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入梦园 ...
-
薄雨形成的水汽把桐乡市笼罩在一片仙境般的烟雾感里,在这样的天气出行,难免会有些许不便。
好在方润之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江槐不需要动脑子,随着车流机械地到达了桐乡站。
车站里驻满了行人,不少前来务工的外乡人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江槐脚底。他们的身体底下垫着蛇皮袋,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车站人声嘈杂,这声音瞬间被人流中和,这才不觉得突兀。
江槐有点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方润之背着行李在进站口找了一处人少的角落,给江槐支了一张小椅子。突如其来的小举动,让江槐第一次感觉到了与人同行的暖意。
“你想得倒是周到啊。”
方润之为江槐擦掉头发上的水汽,“你别嫌弃他们,估计都是买站票来的。”
“你怎么知道?”
“前几年,我单身的时候,我去茶园都是买的站票,省钱。”
江槐纳闷,半盏浮生的收入不低,是绝对能支撑方润之拥有一段尚好的旅程。
“你以前这么节省?”
大多数小孩的童年是追逐,嬉戏,和厚重的书包,青春岁月里唯一的烦恼是达不到的名次和做不出的算术题。
每当其他人吐槽起自己被应试教育荼毒的孩童时期,方润之总是表现得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迷路者。
若是问他的人生最缺失的部分是什么,那便是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从小跟着父母在白莲寺底下的地下室长大,没有日照和春风,伴随着无数蟑螂老鼠的光顾和筑巢。
他来得意外,却是方父方母生命里的一道光。
为了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方父只能到工地打工,但由于天生的生理缺陷,他的效率只能是同事们的一半。
同情心和利润是两个相对立的东西,最终在工地老板的严厉斥责之下,方父失业了。
“当时我妈妈靠刷盘子为生,干活的时候把我背在背上。坐月子的时候被冰水浸了手,寒气附体,镇上的老人说这才导致了她常年腰痛。”
这是江槐所不知道的往事,她抬眉问道,“那你小时候怎么读书的?”
“我啊,八岁才开始读小学的,我记得自己懂事起,就跟着我妈刷盘子了,我以为我要刷一辈子的盘子。”
一个生命的到来不仅仅代表着希望,更要加诸责任。方父不想自己的孩子盲目且自卑地成长,寻遍各种生计,才发现这烹茶之道。
G开头的列车开动,雨滴成四十五度角从窗户上流下来。
“我爸一开始是摆摊卖的,过了两三年,才有足够的钱盘下东街的小铺子,后来生意越做越好,才有了半盏浮生。”
江槐把头靠在方润之的肩膀上,“那你们这么辛苦,每次买绿皮站票,怎么带我坐上一等座了?”
“带着你,买机票都值得。”
江槐的话本就少,潮湿的雨天无形之中给赶路人增添了睡意,她靠在这个独属于自己的臂弯里,又睡着了。
高铁开得很快,两个小时便到了目的地。
江槐睡了一路,方润之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的时候,她的思维还沉浸在倦怠里。
两人刚刚踏出南京站的时候,江槐便被艳阳晃了眼,她下意识把手放置在眼皮上面。
“茶园在哪?”
方润之把地图递给她,“你不是到处流浪吗?你看着地图估算一下。”
江槐很讨厌记路,以往一人独行,那是没办法。
“我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人可以依靠了。”
方润之接机亲了亲她的额头,“懒死你了。”
远处一辆陈旧的面包车打开了双闪,在一种光鲜体面的四轮里显得格格不入。
方润之冲着司机挥了挥手,像是有默契般,那车转头便停在了马路背后。
“走,师傅的车来接我们了。”
江槐不以为意,只管跟着方润之过了马路。
一双运动鞋倚靠在灰尘布满的车窗上,躁动压抑的电子音乐弥漫在闭塞的空间,里头的人似是赌气般用力地按着喇叭,仿佛是在催促两人走快点。
方润之上前,敲响车窗,“展展,我们来了。”
江槐走近,这才发现,这辆接近报废的面包车司机竟然是一个小女孩,她的身体横跨在正副驾驶上,听到敲门声,这才收回了放置在车窗上的脚。
展展迅速坐起身,扫了方润之一眼,顺道瞥见了站在身后的江槐。
江槐同她笑了笑。
展展往后座指了两下,方润之带着江槐落座。
“这是我师傅的义女,叫展展。”
方润之给江槐介绍。
展展带着点审视,快速整理了衣饰,随后冷淡地同江槐打招呼,“叫我展展就行了。”
几人上了车。
从南京站到入梦园还需一个小时的距离,江槐的瞌睡醒了大半,为了了解融入方润之的生活内部,她第一次主动与人搭讪起来。
“展展,谢谢你开车载我们。”
展展穿着利索的运动装,看起来如同奥运健将,她把所有头发梳到脑后,头戴抹额,把视线完整投入前方。
她过了一会儿才理会江槐。
那语气生硬,又带着点勉强的温柔,如同反季的水果,生涩又难得。
“嗯,到了再感谢我吧。这车和人一样稀里咣当,很容易半路散伙,你就该恨我了。”
江槐有些尴尬,只能慢慢缩回座位,礼貌地退场。
方润之拉着江槐的手,“你别见怪,她就是这样,我们都对她的没礼貌习以为常。”
展展是道士出身,因早年酷爱老庄文学,和道家结缘。后又因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拿着存款,行至入梦园,又和茶水结了缘。
方润之戳了一下展展的背,“我说你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这个死德行,把你那道术说得那么玄乎,人也跟着古怪起来。”
展展不耐烦地回答,“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扔下车,都跟你说了天道不可言,你却还要质疑,这挺不尊重我的。”
方润之摇下了车窗,用自信的口吻回复,“事在人为。”
他搂着江槐的肩膀,“你说是吧,嗯?”
江槐没有回答,方润之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又问了江槐一次,“你说是吧?”
江槐开口了,“我是信的。”
展展从后视镜里能清楚观察到江槐的表情,她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无奈,年纪轻轻就被命运所折服。
“哦?说来听听。”
江槐欲言又止,像是有冗长的故事要娓娓道来,最后却简简单单化作几个字——
“当我的命数走到低谷之时,我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都逃不出天道的桎梏。就像时势造英雄,得先走时势,才有英雄。”
展展的苦瓜脸上闪过些许诧异,她转头问方润之,“你这是上哪儿找来这么明事理的女朋友啊?”
人一旦认定了一种观念就很难改变,无论别人如何置喙,他也能从世间万物找到支撑自己的那部分。
所以,人就分成了不同的群体和种类。
“你看我,从小经历波折,在地下室长大,不也把我的生意做起来了?”
展展鄙夷地回怼,“那是你没看见比你条件更差,比你更努力,最后空手而归的剧本。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世界上的任何事都要气运作为载体,无非是多与少罢了。”
车上了盘山公路,世界褪去了浮华,开始回归本真的模样。绿色的汪洋包裹着几人的视野,此刻天地之间,再大的琐事都变得微不可言。
展展开了车窗,凉爽的秋风和清新的植被气息从窗外透进来,江槐大口呼吸,只为把俗世里积攒的负能量一股脑全部倾吐出去。
方润之还是不服气,“你不是会看面相吗?看看江槐的。”
此刻江槐正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秋风把她泼墨般的长发肆意挥洒,在这山间,像是文人墨客挥毫题词的笔触。
江槐回眸,冰冷的双眼与展展交汇。
展展眼里闪过怜悯,像是为了逃避真相般,她轻轻转过头。
“不敢说了吧!”
“你叫江槐?”展展问。
“是啊,槐树的槐。”
“百鬼冢啊,百鬼之王修得正果之时,闭关出户之日,震慑住无数魑魅魍魉,收获万事华光。”
聪明人说话总是点到为止,只不过当时的江槐沉浸在世俗的欲望和情爱里,自然没有慧根。
入梦园建在栖霞山的半山腰,最上边还有一段旅程,需要到访者攀登。
方润之拿出了登山棍递给江槐,“你行就行,不行就跟我说,我背你。”
江槐眼见其他人在场,也不想落得个柔弱的名声,“我去这种陡峭的地方比你多。”
入梦园说是一座茶园,实则就是半山腰横向衍生的一座山峰,被人用篱笆栅栏围起来,种了几棵茶树。
江槐沿着土坡一点点向上,行至台阶初,便收起了拐杖踏上了平面。
高处的氧气浓度就是不一样,江槐只觉得身处自然,身心舒畅。她撑开双手,俯瞰山下的一切,就好像一个旁观者默默观察着另外一个世界。
一切嘈杂熙攘之声化作鸟鸣山涧,天地之间的庞然巨物只剩零星一点,藏匿于碧绿的背景之间。
云朵如同仙女的裙摆围绕在山峦两侧,置身于此,仿佛山下的一切贪嗔痴怨,都与自己无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