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雅梦》银湾浪人

52、采茶

　　越过前方几棵参天耸立的云杉，身后便是几十株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后边是人为搭建的一方小木屋。

　　木屋矮小简陋，分为前厅和卧室，一眼便可以望到头。虽常年伫立于山巅之上，但整洁干净，门头还挂着新帖的对联。

　　岭上云深抽翠茗，山间泉冽煮清芳

　　方润之牵着江槐，对着木屋里大喊，“师傅师傅，我来了。”

　　木门轻轻推开，出来一位步履蹒跚，两鬓斑白的老人，他朝两人挥手，示意两人进来。

　　江槐一向不喜欢喧闹，今儿来到这脱离世俗的洞天福地，开心的心情溢于言表。

　　她紧握方润之的手，一起朝室内走去。

　　“师傅，这是江槐，你猜她是什么妖魔鬼怪？”

　　江槐扯了扯方润之的袖子，觉得他嘴上没个把门，“师傅，你别听他瞎说。”

　　“来，润之，试试这秋天的龙井。”

　　前厅用来接待客人，师傅用了一张矮脚四方桌，四人跪坐，对着满眼青绿品茗。

　　江槐熟练地端起白色茶盏，用嗅觉先触碰龙井的醇香，在用舌尖去感受清醇的茶汤。

　　“如何？”师傅抚须，把第一个疑问抛给了江槐。

　　江槐把那口茶分成了数十等份，直到最后一口下肚，她才缓慢开口。

　　“我…”

　　方润之也品完了一杯，“你大胆说，师傅面前我们都是生蛋子。”

　　“比半盏浮生的更鲜更纯粹，我感受到了山林雾气，夜降暴风，晴天骤雨，总之无数自然之意都融合在这一方小小的茶盏之间。”

　　展展又给江槐呈了半碗，“江槐比你有慧根啊。”

　　“那你也不看是谁教她的，带她来这入梦园之前，都品了好几个月的茶了。”

　　展展从屋内拿出古琴，“给你们弹上一曲吧。”

　　方润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看那厚度便知道价值不菲。

　　师傅把那红包在手里磨搓了两下，便推脱道，“不行不行，这又给多了。”

　　方润之就当没听到，“拿着吧师傅，要不是你，哪里来半盏浮生，哪里来我现在的好生活。”

　　山雾环绕间，琴声曼妙，太阳洒下几缕金光，经过漫山遍野的碧绿过滤，金光由刺眼变得柔和。

　　“行了，去采吧。”

　　方润之拉着江槐，走向了那簇低矮的灌木丛。

　　那是江槐第一次见茶树，经过方润之介绍，她才知晓眼前这堆不起眼的叶子，便是龙井，俗称老茶蓬。

　　江槐仔细地端详着每一片绿叶，抬头欣赏漫山舒云。一来一回间，自己似乎在这目之所及处，窥视到了整个世界。

　　她想起方润之曾经说过，“一叶一轮回，一花一世界，这其中的道理都在茶里”，这会儿便体会到了几分其中的韵味。

　　展展结束了弹奏，走到了江槐身边。

　　“怎么了？这茶有什么不对吗？”

　　江槐被吓了一跳，“那倒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品茶还有这么多道理。”

　　展展盯着江槐的脸好久，直到江槐觉得有点被冒犯到的时候，她才停了下来。

　　她抚摸着茶丛，用略带疼惜的口吻说：“江槐，你长得真好看。”

　　江槐听到夸奖自己的话，倒也不方便生气了。

　　“好看有什么用，用你们道家来说，剧本来该有的痛苦一点也不会少。”

　　江槐的眼睛瞥见远处，只见方润之低头穿梭在灌木丛之间，挑选着初秋吸进天地之气的精华叶。

　　她的眼神变得包容温柔，像是凝视着属于自己的苍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做道士了吗？”

　　“嗯？”

　　江槐给了展展面子，出于礼貌地问了一句。

　　苍穹近在咫尺，她无心顾及心外人的得失。

　　“因为我无力改变悲剧，倒不如看不见悲剧。”

　　江槐随手扯了一片叶子，“是吗？真的这么神奇啊？那你能看出我的悲剧吗？”

　　展展只觉和江槐有缘。

　　此刻面对这万古长空，山河丽色，一切恰逢其时，为了纪念相遇，赠予几句箴言也不错。

　　“你啊，经历风雪，自成山林，熬过就好了。”

　　“江槐，过来过来，采茶了。”

　　听到了方润之的呼唤，江槐随手丢了一个“好”字，就像赶路的书生为了避免穷酸乞丐的纠缠，匆匆丢下一枚银钱，只为买得片刻清净。

　　江槐的世界被方润之裹满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这个江南少年郎的身影。

　　“我要亲自采。”

　　方润之从背后环住江槐，给她带上头巾，递上竹篮子，“来，一会儿出汗。”

　　方润之把江槐带到光照最为充足的那丛灌木面前，挑起茶树秋日兴起的嫩枝桠，对准上方的一芽二叶，用指尖掐断嫩梢基部，快速拔下来。

　　“为什么要选择这几株呢？我看旁边刚刚生长起来的茶树也不错呀。”

　　“不，采茶就是要选择成龄茶树，尤其中意枝干木质化，枝条粗壮，树皮斑驳的那种。”

　　江槐只记得吃时兴蔬菜总是讲究一个“嫩”字，没想到到了采茶这儿刚好相反过来。

　　“为什么？”

　　“你刚才说一杯小小的茶汤里蕴含了天地之气，四季之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江槐摇头。

　　“你看这高山之上，昼夜温差大，时常有狂风暴雨，风水日晒。能耐得住摧残的茶树毕竟根系深长，能在地底下扎根。”

　　江槐抚摸着茶树的根茎，明白了方润之话里的意思，“所以，能从最恶劣的条件里生长出来的茶叶，必然有抵抗风霜的口感。”

　　“是的。”

　　江槐回味着龙井的滋味，手上也跟着动起来。

　　师傅在二人身后踱步，微笑着点头。想到当初方老瘸为了做好茶叶生意，寻遍大江南北，最终拜倒在长生茶师的门下。

　　当年收方老瘸为徒的原因很简单，并不是因为天赋或者眼缘，纯粹是因为长生发了恻隐之心，不忍看方润之场面居于地下。

　　江槐脑袋里回味着龙井春秋之滋味，缓慢回头之时，差点踩在了长生的脚上。

　　“哎呀，师傅，你怎么到我背后来了？”

　　“看你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不妨说说？”

　　江槐也不藏着掖着，“我啊，品尝春日龙井和刚刚入嘴的秋日新茶好像味道不一样。”

　　现代人太浮躁了，什么都讲究快节奏，事事都崇尚中西结合。

　　茶也发展出了奶茶，果茶，糖精茶…大多数人已经逐渐忘却了纯茶原本的味道，自然也喝不惯那股子涩味了。

　　“有什么不一样呢？”

　　春日龙井成茶于温暖的春日，如同初生明媚的少女，把那股子爽朗劲儿发挥得淋漓尽致。

　　春日是招摇，是亢奋，是充满希望的。

　　“春日龙井，很年轻很新鲜，初生嫩芽的养分，尽数融入我的唇齿间。”

　　江槐描绘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能用贫瘠零星通俗的词语，尽力往那股冲劲上靠拢。

　　“所以，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爱春日龙井？”

　　方润之挑选着嫩叶，问着江槐。

　　江槐在未遇遇见秋日龙井之前，也曾无数次缠着方润之，让他掏出私藏的陈茶，只为一品这初生的生命力，来唤醒自己体力沉睡静谧的心。

　　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秋日龙井之于江槐，更像一位历尽甘苦的前辈。春日留住了人生最美的时刻，秋日则默默吞噬了暑热，把所有的苦难化作向下的养分，淡然地面对一切得失。

　　秋日是沉淀，是丰收，是化夏日的执念为空洞的智慧。

　　“秋日龙井，带着春夏二季的磨难，口感更为苦涩冷寂，但回味也更为甘甜。”

　　品茶如识人。
　　世人总是想要留住花开时刻，但鲜少有人知道能容得下兴衰荣辱，享得住雨雪风霜，才是真正的人生。

　　长生觉得眼前这位小姑娘有点意思。

　　“师傅，是她说得这样吗？”

　　长生看着方润之质疑的脸，他没有急着否认，“喝茶也需要阅历，你的人生现在停留在春日，自然体会不到。”

　　方润之不服气地大喊，“切，她没比我大几岁。”

　　江槐觉得看着肆意表达自己观点的方润之，突然觉得师傅说得有理。自己的停滞于冬天太久了，已经忘了花开的样子，命运让她走进了方润之的春天，便想沉溺于美好的春光里，与之共渡这斑斓时光。

　　“江槐，采得怎么样了？”

　　江槐掂了掂，自己怀里的茶叶差不多有两斤重了。

　　“我们要采多少原茶？”

　　方润之思忖了一下，“十斤。”

　　“这么少？”

　　“是的，物以稀为贵。”

　　秋日龙井属于时令绿茶，方润之每年只进数十斤，作为时令珍茗，不多囤货。只因绿茶贵鲜，久存则香散，不可积压。

　　二人把采摘的新鲜茶放在竹筐里，套上透气的网纱，绿茶鲜叶便制作成功。

　　方润之看着和心爱之人的满满收获，只觉得劳作也幸福，他拉着江槐的手，偷偷对江槐说，“我要把这批鲜茶卖得贵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恩爱茶。”

　　江槐幸福地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来半盏浮生的人，只为了你俊美的容颜，谁愿意知道这是什么茶？”

　　“总有人愿意知道的。”

　　江槐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对了，方润之，你是不是有一个自己的绿江账号？”

　　“是啊，没什么发的，都是些拍店里角落而已。”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方润之拍了拍自己的脑壳。

　　他示意江槐拿起手机，“现在，你把我刚才的采摘过程再演示一遍，然后问我绿茶成因，春日秋日的区别等问题。”

　　一个好的生意人除了对人情世故的信手拈来，还要具备着一定的专业度。反正拍摄一个视频又不需要多大成本，方润之打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