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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周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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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余挽意到教室的时候,江清已经在了。
这很不寻常——通常提前二十分钟到班的人是余挽意,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的人是江清。但今天江清不仅到了,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余挽意想这人明明刚才还在被子里赖床,不肯和自己一起出来,怎么一下没看着,动作这么快。
余挽意放下书包,看了一眼她的课本:“你拿反了。”
江清低头一看——英语课本确实倒着。她面不改色地把课本转过来:“我在训练反向阅读。”
余挽意没拆穿她,从书包里拿出江清的水杯放在她桌上。这是她这两天的习惯——每天早上从江清桌上拿走她的水杯,灌好热温水后,插好吸管,放在江清的桌角。江清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嘻嘻地说“余挽意你是不是在饲养我”。余挽意当时没回答,但第二天、第三天,温水还是准时出现。
今天也不例外。
江清含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余挽意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下周广播站试音,你陪我去呗?”
余挽意翻开英语课本,声音很淡:“周三下午四点,我有辩论队集训。”
“辩论队不是有比赛才集训吗?”
“下周有模拟赛。”
江清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年轻的男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函数定义域的笔记,粉笔灰飞扬,底下一片抄笔记的沙沙声。江清抄到一半发现自己的笔记跟黑板上的不一样——她把“分母不为零”抄成了“分母不为客”,后面还画了一个小人。
余挽意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伸手把那个“客”字划掉,在旁边写了正确的“零”。江清小声说:“那个是我特意画的吉祥物。”余挽意没理她,继续抄自己的笔记。
课间的时候,陶昕谊从讲台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粉色的通知单。
“体育课要选专项了,”她把通知单摊在桌上,“篮球、排球、羽毛球、健美操,四选一。”
江清毫不犹豫地在“羽毛球”后面打了勾。她初中的时候学过两年羽毛球,虽然打得不太好,但至少知道握拍姿势。
“你呢?”她问余挽意。
余挽意看着那张通知单,犹豫了几秒。
“余挽意你不会体育项目都不报吧?”江清瞪大眼睛。
“报。”余挽意拿起笔,在“排球”后面打了勾。
“排球?你会打排球?”
“不会。但听说考核标准最明确,容易拿高分。”
江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竖了个大拇指:“余大学霸,你连体育课都要卷。”
余挽意没理她。苏晓寒从前排转过来,在通知单上勾了“篮球”,面无表情地说:“篮球对身体素质提升最全面。”陶昕谊看了看她们三个人的选项,叹了口气:“一个卷分数,一个卷身体素质,一个随便玩玩,你们倒是很互补。”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九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吹哨子的声音能穿透整个操场。各专项班被带到不同的场地,江清在羽毛球馆里挥汗如雨,余挽意和陶昕谊在排球场上垫球垫得胳膊通红。
放学后,江清在排球场的围网外面等余挽意。
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女排球网在风里轻轻晃动。余挽意和陶昕谊还在练习垫球——陶昕谊的动作很标准,每一球都稳稳地垫回给对面;余挽意的动作也不差,但偶尔会判断失误,球从手臂侧面滑出去。
江清趴在围网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余挽意捡球的时候偷偷揉了揉被球砸红的小臂。
训练结束后,四个人一起走去食堂。余挽意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江清注意到她的小臂内侧有一片红印,排球砸的。
“疼不疼?”江清问。
“不疼。”
江清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那片红印,余挽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叫不疼?”
“……不太疼。”
江清没再说什么,但吃完饭去小卖部的时候,她买了一管红花油,偷偷塞进余挽意的书包里。
晚自习的时候,徐海生没有来。据说是去开班主任会了,教室里只有值日班长在讲台上坐着。没有了老徐“我说两句”的加持,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反常——不是因为大家自觉,而是因为没有那个喜欢说教的人在,反而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了。
江清写完了数学作业,又写完了英语作业,翻到物理的时候发现完全看不懂。
“余挽意。”她小声喊。
余挽意正在做物理卷子,头都没抬。
“余老师。”
余挽意的笔顿了一下。
“挽意——”
余挽意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道题,”江清把物理课本推过去,“小车为什么突然加速了?前面不是在匀速吗?”
余挽意看了一眼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然后用笔尖点着每个力给她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沙沙的,像秋天落叶踩碎的声音。江清其实听懂了,但她假装没听懂,让余挽意多讲了一遍。因为余挽意讲题的时候会微微侧身靠近她,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很好看。
余挽意讲完第二遍,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第一遍就听懂了。”
“我没有——”
“你刚才的眼神,是听懂了但还想再听一遍的眼神。”
江清被拆穿了也不慌,笑嘻嘻地说:“您讲得好,我想再巩固一下。”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拆穿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卷子,但江清注意到,她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一朵花,大概是桂花。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四个人照例一起回寝室。苏晓寒和陶昕谊走在前面,余挽意和江清并排在后面。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一点凉意,桂花香比昨天更浓了一些。
“广播站试音,”余挽意突然开口,“周三下午四点。”
江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上午余挽意问余挽意能不能陪她去试音,余挽意说有辩论队集训。所以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我跟辩论队说了,周三集训请半小时假。”余挽意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淡,“他们说要打模拟赛,但只是组内练习,少我一个没问题。”
江清站在原地,看着余挽意继续往前走的背影。
“发什么呆。”余挽意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江清知道,对于余挽意来说,临时改变计划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余挽意。”江清快走两步追上去。
“嗯。”
“你对我真好。”
余挽意的脚步乱了一拍。她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速度往前走了几步,超过苏晓寒,走到最前面去了。
苏晓寒被吓了一跳,看着余挽意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江清:“你说了什么?”
江清笑了:“没什么。”
苏晓寒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走了两步后,她突然说了一句:“她耳朵红了。”
江清笑得更厉害了。
回到寝室,江清瘫在床上给余挽意发消息。
江氏清汤小丸子:周三你陪我去完试音,我请你喝奶茶。
过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小可怜:不用。
江氏清汤小丸子:草莓味的,加波波。
小可怜:……好。
江清对着屏幕笑了很久。苏晓寒从上铺探出头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在笑。”
江清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上铺的床板,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苏晓寒。”
“嗯。”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不知道为什么,就对另一个人特别好?”
苏晓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都是有原因的。”
“那如果那个人自己也没意识到原因呢?”
苏晓寒没有回答。过了几秒,江清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说了一句:“那就是原因太深了,深到她还没发现。”
寝室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嗡嗡地响,隔壁床的女生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余挽意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手机又亮了。
小可怜:周三试音,你准备读什么?
江清想了想,打字: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小可怜:读诗吧。你声音适合读诗。
江氏清汤小丸子:你怎么知道我适合读诗?
小可怜:上次军训晚会上你读的那个。
江清想起来了——军训最后的联欢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她当时被临时抓上去读了一首诗,仓促得连稿子都没背熟,读得磕磕巴巴的。
她觉得丢人极了。
但余挽意记住了。
江清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搜索适合朗读的诗。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夜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