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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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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清把那个本子忘了。不是刻意忘的,是真的没放在心上。她的脑子向来装不了太多东西——课表、竞赛题、排名、分数线,已经占去了大半。
丁祈安,三个字,没有实体,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值得她记住的理由。她甚至没有问余挽意那是谁。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没必要。她和余挽意之间从高中第一天就开始攒那些默契的瞬间,攒了一年半,已经厚得像一本翻旧了的字典。她不需要问,因为余挽意如果想让她知道,就会说。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比高一快了不止一倍。课程难了,作业多了,连徐海生的“说两句”都从二十分钟缩短到了十分钟——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高二了,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说两句”了。但江清觉得时间过得快,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不想让它过去那么快。
她和余挽意在一起了。这件事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让她心跳加速。
江清不是一个容易脸红的人。她能在羽毛球场上被球砸了脸也不吭一声,能在广播室平静的播报,能在物理竞赛的考场上面对最后一道大题时手心都不出汗。
但余挽意每天早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角的时候,她会在任何人注意到之前,飞快地把那盒牛奶拿过来,用课本盖住。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是因为那盒牛奶太烫了,烫到如果不藏起来,她的耳尖就会出卖她。
她就是这样的人。热烈张扬。
她不喜欢浪费时间,不喜欢拐弯抹角,不喜欢“以后再说”。她喜欢的东西,当下就要抓在手里。余挽意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比竞赛金牌想要,比清华北大想要,比任何一张未来的蓝图都想要。
那是三月底的一个周六。补课,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大部分人都心已经飞了,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余挽意在做英语卷子,江清坐在她旁边刷数学题,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两个人在同一个频道上各自运行,不需要信号中转。
余挽意做完一篇阅读,停下来转了转手里的笔。她转头看了余挽意一眼。江清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被哪道题卡住了,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表情是那种认真的、不容打扰的专注。
余挽意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笑什么?”江清没抬头,但嘴角也弯了。
“没笑什么。”
“你那篇阅读做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你平时一篇阅读只要十分钟。”
余挽意没回答。她确实看江清看了好一会儿,不止几秒,大概有半分钟。但她不觉得浪费。和江清在一起的时间,哪怕是看着她发呆,也不算浪费。
窗外有鸟叫声,四月的校园到处都是绿的,阳光晒在课桌上,把江清在草稿纸上画的辅助线照得发亮。江清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突然想起高一的某个下午,余挽意也是这样在草稿纸上画画,画了一个笑脸推过来。那时候她还不叫“水水”,她也还不叫“乌冬面”,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同桌挺有意思的,话不多,但总是做一些让人心里软一下的事。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余挽意从七岁那年开始,就已经在等她了。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寝室。江清说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余挽意就跟她一起去了。小卖部门口有一盏路灯,灯下有一棵开花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落了一地。
江清买了一盒草莓牛奶,递给余挽意。“你的。”
余挽意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不是我每天早上给你买的那个?”
“嗯。今天换我买。”
余挽意看着她,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眼角会弯起、嘴角会翘到一边的、带着点得意和不好意思的笑。江清很少能看到余挽意笑成这个样子,在外面,余挽意永远是一张冷冷的脸,话不多,表情也少,走在走廊里路过的人都以为她心情不好。但江清知道她不是。余挽意只是把所有的热都藏在里面了,像一颗包着硬壳的软糖,只有江清知道怎么咬开。
她们站在路灯下喝牛奶。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余挽意的头发上,江清伸手帮她拿掉。余挽意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江清。”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做题做烦了?”
“没有。”江清喝了一口牛奶,想了想,“就是想跟你走走。”
余挽意的眼神动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犹豫了片刻——在公共场合,在校门口,在随时可能有老师同学经过的地方——但江清已经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江清的手指很暖,是那种一直被自己握在口袋里保温的、没被风吹过的暖。她的手比余挽意小一点,但握得很紧,像怕余挽意跑了。
余挽意看着她。江清没有看她,在看那棵开花的树。但她的手没有松,一直握着,握在路灯下面,握在那棵树飘落的花瓣里。余挽意的嘴角弯了一下,也收紧了手指。
她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喝完了牛奶,江清把两个空盒子一起捏扁,投进了垃圾桶。姿势很准,一投一个。
“走吧。”江清说。
余挽意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快走一步,和她并排。两个人的手在刚才松开之后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这次是余挽意先伸的手,手指嵌进江清的指缝,十指相扣。
回到寝室楼下的时候,江清突然停下来。“余挽意。”
余挽意回头看她。
江清站在台阶下面,她站在台阶上面,两个人平视着。路灯从背后照过来,把江清的影子投在余挽意身上,像一个安静的拥抱。
“我有时候会想,”江清说,“如果我们没有在高一遇见,会怎么样。”
余挽意想了想。“不可能。我们总会遇见的。”
“为什么?”
“因为从七岁开始,我就一直想找你。”
江清看着她,看着她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轮廓。她想起那个本子,想起丁祈安,想起那张陌生的证件照和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东西在她的脑海里存在了不到几天,就已经模糊了。她甚至记不清那张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了。不重要。永远都不重要。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她管不了——她爸的生意,余挽意她外婆的身体,未来那些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坎。但有一件事她能管:她和余挽意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江清伸手拉住余挽意的校服领子,把她往下拽了一点。余挽意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弯腰,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很近。江清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能砸出坑来。
“余挽意。”
“嗯。”
“今天很开心。”
余挽意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今天跟你在一起。”江清上前在余挽意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转身推开了寝室楼的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余挽意一眼,“明天也跟我在一起。”
门关上了。余挽意站在门外,摸了摸被亲过脸颊,笑了。
上楼的时候,江清走在楼梯上,步子很快。她想起丁祈安——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那张脸了。她想起那个本子,想起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密密麻麻的信息。她不知道余挽意为什么要查他,不知道那个人对余挽意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余挽意想说,她会听。如果余挽意不想说,她就不问。因为她们之间不需要每件事都摊开来看清楚,就像峡湾的水,你知道它深,就够了。
江清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余挽意从身后经过,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碰了一下。江清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瞪她,余挽意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什么也没说,走过去铺床了。江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全是泡沫,但她在笑。她笑着把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脸。
她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和余挽意隔着一道墙。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不是丁祈安,不是未来会怎样,不是那些她管不了的事。她想的是明天早上,余挽意会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角,草莓味的,吸管已经插好了。
江清翻了个身,面朝余挽意的铺位。黑暗里她听见余挽意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很平稳,很安定。
“余挽意。”她轻声喊了一句。对面没有回应,大概是睡着了。江清笑了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她不要想以后。以后太远了,以后有以后的烦。现在她只想和余挽意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路灯下喝牛奶,一起在熄灯后发消息发到手软。她想把这些日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谁来了都不给。
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夜鸟叫声,细细的,长长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江清在那声音里慢慢沉进了梦里。梦里没有丁祈安,只有峡湾的水,深蓝色的,阳光从水面上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她在那光柱里,握着一个人的手,握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