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乔珊》翡翠果壳

17、17 孩子，你就

　　乔艾轻轻打开手提包，第一百二十次地看了看夹层里那只用保鲜膜小心包裹着的验孕棒。窄窄的显示窗里，两条平行的红线醒目得不容质疑。
　　她再一次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话筒里传出均匀而绵长的“呜——”声。
　　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徐海滨呢？她第一百二十次地犹豫着，犹豫着，却再一次放下话筒。
　　四周一片沉寂。
　　她默默地向窗外望去，省博物馆西墙外那条小街上静悄悄的，沿街的两排杏树已经谢了花，长齐了叶子，看上去与她家里窗外的景致颇有几分相似。

　　她住在桃树街29号已经有两年多了，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徐海滨已经上班去了，一楼的餐桌上摆着他晨练时顺路给她带回来的早餐，装在一只银灰色的保温袋里。
　　徐海滨差不多每天都不到七点钟就从家里出发，他工作的法信律师事务所在S市中心，离他们住的桃树街很远，如果走晚了，就有可能被交通早高峰堵在半路上。多年的律师工作让他养成了守时的习惯，他甚至在车子的后备箱里塞了一辆折叠式自行车，以免因为堵车而耽误了出庭或者与重要当事人的约会。相比之下，乔艾工作的省博物馆就离家近多了，开车十几分钟就到，走路不到一小时也足矣。
　　想当年在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她本来在市图书馆和省博物馆这两个单位之间很犹豫了一番，其实她本心更喜欢图书馆的工作，但最终还是听从徐海滨的劝说，选择了后者。
　　“博物馆是省直属单位，在收入来源上比市图书馆更有保障。”徐海滨这样说。
　　乔艾当时不大懂这些，完全出于对徐海滨的经验和判断力的信任，才听从了他的安排，上班之后却越来越觉得他是对的。真的，就拿博物馆的公众服务中心来说吧，每月的接待量至少有七八千人次，单是门票和纪念品的收入就十分可观，而市图书馆除了办借阅证收个押金，几乎就没有什么别的收入了。
　　乔艾上学时有晨跑的习惯，住到桃树街后也经常跟徐海滨一起晨练，但最近一个月来她不知怎么的就变得特别贪睡，幸好徐海滨也不去叫醒她。
　　银灰色的保温袋里装着一碗小米粥、三只虾饺和一碟什锦拌菜。乔艾咬了一口虾饺，却忽然觉得味道腥腥的，有点儿反胃。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时最爱吃的虾饺，心里的某个地方猛地颤动了一下。她急忙翻看手机上的日历，然后把没吃完的早餐胡乱收进冰箱，在上班路上找到一家昼夜营业的药店，红着脸用医保卡买了一支验孕棒。

　　有人推开了办公室虚掩着的门。乔艾抬起头，只见门口站着的是博物馆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
　　“孙主任啊，请进来坐，有事吗？”她微笑着起身招呼。
　　孙主任向前走了两步，指指乔艾对面的空办公桌问道：“老于呢？”
　　“于姐今天一大早就来电话说她老伴心脏不舒服，她先在家里照顾一下再来。”乔艾中规中矩地回答。
　　孙主任沉吟了一下，用掂量的目光看了看乔艾，说道：“要不这样吧，小乔，下午两点钟在省政协礼堂有个文玩鉴赏方面的座谈会，你去参加一下。”
　　“好，”乔艾爽快地应道，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那我现在就出发，顺路去于姐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在院子里打开手提包找车钥匙时，她又看到了那支验孕棒。不期然地，她想起了好朋友小白。在大学三年级放暑假前，小白因为宫外孕意外破裂，切除了左侧输卵管。
　　小白大学毕业后也留在了S市，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不过，一年多来，乔艾从没听小白说过哪一条广告词是出自她的手笔。她一度以为小白的工作不大顺利，直到半年前，得知小白在买了一辆二手车之后，又贷款买了房，想来每月的收入总该不少，也就不再替她担心了。
　　小白买的房子在S市的中心地段，面积虽然很小，但总价并不便宜。
　　在应邀去参观新居的时候，乔艾笑道：“有这些钱，你足可以在偏一点儿的地方买个双室甚至三室了。”
　　“我就一个人住，要那么多房间干嘛？”小白说。
　　自从走出了那场婚外恋之后，小白一直没有男朋友。乔艾知道不好再谈这些，就改口说道：“也是，住在这里至少购物方便些，不像我家那边儿，买一根葱都得开车去。”
　　她捏着车钥匙呆想了好一会儿，决定先不把自己怀孕这件事告诉小白。

　　她默默地打着车子，开车出了博物馆大门，一路兜兜转转，居然驶进了S市第一医院。
　　自从小白出院后，乔艾就再也没来过这里，好在她还记得从前的路，掏出医保卡给自己挂了号，顺利地找到了妇科诊室。
　　“我想看看是不是怀孕了。”她有些害羞地说。
　　戴着口罩的中年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很不客气地问：“有了孩子要不要？”
　　乔艾的脸一下子红了，本能地觉得医生的态度不很友好，心想，很可能自己看着比较像学生，被当成未婚先孕了。
　　“要。”她鼓足勇气说，声音大得把医生吓了一跳。
　　“那就做个B超吧，”医生没再说什么，在电脑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先去楼下交费。”
　　排队交过了费，乔艾看着医院进门处的平面图找到B超室，正要按照图上的指示走过去，却忽然注意到，去那里要路过医院影像科的CT室和X光室。她迟疑了一下，再仔细研究了一遍平面图，然后果断地从大门走出去，远远地避开CT室和X光室的位置，从大楼西侧的另一个入口走到了B超室。

　　所幸的是，B超室的医生极其和蔼。
　　“肯定是怀孕了，”她边说边在乔艾的腹部移动着凉丝丝、滑溜溜的探头，“胚胎大约有六七周的样子，你末次月经是哪一天？”
　　乔艾说了日期，期待地看着医生。
　　“那就对了，发育得挺好，胎心也挺正常的，你要不要看一下？”医生很亲切地建议道。
　　“要。”乔艾费劲儿地转过头，看向那方小小的屏幕。
　　“你看，这个就是你的宝宝啦，现在还这么小呢。”医生用鼠标的箭头指指屏幕中央一个蛋黄大小的白色小圆团儿，像一颗心脏一样一伸一缩地搏动着。
　　“噢。”乔艾微笑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孩子，你就这样来了，她心里异常感动地对自己说。
　　她整理好衣服，谢过医生，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单，又从来时的入口出去，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了进去。忽然之间，她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了一个不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新东西，虽然现在还很小，但是特别特别重要，每时每刻都在执著地生长着。
　　开车离开医院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似乎应该把B超单拿给那位门诊医生看一下，听她说说注意事项之类的事，但她没有回去，她不喜欢被误解，她不想再看到那两束严厉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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