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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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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过得像一列没有刹车的火车。三月到六月,中间只隔着一场期中考试和一场月考,日历就被撕到了期末。课程难了不止一个台阶,数学开始讲导数和圆锥曲线,物理的电学实验每次都有人接错线,化学的有机推断题写到最后一行才发现第一步就推错了。
连徐海生都不怎么说教了,偶尔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埋头做题的学生,说一句“累了就趴一会儿”,然后端着搪瓷杯走出教室,把安静还给安静。
余挽意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五,物理竞赛的集训每周三次,晚自习后还要加练一小时。她不再每天回寝室和江清一起走了——集训结束的时候,江清已经在寝室洗漱完了。但江清会在她的桌上放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吸管插好,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余挽意推门进来的时候,牛奶还凉着,她知道江清刚放不久。
江清的成绩也在往前走。上学期末她考了年级二十八,这学期的期中冲到了十六。徐海生在办公室里提了一句“江清进步很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江清注意到他透过门缝看自己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满意的弧度。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余挽意的方式,是把成绩单折成飞机从教室前面飞到后面。飞机没飞到余挽意桌上,栽在了过道里,被后门路过的徐海生捡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飞机放在讲台上,下课的时候还给了江清。江清打开,上面多了一行字:下次飞稳点。
陶昕谊每次考完都要在群里嚎一波,嚎完继续去刷题。苏晓寒的竞赛集训比余挽意还密集,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回寝室的时候经常十点多了,四个人在洗漱台前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但中午的聚餐没断过,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四个人面对面坐着,聊的从“今天吃什么”慢慢变成了“你们想好报什么大学了吗”。
高二还没结束,这个问题还远,但陶昕谊已经开始焦虑了,说自己想去北京,但分数不够。苏晓寒说那就努力。陶昕谊说努力了也不一定够。苏晓寒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努力到够为止”。难得说了一句不是风凉话的,陶昕谊感动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饭后才反应过来苏晓寒可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余挽意和江清之间,多了一种不用说话就能交流的方式。余挽意在解物理题,江清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问号和一个圈出来的题号。余挽意看一眼,在纸条背面写一行公式,推回去。江清照着做完了,在纸条角落画一朵小花,再推回来。余挽意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那些纸条越攒越多,余挽意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装着,放在抽屉最里面。
六月初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郊区的森林公园走一圈,当天往返,美其名曰“减压”。大巴上,陶昕谊和苏晓寒坐在一起,陶昕谊靠着窗拍照,苏晓寒在背单词。江清和余挽意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倒去,阳光透过树叶在车厢里投下明灭的光影。
江清靠着余挽意的肩膀,闭着眼睛,没有睡。她能感觉到余挽意的呼吸,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能感觉到她偶尔调整姿势时身体微微的移动。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构成了她们的高二下学期。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日复一日的。
“余挽意。”江清的声音很轻。
“嗯。”
“你累吗?”
余挽意没有睁眼。“还好。”
“你这周集训四次,晚自习后还要加练。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都熄灯了。”江清的语色很平,但余挽意听得出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你等我?”
江清没有说话,但江清感觉到她把自己靠在她肩上的头轻轻拨正了一下,让那个姿势更舒服了一些。这个动作和过去几百个日子里她为她做的所有事一样——没有声音,但很重。
“江清。”
“嗯。”
“你下周物理小测,第三章的公式背了吗?”
“背了。”
“真的?”
“你前天晚上给我讲了两遍,我做梦都在背。梦里你还在骂我。”
余挽意笑了一下,没有睁眼。“没骂你。是你在梦里自己骂自己。”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发动机的嗡鸣声像一首催眠曲。有人在前排小声唱歌,唱的是某首流行歌,跑调了,但唱得很投入。陶昕谊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是“春游”。苏晓寒看了一眼群消息,打了个句号表示已阅。
森林公园很大,有一条沿湖步道,走一圈要两个小时。老师们在起点处发了水和面包,说“走不动就原路返回”。江清和余挽意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陶昕谊和苏晓寒,再前面是稀稀拉拉的其他同学。
湖面上有一群野鸭,排成一队慢慢地游,身后拖着一条人字形的波纹。江清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余挽意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没有人催她们,大家都在前面走远了,这一小段路上只剩下两个人。
“它们在排队。”江清说。
“嗯。”
“像不像我们军训的时候?”
“不像。你军训的时候站队一直歪。”
江清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伸手拉住余挽意的手,在湖边的步道上,在五月的阳光下。余挽意没有松,也没有看江清,她的目光落在那群野鸭身上,但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她们走得很慢。慢到前面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慢到后面的同学也赶了上来。但没有人催她们走快点,路过的同学有的看了一眼,有的没看,有的多看了一眼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走了。江清没有松手,余挽意也没有。
走到终点的时候,陶昕谊已经在吃第二个面包了。她看到两个人终于到了,冲她们喊了一句:“你们是去春游还是去散步的?”
“散步的。”余挽意说。
陶昕谊翻了个白眼,继续吃面包。苏晓寒站在她旁边喝水,看了一眼余挽意和江清牵着的手,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什么也没说。
——
六月底,期末考试。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个下午,天很蓝,云很少,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汗味和青草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江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余挽意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排球砸过无数次、已经看不出淤青痕迹的手臂。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考得怎么样?”余挽意没转头。
“还行。最后一题没做出来。”
“哪道?”
“导数那道。第二问不会。”
余挽意想了想。“那题用放缩法。先构造函数,再求导,然后——”
“停。”江清笑了,“考完了,不听。”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她们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七月初就要到了,暑假就在眼前。
“暑假去哪?”江清问。
余挽意想了想。“外婆说想见你。”
江清愣了一下。她见过余挽意的外婆——高一的假期,她们赶最早的高铁去外婆家,在清晨的火车站拖着行李箱狂奔,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住了一个晚上。那时候名字还不是现在这样,这些名字纠纠缠缠的,像她们两个人的关系一样,改了又改,最后都改成了对方喜欢的样子。
“好。去外婆家。”江清说。
“然后呢?”
“然后你想去哪?”
余挽意想了想。“海边。”
江清转头看她。余挽意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片安静的羽毛。她想起七岁的海边,扎马尾的女孩走在前面,穿黄色外套的小胖子跟在后面,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
现在她不用追了。因为余挽意会停下来等她,会主动握住她的手,会在所有人面前说“嗯”,会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她身上。
“好。去海边。”江清说。
晚自习取消了,期末考完就是暑假。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教室空了,走廊空了,连小卖部都提前关了门。余挽意和江清留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她们的桌子还是靠窗的那两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晒得发烫。余挽意在整理抽屉,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放进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江清站在旁边看她收拾,没有帮忙,就这么看着。
“你看什么?”余挽意头也没抬。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江清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课桌边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余挽意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码整齐。那些纸条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折痕也深了,但每一张她都记得——记得哪张是余挽意讲完物理题画的笑脸,记得哪张是自己推过去的公式,记得哪张上面只有一个句号,代表“知道了,在的”。
余挽意整理完,把文件袋放进书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看着江清。
“走了。”她说。
“走。”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已经熄灯的小卖部,走过操场边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但叶子已经很密了,在夕阳下泛着深绿色的光。余挽意走在江清左边,步子不大,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江清走在右边,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余挽意的手背。
余挽意的手指张开了,江清的手指嵌进去,十指扣在一起。
“暑假你会想我吗?”江清问。
“每天给你发消息。”
“每天几条?”
“看你回几条。”
江清笑了一下,把余挽意的手握紧了一点。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支流,分不清哪段是谁的。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江清的家人来接,余挽意的父亲派了司机。两个人站在不同的车门前,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各自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江清在车上拿出手机,给余挽意发了一条消息。
江氏清汤小丸子: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江氏清汤乌冬面:嗯。你也是。
江清看着这个“嗯”字,想起余挽意说话时惯常的、简短的、从不多用一个字的作风。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好看过。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回家的路上,和她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个正在下沉的太阳。
手机又亮了。江清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的天空,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大片正在燃烧的棉花。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余挽意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叫“水”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有六百多张照片了,从高一到现在,从模糊的远景到清晰的特写,从教室的窗户到峡湾的水面。她翻了翻,翻到最前面,是那张被扫描进电脑的老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在海边,身后跟着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小胖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给江清回了一条消息。
江氏清汤乌冬面:你去海边会扎高马尾吗?
江氏清汤小丸子:你还会穿黄色外套吗?
江氏清汤乌冬面:我扔了很多年了。
江氏清汤小丸子:那我买一件给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句话。
江氏清汤乌冬面:好。那你记得扎高马尾。
江清看着这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暑假之前,在这个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晚,在这个她和她隔着大半个城市各自回家的路上,觉得自己的心满得像要溢出来。
高二结束了。暑假要来了。海边,余挽意外婆家,和一个人。她想要的一切,都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