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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吾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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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冬日,接过侍婢递过来的手炉,怀泽兰被引到梳妆台前,六十三师望着他身上裁缝们精心缝制的喜服后朝一旁帮忙打下手的『花』们笑了笑。这位新娘与平日里在皇城里的不同,不是因为是男相,而是他似乎对这在世俗间所谓的大事并不上心。
“怀鹿君,要不我们不给您抹粉了吧,您原先就很白了的……就没必要抹粉。”
其中一名『花』垂眸净手后,走到其身侧望着镜子里的怀泽兰开口道。见他只是平淡的应了声,便开始帮他梳妆。
但实际上只是画了眉、抹了点胭红,智灵们为他带上的凤冠,玉镜里映出的样子一扫往日病态,面上提了些许血色,脂红是特调过的,并不艳俗但不失典雅。新娘面上依旧冷淡,甚至还木讷地通过玉镜望着坐在身后的带有些许忧愁的荼幽长老。
府上的学生们都回家准备过年了,并无多少旁客,此次婚宴也仅限于前山的人和中立派的部分闲散人士参与,并不张扬,因此妆容也以简洁为主,也就只有这样才适合当下的怀泽兰,看得清爽,并不厚重。
透过玉镜望着身后的荼幽长老,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也没什么动作,直到一位『花』轻声示意他后,才将手上的卷宗放下,抬眸望着怀泽兰。
“感觉如何?”
“您不去那边看看吗?”
“不赶时间。”
言罢,他便抛出了个锦囊,里面是几张轮阴符。周围的『花』们都十分识趣的退下,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轮阴符,是将被贴符者体内的阴气转移到贴符者的体内,且被改进过,能转移的阴气更多。”
怀鹿君将此锦囊收入袖中后,荼幽长老又道:“毕竟当下没有『灵』,没有专门对符咒进行研究的才人,因此也治标不治本,吾自知你不情愿,给你至多一年的时间适应。期间……便用轮阴符顶着。到后面便无用了。”
他唇瓣微抿,但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荼幽长老便出了里屋,转角便见六十三师拿着空白画卷和颜料走进去了。
她做于一旁的红木椅上有些兴奋地笑道:“怀鹿君,请允许我为您画幅画像,如何?”
意料之中,他不善于拒绝前辈,也只好无奈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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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已到!起轿——!”
从娞院到康华庭,并不算近,但端坐于花轿之上他却觉得路途太过匆忙,红盖头下的精致面容上毫无笑颜。
当一位新来的侍婢唤他上轿时他喃喃地回绝,他儿时长得很漂亮,当下也十分清秀,雌雄莫辨。那侍婢自身只当是新娘害羞了,却不知是新娘又惧又恨。
持灵们抬着花轿,一路稳得可怕,怀泽兰也记不清当时在花轿上是什么心情,心里想着什么。
“落轿——!”
媒人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周围锣鼓喧天顿时被隔绝,只听着自己如雷般的心跳,修长白皙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抓着衣料。
但没持续多久,忽地帘子便被挑起一道缝,小年前日的寒风袭了进来惹得他一哆嗦。同时,伸进来了一只骨骼分明且有力的手,摊开在面前,大拇指处有道印痕,应当是常年戴着扳指。
怀泽兰自然知晓对方是谁,但他并非鲁莽之士,事到如今仍是以大局为重。
没过多久,将手搭在上面的那瞬间,从对方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夹带着些许阴气,引着他出了花轿,一步一步爬上石梯,跨过六道关门,行入康华庭正厅。
但刚踏入最后一道关门,便一阵晕眩……有其他的『风』想要操控他的神志!
·“……别做傻事,放松。”
呼吸变得十分困难,抿了抿唇,乌漆的眼眸转为漂亮的藏蓝,头重脚轻,凤冠重重地压着他,脖颈传来的酸疼引出他无声呻吟,最终还是妥协吐了口浊气合上双眸让鸣朽丝穿入他的灵脉,控制了他的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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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眼之时,已在洞房。
会想起当时心界之中的那道声音,很模糊,但却很分辨出是谁。
“荼幽啊,徒儿早已不是三岁小孩了,您怎么还是放心不下我呢……”
坐于床沿,红盖头遮住了前方的视线,周围暖烘烘的,应当是结界吧?趴在大腿上的小智灵轻轻拱着右手掌心,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瞧见这小家伙,他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透露出的柔情是给予二十多年前,与手中智灵一同悠闲度日的自己。
“小东西,你说……往后的日子,还有闲情陪你们吗?陪你们到外面吗?”
“吱、吱吱……吱吱。”(王的意思,并不通晓。)
……
啊……是新生的小孩子吗?
他想着往其中注入些许灵力,感知到宛如暖流般的细小的新生灵核,眉头微蹙,垂下眼眸,小心抚摸这一缕新生灵。
难怪呢,不通晓也符于常情。
忽地一阵寒风袭入,小智灵像是受了惊般缩在他怀里哆嗦着。
有人来了。
怀泽兰细细感知着对方的动作,那人先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拉上,周围静谧良久。对方似是观察了他一番,眼神默默。
随之,脚步声愈发清晰,他大气都不敢喘,手指蜷缩入掌心。半晌,竹扇挑起红盖头的一角,屋内灯笼的亮光惹得他微眯双眸隐在长而密的睫毛之中。
好在面前之人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部分光,不至于眼睛疼得不行……
等等,为何要说是“好在”?
他并非怀墨熙,自然不知当下自己的模样神情是多么的勾人心弦。
竹扇并未将红盖头掀走,而是定在一个位置,久久不动……不,是在微颤。
似是嗅到了一丝酒气,怀泽兰微蹙起眉头,抿着唇,彻底垂下眼帘,更不肯看向对方了。
再怎么理智的人在酒精面前,都会折服,化为禽兽般,任由欲望蔓延,变得肆意妄为,或有少数……但怀墨熙并不在列。他深知,对醉鬼,要多点耐心与宽容,这是他这些年来在诺大的娞庭内学到的,并将其定为原则。但若是知晓了后面会发生的一系列事后,他定会改变此原则。
原则会变为——将醉鬼扔出去一整夜,不管他怎么闹,都不想管醉鬼的死活,因为连自己的死活都不一定能保住。
做了短暂的心理建设后,鼓起勇气想将藏于袖中的锦囊取出。
但怀泽兰刚想将手伸入袖中时,似乎是职业习惯,怀墨熙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惊人,『寒』的压迫激得怀泽兰吃痛地闷哼一声,眼角挤出些许生理泪水,像炸毛的猫儿般,想挣脱他的枷锁往床榻里躲。
但怀墨熙眼尖发现了一顿挣扎下滑出来的锦囊,见了那上面的图纹很快便反应了回来,但似乎是在枯离病的作用下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些迟钝、甚至是念念不舍地松开,怀泽兰迅速抽出手,他皮肤很白嫩很细腻,瞧见那围手腕一圈透红的痕迹不置可否。
眼睁睁看着怀墨熙半跪在他面前拾起滑落了的那锦囊,递给他,直至那锦囊再次回到手中良久,怀泽兰才从惶恐之中惊醒过来。
他恨怀墨熙是真,惧怀墨熙……更真。
但当下,他们却已拜了天地,结为道侣。
十七岁的演绎测试,怀泽兰、怀墨熙,二人皆为甲上等。即使内心不接受,可演戏,都是二人的拿手好戏,其不说『风』必修的易容术和怀泽兰的八面玲珑,怀墨熙当审判官也将近十年,且是平溪君亲自带上来的,在抓拿犯人邪妖归案之前,总会潜入其中卧底一段时间。
演一辈子,阴师长生不老,对于他们而言一辈子太过漫长,只要演到了前山复兴,便一封休书散伙便是了。
怀泽兰是这么想的,至于怀墨熙,他便不知了,当下怀泽兰并不想洞悉对方内心的想法。
怀墨熙十分清楚锦囊之中所装得是什么,便十分自觉地向怀泽兰伸出一只手臂。
屋内点的香有些古怪,没闻过。怀泽兰并没有抹粉,脸颊上浮现出了异常的绯红,后知后觉的燥热强行压制下去,但怀墨熙,仍是察觉到了,不仅只是察觉到,甚至深深地审视了一番。
符篆覆于结实、青筋分明的手臂上,怀泽兰强忍着一手虚虚地托着,而另一只手则隔着符篆,掌心轻轻按下去注入些许灵力,鲜血绘制的符咒亮了亮,怀墨熙体内的阴气便一股脑地涌入他体内,从前了解的都是理论知识,他是第一次吸入阴气,还这么凶,惹得他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后又松了下来。
直至那符篆消散,怀墨熙面上的银面也取了下来。一股寒气从中蔓延出来,怀泽兰将手收了回去,往榻里挪了挪,喜服与锦被相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象征性地给对方空出了个位置。
“不必,我还有要事,你……休息吧。”
那冷冽沉重的嗓音不大,但对于这宁静许久的洞房而言,足矣。
言罢,怀墨熙便起身将桌台上的熏香盒拾起,将窗户推开散散那古怪的熏香气息转身离开了洞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怀泽兰紧绷着地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下来,他的痴心妄想终于成真了:怀墨熙不碰他,让他自己待着。
自行调整了气息,起身时踉跄几步,躲在暗处的小智灵们快速冲出来扶住他,行至梳妆台前将凤冠摘下把妆卸了,随后便上榻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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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怀墨熙并没有走远,康华庭是他的地盘,看着柒卷中的影像,见床榻上裹着锦被的怀泽兰起伏变得平缓而长绵后,还算柔和的面容立马暗沉下来,抬步进了侧厅。
侧厅里早已怯怯地跪着一排侍从,还夹带着细细抽泣。
他重重地将那个熏香盒搁在桌上,侍从们的头更低了。
这一群人是负责布置工作的,怀墨熙冷冷道:“谁放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怀府的仆从们都深知这位新家主的作风,也是『寒』的作风。
虽说怀墨熙私底下的性子与怀阮惜无二,但那是私底下。表面上,尤其是对不服管教、违抗命令之人,可以说得上是十分可怕。
“二少……家、家主大人!是、是奴婢放的!”
一位年轻侍女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道,怀墨熙眯眼审视了番,只觉着荒唐,愚蠢至极。
只需用柒卷调出那段时间房间内的影像便知晓那没脑子的蠢仆是谁,他并非是原本的继位者,府上众大下人或多或少都对他颇有微词,因此,为了巩固地位,需要给这些脸给多了的混账来个下马威。
扫了一眼其余人,不耐烦地说道:“是谁指使你放的?”
“是奴婢自作主张!还请家主大人赎罪……”
侧厅内安静得可怕,对于侍从们而言,是煎熬。
良久,怀墨熙似是耐心耗尽,森森地道:“实话实说,否则背后的人、你维护的人,连带你下去走一遭。”
那侍女胆子小得不行,不可能干这种掉脑袋的事。他早已疲倦不堪,便淡淡道:“二当家身子弱。”随后挥退了那侍女和部分侍从,至于留下来的……刚到走廊上的侍从们只听阵阵惨叫随后弥漫出的血腥气息,他们也都吓得不行,要不是在怀泽兰门前,早就叫出了声。
夜已深,除了几条人命外,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