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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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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体育课改到了每周四下午。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操场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看去笼着一层淡淡的绿烟。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余挽意才发现自己把水杯落在教室了。
“你帮我拿一下呗。”她转头看江清,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喜——余挽意自从和她在一起后,就经常找她帮忙做一些事。
这种前后的反差,给她一种她们真的在一起了的安全感。
“三楼。”
“嗯。”
江清转身往教学楼走,余挽意在身后喊了一句:“在桌子里!左边那个抽屉!”
体育课时间,教学楼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江清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经过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徐海生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那种慢悠悠的语调。她上了三楼,拐进教室,推开后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课本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她和余挽意是同桌,两个人的桌子挨在一起,左边是江清的,右边是余挽意的。她弯腰打开余挽意左边的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本草稿本、一包没吃完的薄荷糖,还有一只黑色的活页本,压在草稿本下面,只露出一个角。江清伸手把水杯拿出来的同时,那个本子被带出来了一点,封面朝上,上面没写名字,但里面夹着的东西露出一截边角。
江清是一个不会翻别人东西的人。但本子自己打开了——大概是夹的东西太厚,把封面撑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排版工整得像一份档案。
姓名。年龄。学校。家庭背景。社交关系。兴趣爱好。作息时间。甚至还有车牌号和常去餐厅的名单。
江清的手指停在水杯的瓶盖上。
丁祈安。这个名字她不认识。照片是一张彩色打印的证件照,男生,五官端正,眉目爽朗,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表情是那种证件照特有的、介于严肃和僵硬之间的微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密密麻麻的信息。写这些的人很认真,连“喜欢打高尔夫”“每周六下午去城西俱乐部”这种细节都没有漏掉。字迹是手写的,黑色水笔,字不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很专注。
江清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不是吃醋,甚至不是好奇。她只是觉得奇怪——余挽意为什么要了解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丁祈安。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对应的信息。她从来没听余挽意提起过。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把水杯拿出来,关上抽屉。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课桌——余挽意的桌子,左边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写满了一个陌生男人信息的本子。
这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停了两秒,然后下楼了。
操场上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余挽意站在排球场的围网旁边,和陶昕谊在聊天,不知道陶昕谊说了什么,她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看到江清走过来,她从围网上直起身,伸手接水。
“怎么这么久?”余挽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教室门关着,找了一下钥匙。”江清说。不是假话——教室门确实是关着的,她也确实找了一下钥匙。只是省略了中间的几秒钟,本子打开的那几秒。
余挽意没多想,把水杯盖好放回地上。“谢了,水水。”
江清“嗯”了一声。她站在余挽意旁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操场上。体育老师在远处吹哨,是集合解散的哨音。
回教室的路上,余挽意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江清走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才帮余挽意拿的水杯。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杯——黑色的,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海豚。是江清自己贴的。
江清把水杯握紧了一些。丁祈安。这个名字又在她脑海里浮起来,像水下翻上来的一个气泡,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浮到水面就破了,不留痕迹。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不想问余挽意。
也许是那个本子看起来太像一份“资料”,而不是一封信或一张照片。资料意味着调查,调查意味着目的。余挽意在调查一个她不知道的人,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不安,但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余挽意可能有一些没有告诉她的事情。
她们才在一起一两个月。从盖朗厄尔回来到现在,不过几十天。这段关系还新得像刚拆封的书,纸张的白边还带着印刷厂的余温。余挽意知道江清的很多事——知道她喝牛奶会沾到嘴角,知道她背课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晃腿,知道她在盖朗厄尔的水下握她的手时心跳比她还快。但她不知道丁祈安。
江清把那个名字放进心里一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合上,没有上锁。
下课铃响的时候,余挽意在跟陶昕谊说周末去看电影的事,声音很大,隔着两排桌子都听得见。江清坐在座位上,把下节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按顺序放在桌角。她没有看余挽意,也没有看那个抽屉。
余挽意说完电影的事转回来,凑近她:“周末去不去?”
“什么电影?”
“还没选。就是想跟你去看电影。”余挽意的胳膊搭在江清的椅背上,这个姿势很放松,像是已经习惯了和江清靠得很近。
江清想了想。“好。”
余挽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才看到江清脸上那条淤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颧弓上方。她伸手碰了碰那条淤青,“你这脸怎么弄的?”江清偏了下头,“羽毛球打的。”
“接球还是被球接?”
江清没理她。余挽意把手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晚自习的时候,余挽意在写物理卷子。江清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英语完形填空,笔尖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余挽意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把一杯甜豆浆推到江清桌角,用吸管戳好,推过去。江清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豆浆拿过来,喝了一口,放在右手边。这个动作她们做过几百遍了,从高一到现在,从她还不知道于免音就是余挽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
江清把注意力放回完形填空上。笔尖在选项之间移动,选C,选B,选A。一篇关于挪威峡湾的文章,讲某位探险家第一次乘船进入盖朗厄尔时的感受。江清的笔停了一瞬。她想起峡湾的水,想起水下那些倾斜的光柱,想起余挽意在水里握着她的手,想起上岸后拉尔斯说的那句“你们俩跳得很好”。她继续往下做,选了C。
旁边的余挽意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题,写了几行划掉,又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把笔一放,趴在桌上看江清。江清没有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江清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笔。
余挽意注意到江清今天的沉默比平时更深一些,注意到她喝豆浆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注意到她的完形填空做得很慢——慢得不像是她。
余挽意只是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和从前一样,悄悄推到江清那边。
江清看到那个笑脸的时候想起了那个本子,想起了封面上没写名字的黑色活页本,想起了里面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证件照上那张陌生的脸。她拿起笔,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句号。不是敷衍,是——我知道了,收到了,在。
晚自习结束,四个人一起回寝室。陶昕谊在讲她今天体育课打羽毛球把球连着拍子甩出去的事,苏晓寒面无表情地听着。余挽意走在江清旁边,肩膀偶尔碰一下。三月的夜风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操场边新翻泥土的气息。路边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在下一个路灯下重新交叠。
到了寝室楼下,陶昕谊拉着苏晓寒先去买饮料了。余挽意和江清慢慢走在后面,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一些。余挽意伸手拉住了江清的手——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在宿舍楼的阴影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几秒钟里。江清的手很凉,她把余挽意的手握紧了一些。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余挽意的声音很轻。
江清想了想。“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路灯的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江清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个本子在她的脑海里又浮了一下,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看不清楚。
“在想完形填空。”江清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实话,可能是不想用一件还没搞清楚的事情去打扰这段还太新的关系。
余挽意笑了。“完形填空有什么好想的,你最近写的都是全对。”
“不是全对的事。”
“那是什么事?”
江清没有回答。她只是又把余挽意的手握紧了一点。
余挽意看着她,没有追问。她伸手把江清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反正我一直在。”
江清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余挽意的眼睛里,亮亮的,像盖朗厄尔峡湾水面上折射出的那个太阳。
这个世界上有人知道丁祈安是谁吗?江清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余挽意这个人,她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她们才在一起一两个月,她不应该知道所有的答案。但她想知道。
两个人走进寝室楼的时候,陶昕谊和苏晓寒已经买完饮料上来了。楼道里传来陶昕谊“快点快点”的催促声,苏晓寒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江清在楼梯上停下来,余挽意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江清说没什么,跟了上去。
回到寝室,江清坐在床上,把那盒还没喝完的草莓牛奶拿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她看着牛奶盒上那只卡通草莓,想起余挽意在超市货架前挑了五分钟才选中这盒的样子——她总是这样,对别人不在乎的事格外认真。
江清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她在心里把“丁祈安”三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翻开了英语课本,继续做那篇没做完的完形填空。最后一题选D。关于峡湾的那篇,讲的是探险家第一次看到盖朗厄尔时的震撼——“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美,你知道它很深,但当你真正凝视它的时候,你才发现你之前的想象有多么浅薄。”
江清把这道题做完,合上练习册,关灯。黑暗中她听到余挽意那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余挽意的方向。隔着半间寝室,她看不见她,但知道她在那里。
丁祈安。这个名字在黑暗中出现,又在黑暗中没有回答地消失。江清闭上眼睛,脑海里只剩下峡湾深蓝色的水,和那些从水面投射下来的、倾斜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