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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尽渺茫   江槐拍 ...

  •   江槐拍好了素材,把手机递给了方润之。本以为是一桩美事,可是方润之嘴角向下,倒显得不太乐意。

      “怎么了?”江槐好奇。

      “你又不出镜,和我携手并肩的不在,没意思。”

      秋风带来些许凉意,吹散了江槐积攒在心底里的愁绪,她略微思忖着,在构建长篇大论。

      方润之看她良久不做声,误以为她生气,于是赶紧上前,“我开玩笑的。”

      江槐缓缓看向他,“我还没准备好。”

      云燕在秋风间穿梭,尾巴绕过山峦叠翠勾勒成了一条美丽的弧线,纯真的饭香味裹着茶味传到江槐的鼻尖。

      早起赶路,这会儿已经饿了。

      江槐风餐露宿这些年,吃的都是快餐速食,只需一碗泡面或是一块压缩饼干便能满足一天的能量补给。她的感官早就习惯了速食工业主义的轰炸,当她第一次嗅到纯天然的饭香时,便不自觉寻香而往,只为见到那烹饪之人。

      前厅的后方,有一个板砖围绕出来的小厨房。展展摘了些野菜,放在锅里,用蒲扇燃起柴火,加了两滴香油,半勺盐,最后附上大半碗水。

      一碗热气腾腾,带着自然韵味的长寿菜便端到了桌子面前。同样的烹饪方式,由长生师傅亲自下厨,造出了一盘精致的熟冬瓜。

      展展从锅里盛了四拳头米饭,依次摆放在几人面前。

      道教讲究食取天时,吃时鲜之物,今天桌上的全部都是顺应气候变化,季节变迁的时令美食。

      展展给江槐烹茶,“老祖宗讲究少食为贵,常带三分饥,我和师傅习惯了,也就没给你们盛多少饭。”

      江槐拿起筷子,小口嚼了一点新鲜的冬瓜,盐和香油的味道甚少,没想到最简单的烹饪方法却保留了食物最为原始甘甜的味道。

      方润之怕江槐吃不惯,从包里掏出了准备好久的辣椒酱,“我爸妈做的,你要是觉得清淡了,就拿着拌饭。”

      江槐拿着那瓶带着温热体温的酱料,只觉得诧异,“你怎么还备着这个。”

      方润之有点难为情,“怕你…吃不惯,我就想着准备着。”

      长生见到方润之对江槐如此用心,也不由得感叹起来。他捋了捋身上的木灰,放下了筷子,“润之啊,你今天来找师傅不仅仅只是带朋友来这么简单吧?”

      方润之本想饭后小憩的时候再谈这个事,可现在氛围到了,堆在心里的话,终究要说出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他也放下了筷子,慢慢站起身。长生见他这么庄重,便知道这事他思考了很久。

      江槐见方润之站了起来,嘴里嚼菜的频率也慢了下来。两人心头相连的红线绷紧,那一瞬间,江槐预感到方润之接下来开口的事和自己有关。

      “你先坐下来。”

      长生师傅摇摇手。

      或许是出于心底的紧张与恐惧,方润之深吸一口气,听了师傅的话,慢慢落座。

      眼前的时令饭菜失去了香味,在场的几个人屏气凝神,像是在等待某个庄严时刻的到来。

      寒鸦划过桂花枝桠,金色的碎瓣飘落,江槐透过层层叠嶂,看到了自己委屈,倔强,带着几分恐惧的灵魂。

      “师傅,您对我们方家有授渔之恩。这么多年,您住在山下,却不辞辛苦上山经营着入梦园,说白了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在市场里有一方立足之地。是你让我们的生活能够富足起来,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第二个父亲。”

      方润之甚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刻,“我父亲曾经说,我哪天要是看上了谁,打算认真长久地走下去,我就要把她带给您瞧瞧。如今,我把她带来了。”

      长生喝了口茶,用洞察世事的眼光观察着江槐,像一个世外高人,不出门就能掌握天下事。

      “你会被她吸引,我一点都不奇怪。只是未来如何,展展给他们算一卦。”

      “师傅,还是不算了吧”,展展看到这一幕,眼里就过失落的神色,默默收起了杯盏,准备朝里屋去。

      长生看出了展展的异样,于是叫住了她。

      方润之脸色微垮,像是陷落在了痛苦的记忆里,他站起身,略带反抗的气息传遍在微凉的秋风里。

      “师傅,您曾经让展展算卦,说我和述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奈何我不喜欢她,我也不相信这所谓的命。”

      “别算了吧……”

      江槐如同吃了一记闷拳,她拉着方润之坐下。她心头焦灼,像是有一根弹簧,已经被尘世的压力和琐事压到了最低处。

      展展见方润之濒临烦躁,便赶紧跑出来制止,“我算卦只是道出此刻的剧本,真正的命运和选择掌握在你自己手里,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算出来,毕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可能一件很小的事,也会逆天改命,影响结局。”

      方润之的怒意褪去了一半,长生给展展使了个眼色,意在让她说完接下来的话。

      展展摇头,用悲悯的神色,盯着对面的两人。

      “没事,你算吧,师命不可违。”江槐拉住方润之的手,她感受到那股子如同温暖春季的生命力,方润之用最大的力道反握着她,一同与这污浊的世界对抗。

      她怀揣着忐忑,也想看看上天送给自己的这份厚礼,拆到最后,是个什么样子。

      “天机不可泄露。”

      “你泄漏的还少吗?”

      展展无奈开口,“烟雨相逢水榭旁,幽欢一霎梦成荒。薄情负却当年约,往事随风尽渺茫。”

      “这只是卦象,真正的人生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方润之一改往日的温和,用无可奈何的神情目睹着这一切。柔和的阳光均匀地铺在他深邃的眉眼上,好像童话故事里人鱼公主变成的泡沫幻影。

      “师傅,何必呢?算出来是好结果,但因为我自己的失误办了坏事,我会失望。更别说一开始就算出来不好的结局,这不是纯粹让我难受吗?”

      “是啊”,展展也不服气。

      初秋的桂花落到了江槐的茶盏里,她的心头也似被一块沉重的巨石砸重,只能用沉默来掩盖此刻的伤痛。

      长生的脸上的玩味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透彻的点拨。

      “润之,你选择什么,师傅都尊重你。”

      方润之握着江槐的手减小了力道,心头的凉刺被拔下。

      “谢谢师傅。”

      大势已定,长生也不想过多纠缠,他拿起茶杯,“润之,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十多年。”

      “你做了这么久的茶人,你且跟我讲讲,你觉得烹茶和情爱的关系是什么?”

      方润之思考良久,拿着杯盏盘旋,“是坚持,是经历揉捻,炙烤,风干最后形成甘甜茶汤的坚持。”

      长生叹了口气,“嗯,你要知道,行于人生,他人的言论如同杀青的手,你时常会居于揉捻之上。男女之道也和煮茶一样,时间会过滤掉忍不住炙烤的人。”

      方润之看了江槐一眼,她低着头大口喝茶,已然无心听取后面的话。

      座上的氛围因长生这番话缓和了不少,只有江槐心底酸涩,她对这段感情或者说对自己没有足够的底气,他人轻微拨动,便能让她土崩瓦解。

      眼见日薄西山,云燕归巢,江槐找到了离开的好理由,便立马用上。

      “爬山爬了一天脚趾酸疼,我们下去吧。”

      “据说今夜有雨,你们注意安全。”

      展展把江槐和方润之送到南京站,方润之为了不让江槐受累,率先把行李箱搬到站台。

      江槐和展展有了独处的机会。

      方才的事,给她的心里按下了暂停键,江槐看着往来的人群,下意识问了展展一个问题,“展展,你算卦准吗?”

      展展自然是猜出了江槐的心思,“我又不是神仙,剧本的特定结局也能因为小的走向而面目全非,你自己本身就是这个不确定的因素。”

      “那…你当时怎么看的方润之和述月?”

      江槐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玄学起作用的关键在于人心,当一个人开始质疑的时候,她的潜意识便选择了相信。

      “我去年去半盏浮生,找过润之。”

      “哦。”

      气氛陷入了沉默,展展不愿意江槐这样难过,于是开口。

      “我们道家常说顺应天地之气,尊重万物发展的规律。若是努力了,有了收获,皆大欢喜。若是不行,就尊重命运的选择,顺应老天的掠夺,因为留给你的才是最好的。”

      江槐没听进去。

      她被困于生活的黑海里太久了,窒息而亡前的恐惧时常和她的求生欲博弈。方润之是一块从天而降的扁舟,从她踏上扁舟的那一刻起,她便要到达前方的春天。

      “走吧。” 方润之安顿好了一切,拉着江槐的手,同展展告别。

      采摘的鲜茶需要在十小时之内制作成风干的茶叶,否则便会失去最佳饮用的鲜感。再加上初秋温度过高,茶叶堆积易氧化变红,便失去了做绿茶之资。

      方润之只能联系南京本地的炒茶匠人,多出了一倍多辛苦费,只为得到第一批鲜润的秋日龙井茶。

      制茶师傅得连夜赶工,如此一来,他和江槐不得不在南京多呆一夜了。

      “江槐,我们住这在南京站旁边的民宿可以吗?现在没什么空余的房间。”

      江槐拿着手机,对着豆包问询道家的算卦准则,完全忽视了方润之的问话。

      AI总结出来了很多“稳,准,狠”的大师,还有无数香客的留言。

      一个宗教随着中华五千年的变迁发展成熟,并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自然有他的精准之处。

      正因为如此,江槐所有关于迷信的猜想都在迫使自己相信道家宗旨的合理性。

      她想起了七夕的星河。

      换做是以前的她,还有退却的余地,可是如今的她,仰头所视,一朗星空延伸万里,那是她费尽千辛寻得的安身之地。

      她没有坦然面对得失的筹码。

      多重情绪包裹着,那些沉寂已久的声音死灰复燃,从无数个平行宇宙纷至沓来,包裹着江槐。

      “江槐,我们住哪里?”

      方润之拍了拍江槐的额头。

      江槐没有心思管这些,她随意扫了一眼,“我们分开住吧。”

      江槐又不对劲了。

      方润之忙着和采茶师傅联系,只能先简单地回复一个“嗯”字。

      他随手订下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等忙完了一切,拎着行李箱带江槐坐上了计程车。

      无数根针刺破了天空,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扎在了江槐心口。

      方润之知道江槐讨厌雨天,他慢慢靠近她,搂住她的肩膀,“下了雨,我陪你。”

      “嗯…”

      “方润之,我…算了。”

      “你为了算命不高兴吗?”

      “不是。”

      多年来的痛苦和委屈,已经让江槐无法表达自己的诉求,她蜷缩着身体,牢牢地蜷在了方润之怀里。

      “那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

      方润之的力道变重了,鼻尖的呼吸温暖着江槐的头顶,计程车师傅打开了车灯,在淅沥的小雨里照开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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