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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清对 ...

  •   江清对万新高中的食堂,曾经抱有过幻想。

      真的。她来之前特意查过,社交平台上有人说“万新食堂全市前三”,还有人晒过图——红烧排骨,糖醋鱼,菠萝咕咾肉,色泽鲜亮,摆盘精致。她当时还跟陶昕谊说,这学校伙食不错,可以。

      现在她站在打饭窗口前,看清了那道“芒果炖排骨”的全貌。

      黄色的芒果块在棕色的汤汁里浮浮沉沉,排骨被炖得发灰,上面还沾着几颗芒果核的纤维。旁边那盆“青椒炒芋圆”更是让人无法理解——青椒切得整整齐齐,芋圆是那种奶茶里的小芋圆,紫薯味的,和青椒一起在铁盘里安静地躺着,像某种科学实验的失败品。

      江清端着餐盘回到座位,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苏晓寒坐在她对面,正在认真地把芒果和排骨分离开,挑了半天,最后只夹了一块看起来没被芒果污染的白米饭。“所以,你对食堂的幻想——”苏晓寒欲言又止。“破灭了。”江清面无表情,“彻底破灭了。”

      她含泪扒了两口饭,实在忍不了。放下筷子,打开手机,点外卖。十五分钟后,外卖到了。

      江清揽着几人回到宿舍,把餐盒一一打开——酸菜鱼、糖醋排骨、干煸豆角、蛋炒饭、还有一碗红豆沙小圆子。苏晓寒看着摆满一桌的外卖,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么吃真的没关系吗?晚上吃太多会积食的。”

      江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筷子已经夹起一块酸菜鱼。“不碍事,我属于易瘦体质,随便走几步就能瘦下来。”

      “啊?走几步就能瘦?”苏晓寒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好?我稍微多吃一点,都要减肥很久!”她羡慕地看着江清,沮丧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陶昕谊在一旁笑道:“我这些年早就习惯她这样的饮食了。作为过来人,给你一个忠告——千万不要和她一起吃饭,超级容易变胖的!”

      江清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伸手捏了捏陶昕谊的脸。“就你话多。”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余挽意,默默把自己拿来垫肚子的面包推到一边,夹了一筷子江清外卖里的干煸豆角,吃完之后又夹了一筷子。动作不大,但被江清余光捕捉到了。江清没有说什么,但默默记住了下一次点外卖的时候,多点一份干煸豆角。

      晚上十点半,宿舍准时熄灯。江清躺在床上,窗外月光不请自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她眨眨眼,想东想西——明天的军训会不会很累、食堂明天会不会又做芒果炖排骨、余挽意今天吃豆角的时候表情好像很开心——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均匀了,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把江清叫醒,音乐先动手了。

      不是闹钟,不是广播体操,是那种——重低音开满、鼓点砸在心脏上、歌词里每个字都恨不得用喊的——说唱歌曲。整个宿舍楼都在震,床架在抖,窗户在颤,江清的枕头也在跟着节奏振动。她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骂了一句。

      宿舍里其他人也相继醒了。余挽意坐在床上,长发散落在肩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静、冷淡,但眉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皱褶,是她不高兴时才会有的那种。陶昕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一动不动,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大型蚕蛹。苏晓寒已经开始换衣服了,动作很快,嘴里念叨着“六点开始军训不是人干的活”。

      音乐停了。广播里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咳咳!注意一下,高一新生们,你们现在可以再收拾自己十分钟。等音乐停止后,六点半,大家统一在操场集合,我们会为各班分配教官,开始军训。”

      停顿了一下。“音乐继续。”

      那种说唱又炸了。

      江清翻了个白眼,一把凉水泼在脸上,瞬间清醒。比那见鬼的音乐效果好多了。

      操场。六点半。天刚亮透,晨风里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和青草气。

      二班的方阵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军装整洁,帽檐压得很低,站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凹出来的“我很拽”感。江清打量了一眼——皮肤偏白,下颌线不够硬朗,嘴唇有点薄,整个人的气质和“教官”这个身份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的距离。

      “大家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尖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和他军装完全不搭调的柔软。“我是你们的教官,常斐。大家不要看我长得凶,我其实是姐妹。”

      操场安静了两秒。然后二班所有人同时露出了一个表情——“我听到了什么?”江清最先反应过来,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姐妹。难怪。她懂了。

      一个上午的训练结束,二班集体被训成了狗。常斐顶着一张温润的脸,用那个尖细俏皮的声音,喊着最狠的口令——“站军姿!不许动!谁动加十分钟!”“齐步走!排面排面!你们是蛇吗走这么歪!”“别笑!有什么好笑的!我这么严肃的人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居然笑!”

      没有人敢笑。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差点笑了。憋住了,但嘴角抽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中午放饭的铃声一响,二班不论男女,都汗流浃背地冲向食堂。江清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看着今天的菜——菠萝炒肉。菠萝是那种罐头的,甜得发腻,肉是白的,和菠萝一起泡在橘红色的糖醋汁里。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昨天是芒果炖排骨,今天是菠萝炒肉。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盘子走到余挽意旁边坐下,小声问:“你带零食了没?”

      余挽意正在吃饭,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太情愿但必须做的工作。听到江清的话,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即食黄瓜,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没有说话,但江清觉得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早就知道你会来要。”

      江清拆开包装,把几片黄瓜夹进碗里,扒了一口饭。酸甜味的糖醋汁被黄瓜的清爽中和了,她长出了一口气。“余挽意,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余挽意没有回答,继续吃饭。但江清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吃饱后,江清硬拉着大家去操场。“消消食,不然下午站军姿会肚子疼。”苏晓寒将信将疑,跟着走了。操场旁边有羽毛球场,于是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二打二比赛。江清和陶昕谊一队,余挽意和苏晓寒一队。江清的球风和她这个人一样——张扬、主动、喜欢扣杀,每一个球都打得很用力,得分之后还会喊一声“漂亮”。

      四十分钟后,江清痛快了。其他三个人全都瘫在场边。

      陶昕谊喘着气,一巴掌拍在江清头顶:“你是不是人。军训已经很累了,你还要拉我们打羽毛球。”她一带头,苏晓寒和余挽意也围上来,一人一巴掌,拍在江清头上、肩上、背上,下手不重,但态度很明确。

      江清讨饶地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她跑到小卖部买了几瓶饮料分给大家,语气讨好,“孝敬各位的,消消气。”

      苏晓寒接过饮料,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算你还有点良心。”

      午睡后。江清本来以为下午又是站军姿,蔫了吧唧地走向操场。没想到常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没有哨子,手里拿着四副扑克牌。

      “今天下午不站军姿。”常斐把扑克牌往地上一摊,“玩个游戏。”

      地上均匀铺开了四组背面花纹一致的扑克牌,从2到10,没有字母牌。四列纵队,每队对应一组。常斐开始讲规则,声音还是那个尖细的调子,但说得很清楚——从2开始翻,按顺序翻到10,翻错了要盖回去,跑过去,翻牌,跑回来,击掌,下一个人上。最后比哪一队用时最短,获胜的队伍,第二天免训一上午。

      空气突然变了。所有人都坐直了。

      江清看了一眼和自己不是一队的余挽意,对方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没有说话,但某种东西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江清的胜负欲被点燃了。

      哨声响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扑克牌摆在距方阵五十米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跑,不仅考验体力,更考验记性。要记住自己翻过的牌、队友翻过的牌、甚至对手翻过的牌的位置。每一张牌翻错,都要跑回去重新盖好,再跑回来。

      比赛到了最后阶段。只剩下两队——江清队和余挽意队。最后一张牌。10。江清和余挽意对视一眼,同时起跑。

      江清觉得这是她有史以来跑得最快的一次。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操场上的草被踩得沙沙响,余光瞥到余挽意的身影就在她右边,几乎并排。最后一步,她伸手,指尖先碰到了那张牌。

      翻过来。红桃10。

      江清没有停下来,惯性带着她冲出去好几步,停在了操场边的灌木丛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草地上。身后传来二班同学的欢呼声——“江清!江清!江清!”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旁边的余挽意。余挽意也刚到,她的脸有些红,呼吸还没有平复,但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平静的、克制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江清注意到她的睫毛上有一点汗珠,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掉下去了。

      “余挽意。”江清的声音还有些喘,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这次,我才是第一。”

      余挽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某种遥远的、快要被想起来的东西。“你不会,”她说,“还在为开学考没拿第一记仇吧?”

      江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晒的,是真的红了,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是又怎么样!”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句,然后转身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在躲。躲余挽意。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不就是被说了一句“记仇”吗?不就是——

      余挽意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把自己碗里的小菜拨了一半到江清盘子里。那碟小菜是腌黄瓜,切得很薄,码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超市买的那种。

      江清看了一眼余挽意,又看了一眼小菜。“哼。”她把头扭向另一边。

      余挽意犹豫了一下,伸手扯了扯江清的袖子。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小孩子要糖吃时的那种试探。江清僵住了。这种僵硬很不对劲。她这个人,和谁都自来熟,和谁都能勾肩搭背,和陶昕谊打打闹闹、和苏晓寒拌嘴斗气,从来没有过这种——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僵硬。但余挽意扯她袖子的时候,她就是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清的脸又红了。她垂下眼,夹起一块腌黄瓜,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吃,矜持得不像她自己。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样吃饭很奇怪,但没说什么。人哄好了就行。

      晚上熄灯后,江清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思绪万千。她想起今天傍晚余挽意扯她袖子时,手指碰到她小臂的那一瞬间——很轻,很短,像羽毛划过皮肤。但那个触感像是被烙印在了那里,怎么都消不掉。

      江清在心里给自己划了很多条线。对陶昕谊,线在这里。对苏晓寒,线在这里。对余挽意,线原本也在这里——不远不近,刚好够做朋友。但余挽意刚才扯她袖子的动作,像一只手,把那条线往远处推了一点。不是她主动推的,是江清自己退的。

      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清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被丢进了黑暗的、温热的土壤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但丢进去了,就再也捡不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在这个问题还没长大的夜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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