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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年 ...

  •   不过,当下还得按传统过小年,并不急着办事。
      回到康华庭时,廊下已挂起小年的灯笼,暖黄的光晕穿透薄雾,在青砖上晕染出一片朦胧。怀泽兰刚走下马车,一股浓郁的甜香便缠了上来——那是灶糖的味道。
      棠云像只小雀般蹿到廊下,踮着脚去够竹篮里的灶糖,回头冲他招手:“义母快来!瑾珩姐姐说,小年得吃灶糖,不然灶王爷会在玉帝跟前说坏话的!”
      怀泽兰被她拽着衣袖往前厅走,厅内暖意融融,火盆里的松木噼啪作响,聂瑾珩正指挥侍婢摆果盘,见他们进来,连忙屈膝行礼:“义母,家主。”
      梁哲捧着一摞线装书从偏厅走出,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已透出几分沉稳:“这些是从藏书阁借来的,前几日听闻您要教国文,或许能用得上。”
      怀泽兰接过书册,指尖触到微凉的封面,忽然忆起在娞院时,唯一的消遣便是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那时总觉日子漫长得没有尽头,如今却要在这方寸之地,与仇人共处,还要扮演和睦的“家人”。
      “费心了。”他轻声道,将书册搁在案上。
      怀墨熙不知何时已换了常服,玄色劲装勾勒出紧实的肩背,银面被他随手放在一旁,左脸的长青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他望着怀泽兰与孩子们说话,眼神比往日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
      “厨房炖了汤。”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怀泽兰苍白的脸上,“你身子弱,多喝点。”
      怀泽兰一愣,随即垂下眼睫:“多谢。”
      他本以为怀墨熙会立刻追问查案的事,没料到对方竟先提了汤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有些不适,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灶糖在齿间化开,甜得发腻。怀泽兰望着窗外纷飞的雪,忽然觉得这小年的暖意,像层薄薄的糖衣,裹着的全是刺骨的冰碴。
      ———————
      入夜后,孩子们都已睡下。怀泽兰在书房翻查旧卷宗,指尖划过“聂燕芊”三个字时,忽然听到窗外有极轻的响动。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去,只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掠过,腰间的『寒』字腰牌在雪光下闪了闪。
      又是拂煦的人。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指尖凝聚起一缕风,正要追上去,手腕却被人攥住。怀墨熙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熟悉的寒意。
      “别追。”怀墨熙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陷阱。”
      怀泽兰挑眉:“你早就知道?”
      “嗯。”怀墨熙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篆,“方才在汤里加了安神的药,孩子们不会被吵醒。我们去看看,他想引我们去哪里。”
      符篆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缠上那黑影的衣角。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怀泽兰忽然想起白日里怀墨熙说的“暂时合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他们何时竟有了这般默契?
      黑影在假山后停住,转身时,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怀泽兰认出他是白日里在天泉崖见到的男子,腰间的腰牌比寻常『寒』派弟子的更精致,想来是拂煦的心腹。
      “家主,二当家,”男子拱手,语气却带着挑衅,“拂煦长老有请。”
      怀墨熙冷笑:“他倒是敢开口。”
      “长老说,”男子从怀中取出个锦盒,“只要二当家肯去后山一趟,当年聂夫人的死因,他便全盘托出。”
      锦盒打开的瞬间,怀泽兰瞳孔骤缩——里面是半支断裂的玉簪,簪头刻着朵兰草,正是母亲生前常戴的那支。
      “如何?”男子笑得越发得意,“二当家,这可是您最后的机会。”
      怀泽兰指尖泛白,正要说话,却被怀墨熙按住肩膀。怀墨熙看着锦盒,眼神冷得像冰:“回去告诉拂煦,三日后,我会带二当家去后山。但若是敢耍花样,我便拆了他的苦愿厅。”
      男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怀墨熙会答应,随即躬身退去。
      雪落得更急了。怀泽兰转身看向怀墨熙,语气带着不解:“你明知道是圈套。”
      “嗯。”怀墨熙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但他拿聂夫人的遗物做饵,我们不能不去。”
      怀泽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想的更在意母亲。”
      怀墨熙转头看他,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因为她也是我的母亲。”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在怀泽兰的心湖投下一圈涟漪。他一直以为,怀墨熙对母亲的敬重,不过是碍于她的身份。却忘了,当年母亲在『花』派当信花时节时,曾手把手教过怀墨熙如何利用零星的情报来处理案件。
      “三日后,”怀泽兰握紧袖中的轮阴符,“我跟你去。”
      怀墨熙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瞥见怀泽兰的指尖渗出些血珠——是方才攥得太用力,指甲掐破了掌心。他皱眉,从怀中取出伤药递过去,动作比白日里柔和了些。?
      “多谢。”怀泽兰接过药,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像触到一块寒冰,却奇异地不觉得冷。
      光映着两人的身影,在廊下拖得很长。怀泽兰望着怀墨熙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合作,或许并不只是为了查案。
      ————————
      三日过后,后山的苦愿厅被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折射着惨淡的天光,像无数把悬着的尖刀,随时要刺向踏入这里的人。
      怀泽兰跟着怀墨熙踏入厅门时,浓重的檀香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正厅的长明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壁画上晃动,那些描绘着祭祀场景的图案,此刻瞧着竟像无数扭曲的人影在墙上游走。三个身着『寒』派服饰的弟子守在两侧,玄色衣袍上绣着的冰纹在暗处泛着冷光,为首那人抬眼时,目光在怀泽兰身上黏腻地打了个转,从他披散的银发滑到腰间的玉带,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露在外面的指节还在轻轻摩挲着——那是『寒』派弟子练习擒拿术留下的厚茧,此刻却像在丈量什么物件。
      “长老在偏厅等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令人不适的轻佻,视线扫过怀泽兰白皙的颈项时,甚至微微舔了下唇角,“不过,只许二当家一人过去,还请家主大人等候片刻。”
      怀泽兰指尖骤然收紧,袖中的轮阴符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弟子的眼神像带着倒钩的鞭子,刮得他皮肤发疼——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他被解禁出娞院,拂煦的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打量:前几日在天泉崖撞见的男子,曾趁他转身时故意撞过来,指尖擦过他的腰侧;有次传讯的侍婢递文书时,竟在他接过后还捏着纸角不肯放,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的手……他们仿佛认定他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雀,只要主子点头,便能随意逗弄。
      “我与他同去。”怀墨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侧身挡在怀泽兰身前,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水渍,带起一阵寒风,将那人的目光生生截断。他按在佩剑上的手微微用力,剑鞘上的铜环发出轻响,像在警告。
      “长老有令,”那弟子却不肯退让,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直往怀泽兰耳边钻,“二当家生得这样好,眉眼比画里的仙女儿还美,独自去才显得有诚意,不是吗?说不定长老一高兴,就把聂夫人的事……”
      “再说一遍?”怀墨熙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青灰色的灵力在指尖一闪,空气瞬间凝结成冰,那弟子鬓角的发丝竟簌簌结了层白霜。他脸色一白,终于不敢再放肆,悻悻地退到一旁,只是眼神仍在怀泽兰身上打转,像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怀泽兰深吸一口气,拽了拽怀墨熙的衣袖。指尖触到对方紧绷的手臂,能感觉到他克制的怒意。“我去。”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不能让怀墨熙在这里动手,拂煦摆明了要挑事,一旦『寒』派内部起了冲突,受益的只会是躲在暗处的人。
      ————————
      偏厅比正厅更逼仄,烛火昏黄如豆,将墙壁照得凹凸不平,像布满了疮疤。拂煦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时,那双三角眼亮得惊人,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上下打量怀泽兰的目光毫不掩饰,像在欣赏一件刚拆封的玉器。“泽兰果然听话,”他缓步走近,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怀泽兰耳畔,熏得人头晕,“比起你那死硬的母亲,倒是懂得审时度势。当年她要是肯顺着我,何至于……”
      “我母亲的事,你到底说不说?”怀泽兰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冰冷的桌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桌上的铜炉被撞得摇晃,里面的香灰簌簌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急什么,”拂煦笑得越发阴邪,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伸手就想去碰他的脸颊,指腹上的老茧擦过怀泽兰的下颌,带着令人作呕的粗糙感,“只要你乖乖听话,陪我喝杯酒,别说你母亲的死因,就算你想离开怀墨熙,我也能帮你……你这样的人物,跟着那个冰块有什么意思?”
      “放肆!”怀泽兰扬手打开他的手腕,灵力在掌心炸开,淡青色的光晕逼得拂煦后退半步。他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的恶心几乎要冲上来——这就是那些藏在礼教和权力阴影下的肮脏,用所谓的“恩情”和“信息”做筹码,将人逼到绝境,再欣赏对方挣扎的模样。他想起母亲留下的信里写过,当年拂煦也曾用家族荣辱要挟她,却被她用发簪划破了脸。
      拂煦被他的反应激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怀墨熙能护你多久?当年你母亲就是不肯从了我,才落得被阴术反噬的下场,死的时候……”
      话音未落,怀泽兰已攥紧拳头冲了过去。他灵力本就偏弱,又被常年的禁药压制,这一拳落在拂煦身上,竟像打在棉花上。拂煦冷笑一声,袖口飞出几道黑线,缠住怀泽兰的脚踝,猛地一拽——他狠狠摔在地上,手肘撞在青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拂煦踩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狞笑,鞋底的纹路深深嵌进怀泽兰白皙的皮肤里,带来钻心的疼。“你母亲的玉簪还在我手里,想知道真相?就给我跪下磕三个头,再陪我……”
      “砰”的一声,偏厅的门被踹开,怀墨熙的身影裹挟着风雪冲进来,青灰色的灵力如利刃般劈开拂煦的阴术,那些黑线瞬间化为齑粉。他一把将怀泽兰从地上拽起来护在身后,左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右手的佩剑已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左脸的长青纹越发狰狞,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整个苦愿厅冻结。
      拂煦见势不妙,身形一晃融入墙角的阴影,只留下一句怨毒的冷笑:“今日之事,咱们没完!你以为把他藏起来就有用?怀泽兰,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怀府一天,迟早……”
      声音消散在风雪里,偏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怀墨熙低头看向怀泽兰,见他手腕上印着清晰的鞋印,红得发紫,手肘处的衣袍已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有没有……碰你别的地方?”
      怀泽兰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屈辱和愤怒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比当年被囚禁在娞院更让他窒息。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在仇恨里周旋,能在虚伪里演戏,却在这种赤裸裸的侵犯面前,脆弱得像块易碎的琉璃。那些打量的眼神、轻佻的话语、带着恶意的触碰,像无数只虫子,爬得他浑身发冷。
      回程的马车上,怀泽兰缩在角落,将脸埋在狐裘里。柔软的皮毛挡不住寒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还在疼,耳边还回响着拂煦的狞笑。怀墨熙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周身的低气压挡了回去,只能默默看着他发抖的肩膀,指尖在膝盖上反复摩挲,像是在压抑什么。
      直到马车驶入康华庭,怀泽兰才哑着嗓子道:“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棠云他们,他不想让孩子们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怀墨熙沉默片刻,点头:“好。”
      但他看着怀泽兰踉跄着走进书房的背影,手却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拂煦的话像根毒刺,不仅扎在怀泽兰心上,也扎在他这里——原来当年聂夫人的死,竟还藏着这样龌龊的隐情。他想起小时候,聂夫人曾笑着教他画安神符,说“阴术是用来护人,不是害人的”,那样温柔的人,竟也曾被这样的恶意纠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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