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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周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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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闹钟还没响,江清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看见对面的上铺已经有了动静——余挽意正在叠被子,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别人。她的校服已经换好了,头发也扎了起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和床上还像一滩泥的江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清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五十。
“你每天起这么早,不困吗?”她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余挽意从梯子上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每天睡到这个时候,不想起吗?”
“……想。”
“那就起来。”
江清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再给我五分钟。”
余挽意没有再催。江清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然后是苏晓寒起床的声音——苏晓寒的闹钟是六点整,她从不赖床,闹钟一响就像被电击一样坐起来。
陶昕谊的闹钟在六点十分,她通常要按掉三次才能真正起床。
这是她们寝室已经形成的早晨节奏。余挽意第一批,苏晓寒第二批,江清第三批,陶昕谊最后——但每次冲刺进教室的都是陶昕谊。
六点二十,四个人一起走出寝室楼。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体育生,食堂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里有薄薄的凉意。桂花香比前几天浓了,整条路都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
“今天周五了。”陶昕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要放假了。”
“周日晚上还有晚自习。”苏晓寒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能不能别提这种伤心事。”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江清走在程余挽意旁边,偷偷观察她的侧脸。昨晚发完消息之后,她们没有再说话。但江清总觉得,今天早上的余挽意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可能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僵硬了一点点,可能是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很小的变化,但江清注意到了。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四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余挽意照例只买了一碗粥和一个水煮蛋。江清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小笼包、豆浆和茶叶蛋,又看了看余挽意的粥,默默地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余挽意的碟子里。
“我吃不完。”她说。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夹起那个小笼包慢慢吃了。
陶昕谊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没有说话,但跟苏晓寒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晓寒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多嘴”,陶昕谊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什么都没说”。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林,三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喜欢在课堂上用英文提问,回答不上来的人要站着听课。江清上周被点了两次,站了两节课,现在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林老师目光扫过来,她就把头低下去。
今天林老师没点她,点的是苏晓寒。苏晓寒用流利的英文回答了问题,连磕巴都没打,林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她坐下。
余挽意在笔记本上写字,江清歪头去看,看见她写了一句:“苏晓寒的发音很标准。”
江清在下面补了一句:“你的也很标准。”
余挽意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在江清的话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我的语速太快,有时候吞音。”
江清又写:“那我也听不懂。”
余挽意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画了一个句号。江清不知道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余挽意可能是懒得理她了。
课间的时候,陶昕谊从后排探头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学校里原则上不允许带手机,但几乎人人都有,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们看班级群了吗?”陶昕谊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江清凑过去看。班级群里,徐海生找语文课代表苏晓寒转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大意是:开学第一周结束了,大家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但不要玩太疯,周日晚上要交周记,写一写这一周的感想,字数不限,但要真实。
消息的最后一句是:“周记不是作文,不用写得多漂亮。我就想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字数不限,但别只写‘挺好的’三个字。”
底下已经有同学回复了:“@语代-苏晓寒,‘挺好的’三个字加标点符号四个字。”
苏晓寒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江清看完笑出了声,余挽意也弯了一下嘴角。
“你周记打算写什么?”江清问余挽意。
余挽意想了想:“不知道。”
“你还有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
余挽意没回答,低下头翻课本,但江清注意到她翻的那一页根本不是今天要上的内容。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徐海生没有像其他班主任那样站在讲台上讲纪律,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前面,翘着腿,像一个来串门的长辈。
“这一周下来,感觉怎么样?”他问。
底下七嘴八舌地回答——累、困、数学好难、食堂不错、宿舍还行。
徐海生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累是正常的。高一就是让你们累的。但累和焦虑是两码事。累说明你在爬坡,焦虑说明你怕爬不上去。”他顿了顿,“爬不上去也没关系,重新爬就是了。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一座山。”
底下又有人小声接话:“徐老师,你是不是又要开始说教了?”
徐海生笑了:“我这不是说教,我这是分享人生经验。你们现在不爱听,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
“——就知道您说得对。”全班接得整整齐齐,像是排练过一样。
徐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行,你们都会抢答了。”
笑声中,下课铃响了。
周五的晚自习取消了,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结束就是周末。校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走读生背着书包往校门口涌,住校生有的回寝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的留在教室继续自习。
余挽意没有急着回家,她在校外的街边慢慢的走。
她的“家”已经不太像一个家了——母亲分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父亲的公司和公寓在城市的另一端。对她来说,学校宿舍反而比那个名义上的家更像个落脚的地方,本来打算上了高中就一直住校,但一个月的期限已过,她父母要开庭了……
江清不打算回家。她家在城市的另一边,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她嫌麻烦,周末通常待在学校。
苏晓寒的家就在学校附近,骑车十五分钟,她每个周末都回去。陶昕谊的家稍远一些,但也在市内,她妈每周末都开车来接她,风雨无阻。
“那我们先走了。”苏晓寒背好书包,陶昕谊在门口冲她们挥手,“周日晚上见。”
寝室里只剩下江清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江清坐在床上翻广播站试音的稿子。
安静了一会,江清从床上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沉思了半天,在搜索框里输入“盖朗厄尔峡湾”
页面加载了一两秒,然后屏幕被一片蓝色填满。
那不是海。是峡湾。
狭长的水道嵌在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雪山和岸边的彩色木屋。水的颜色很深,是一种近乎墨色的蓝,但在阳光照到的地方又变成了翡翠绿。两岸的山坡上是层层叠叠的森林,再往上就是白色的积雪,山顶藏在云里,看不真切。
江清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峡湾尽头有一个小镇,房子是白色和红色的木屋,尖尖的屋顶,像积木搭起来的。码头边停着几艘小游艇,水面上浮着一只白色的天鹅,安静得像一幅画。
有一张照片是夜晚拍的。天空是深紫色的,峡湾的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光,黄黄暖暖的,像碎掉的星星。远处有极光,绿色的光带在天幕上蜿蜒,像被风吹起的丝绸。
江清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又往下翻。夏季的峡湾,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像一张巨大的地毯铺到水边。有一张照片里拍到了瀑布,细细的一条从山顶垂下来,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冬天的峡湾是另一种样子。山被雪覆盖,水面结了冰,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色和蓝色。有一张照片里,一只驯鹿站在雪地里,回头看着镜头,眼神安静而温和。
江清把所有照片都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文字介绍。
盖朗厄尔峡湾,位于挪威西南岸,卑尔根以北,是挪威最著名的峡湾之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峡湾全长约十五公里,两岸是高达一千四百米的山峰,无数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
她慢慢读着。峡湾的名字来源于古挪威语,意思是“狭窄的峡湾”。每年五月到九月是旅游旺季,可以乘坐游船深入峡湾,也可以自驾沿着陡峭的山路登上观景台,俯瞰整个峡湾的全景。
江清把“观景台”三个字记了下来。
她又搜了“盖朗厄尔峡湾住宿”。小镇上有几家酒店,还有小木屋可以租。照片里的小木屋是红色的,门口挂着挪威国旗,屋后有露台,露台上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坐在那里就能看到峡湾。
江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她和程雪坐在露台上,面前是峡湾的水面,远处是雪山,头顶是挪威夏夜不落的太阳。她们喝着热巧克力,裹着毯子,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水、看山、看天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江清又搜了“挪威 极光最佳观赏时间”。九月到次年四月。
她嘴角弯了一下。
江清打开一个新标签页,搜了“机票”。页面弹出来,价格从七千到两万不等,飞行时间加上转机要十五六个小时。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算钱,而是看了一眼日历。
高中三年,每年两个长假。寒暑假,加起来将近三个月。
时间够了。钱也够了。
剩下的就是——
她顿了顿,在搜索栏里打下:挪威 签证 学生。
页面弹出来一大堆信息。她慢慢翻着,把需要准备的材料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护照、在读证明、父母同意书、资产证明、行程单、保险。
她看着这份清单,又笑了一下。
好像在做一件很大胆的事。
大胆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甚至还没有和余挽意正式提过这件事。上次在海边,余挽意说以后想去海边住一段时间,她说“那去盖朗厄尔峡湾”当时余挽意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
江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对余挽意,这个刚认识两个月不到的人这么在意,当初明明才刚见过几次,就想着帮她一起承担家事。
江清只知道和余挽意在一起时,她真的很开心。
难道她其实是个拉拉?!江清搓了搓脸,震惊完又拍拍脑门想,怎么可能,她们只是朋友罢了。
不管怎么着补,江清心里还泛着一丝波澜。
江清心烦意乱地划着手机屏幕,又翻到那张峡湾的照片,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或许她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一见钟情。
只是她正好也是个女孩子。
她思考了一会,还是保存了那张照片,在下面打了一行字:盖朗厄尔峡湾,挪威。和余挽意去。
然后她把照片设置成了手机的桌面壁纸。
寝室里还是很安静。隔壁寝室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知道是谁在放歌。走廊里有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一场无休无止的低语。
江清关掉手机,躺在枕头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夜风把桂花香送进来,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花期快过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余挽意的对话框。
上一轮对话还停留在下午。余挽意说“到了”,她回了一个“嗯”和一个“吃饭了吗”,余挽意说“吃了”,之后就没有了。
江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余挽意,你之前说想去海边住,还算数吗?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话框没有动静。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江清立刻拿起来。
小可怜:算数。怎么了?
江清想了想,打字:没怎么。就是确认一下。
小可怜:确认什么?
江清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想说“我在规划一件很大的事”,想说“我想和你一起去看这个世界”。
但最后她只打了几个字。
江氏清汤小丸子:确认你不是随便说说的。
余挽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又停了。然后又闪,又停。
最后发过来的是:不是随便说说的。
江清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月光在地板上的白线慢慢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