意从门口走进来,看到她手上的相框,顿了一下。“别看了。”

      “为什么?”

      “不好看。”

      “好看。”江清把相框放回去,转身看着她,“你小时候很可爱。”

      余挽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又红了。她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余挽意。”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余挽意想了想。“嗯。”

      “为什么?”

      余挽意转头看她。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江清的脸上,把她的皮肤衬得很白,眼睛很亮。她穿着余挽意的旧T恤——带来的睡衣忘在车上了,余挽意从衣柜里翻了一件出来给她,很久以前的棉布,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海豚,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余挽意看着她锁骨下方那小块皮肤,看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月光照在石榴树上叶子泛着银色的光,风一吹,那些光就碎了一地。

      “因为你在。”余挽意说。

      江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余挽意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抵着她的肩膀,头发蹭着她的脖子。余挽意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这个动作和她做所有事一样——不紧不慢,但很稳。

      江清把脸埋进余挽意的颈窝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混合着夏天夜晚特有的、热乎乎的空气。她闭上眼睛,在这个安静的、有石榴树的院子里,在这个人身边,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余挽意。”

      “嗯。”

      “以后我们老了,要住不一样的房子。但要有院子,有树,有金鱼。”

      余挽意的手指在江清的肩头轻轻动了动。“好。”

      “你还会背我吗?”

      余挽意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照出了一点柔软的光。“你又不老。”

      “万一老了呢?”

      “老了也背。”

      江清笑了一下,在余挽意的颈窝里蹭了蹭,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巷口看到余挽意站在树下等她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拿掉她头发上的花瓣的那个动作,想起她说“因为你在”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些瞬间一个一个地叠起来,叠成了她们在一起的样子。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夜更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余挽意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江清,呼吸已经均匀了,睫毛垂着,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大概在做梦。

      余挽意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在江清身上,然后关掉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几秒,然后侧过身,把江清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这个夏天的夜晚,在这个有石榴树的屋子里,她们还有很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