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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茧中 ...

  •   旧殡仪馆陈列厅的铁门在寒夜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裴举着手电,光束切开前方浓稠的黑暗。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翻滚,像无数细小的亡灵在起舞。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和霉变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
      “许队。”墨简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A区排查完毕,没有活动迹象,但是这里有些东西。”
      “位置。”
      “最里面的独立展厅,门上贴着标签。”墨简顿了顿,“标签上写的是‘第七展厅筹备中’。”
      许裴的心沉下去。他握紧手电,对身后两名刑警做了个手势,三人呈战术队形向展厅深处移动。
      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每一步都敲打着紧绷的神经。走廊两侧是废弃的陈列柜,玻璃破碎,里面空无一物。但墙壁上留着痕迹——曾经悬挂展品的挂钩,钉痕,还有一些用粉笔画的标记。
      许裴停下脚步,光束落在一处标记上。
      那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解剖学简图,画的是人体胸腔的骨骼结构。肋骨,胸骨,脊柱,每一处关节和连接点都标注了拉丁文术语。图旁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材质评估:骨密度优良,钙化程度适中,适合精细雕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意:第七号左侧第三根肋骨有旧伤愈合痕迹,此处结构脆弱,需额外加固。”
      许裴的呼吸凝滞,左侧第三根肋骨——那是陆夜明卧底时被齐烬城手下打断的。
      凶手连这个都知道。
      “许队,”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江叙,“监控组在配电室发现了一套完整的供电系统,独立于市政电网。系统显示,这栋建筑的电力供应从未中断——有人在持续支付电费,维持这里的运转。”
      “缴费账户能查到吗?”
      “需要时间。”江叙的声音顿了顿,“另外,我们在主控室找到了监控终端。屏幕被拆走了,但硬盘还在。技术组正在尝试恢复数据。”
      “让他们加快速度。”许裴说,光束继续向前移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厚重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手电光,是某种稳定光源。
      许裴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他贴近门缝,向里看去。
      只一眼。展厅很大,至少有三百平米。天花板上悬着专业的展览射灯,灯光聚焦在展厅中央的七个基座上。六个基座上摆着东西——或者说,是“作品”。
      第一号:那具被石膏包裹的美院副教授。三年过去了,石膏依然洁白,保存完好。基座标签上写着《初试·材质的可能性》。
      第二号:一名男性,被封存在巨大的透明树脂立方体中。他保持着行走的姿态,表情惊愕,像是突然被时间冻结。标签:《固化·时间的琥珀》。
      第三号、第四号、第五号……
      许裴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作品”,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简单的谋杀现场,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展览——变态的、令人作呕的,但确实倾注了心血和技术的“艺术”。
      然后他看向第七个基座。
      不出意料,是空着的。射灯孤独地照亮那片空荡荡的白色平台。基座前的标签牌上,刻着工整的隶书:《夜莺·涅槃》。
      材质是熟悉的三样:破碎的瓷,淬火的钢,未愈的伤
      工艺:剥离、重组、永恒封存
      状态:筹备中
      创作者:梁荣望
      梁荣望。这个名字终于从暗处浮出水面。
      “许队,”墨简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有些发颤,“你要不看一下……侧厅。”
      许裴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进展厅。射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空荡荡的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绕过那些基座,走向侧厅入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的景象让许裴僵在原地。
      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至少三十平米——贴满了照片、笔记、剪报、图表。
      陆夜明的照片。几百张,上千张。
      偷拍的,监控截图的,甚至有几张看起来像是从警方内部系统流出的档案照。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状态。
      有他穿着警服跟秦严在楼梯间对话的,有他在路边摊吃早餐的,有他靠在医院走廊窗边抽烟的——那缕红色挑染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格外醒目。
      照片旁边贴满了便签和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发长过胸,黑中挑红,视觉焦点。建议保留此特征,增强作品辨识度。”
      “身高193cm,初步判断肩宽约54~60cm,肌肉含量4.9%,体脂率10.8%。理想材质,兼具力量感与破碎感。”
      “左侧锁骨下方三度烧伤疤痕,面积4.8×3.2cm,与纹身颜料融合。此处皮肤组织已坏死,需整体切除替换。”
      “肋骨旧伤愈合点,结构脆弱区。可考虑在此处做镂空设计,暴露内部骨骼,展现‘破碎中重生’的意象。”
      “心理评估: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自杀倾向史。情感压抑,防御机制极强。建议在制作过程中保持对象意识清醒,以捕捉最真实的痛苦表情——艺术的精髓。”
      许裴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在制作过程中保持意识清醒。这个疯子不是要杀人,是要活体解剖。是要在陆夜明还活着、还清醒的时候,一点一点把他拆开,重组,做成所谓的“艺术品”。
      “许队,”墨简走到他身边,脸色苍白,“这面墙……只是第一部分。”
      她指向旁边。那里是另一面墙,贴满了医学图表和解剖图。人体各个系统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详细的处理方案:“循环系统:放血速度控制在每分钟80ml,可维持意识清醒1.5-2小时。建议采用股动脉穿刺。神经系统:局部麻醉方案(保留痛觉神经活性)。配方:利多卡因+肾上腺素+……表皮处理:甲醛-甘油混合液浸泡,72小时。可保持皮肤弹性与色泽。”
      许裴移开视线,看向第三面墙。
      这面墙上没有照片,只有设计图。十几张手绘草图,展示了《夜莺·涅槃》最终完成时的样子。
      陆夜明被塑造成一种介于人类与鸟类之间的形态。骨骼被部分暴露,尤其是肋骨架,做成类似鸟笼的结构。皮肤被处理成半透明状,能看到下方青紫色的血管网络。背后有巨大的、用真正鸟类羽毛制作的翅膀——红色,像他挑染的颜色。
      最诡异的是面部设计:眼睛被替换成某种机械结构,瞳孔位置是微型摄像头。设计图旁标注:“可实现死后仍‘注视’观者的效果。”
      “这他妈是科幻片吗?”一个刑警忍不住低骂。
      许裴摇摇头,声音很轻:“这是一个人花了至少三年时间,精心策划的展览。”
      对讲机响起。江叙的声音:“许队,硬盘数据恢复了部分。有一段监控录像,拍摄时间是……昨晚。”
      昨晚?也就是说,梁荣望在警方已经开始调查的情况下,仍然回到了这里?
      “内容是什么?”
      “一个人……在布置展厅。”江叙停顿了很久,“他对着空着的第七号基座,说了几句话。音频很清晰,你们听听。”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经过降噪处理的录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冷静,甚至带着某种学者般的腔调:“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想看看,我将为你准备的这场……涅槃。”
      声音停顿,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在调整什么东西。
      “很多人害怕死亡。但那是误解。死亡不是终结,是转化。就像毛毛虫化蝶,就像凤凰浴火——旧的形式消亡,新的形式诞生。”
      “而你,夜明,你是最完美的转化对象。你身上同时存在着极致的破碎和极致的坚韧。那些伤疤,那些黑暗的过往,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它们不是你灵魂的污点,是艺术最珍贵的原材料。”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惋惜,又像是期待。
      “你父亲不懂你。他只想把你打造成他需要的工具。齐烬城也不懂你。他只把你当成需要消灭的敌人。但我懂。”
      “我看到了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那些设计稿,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她是个天才,她理解美的本质是挣扎,是裂隙,是不完美中的完美。可惜她太早离开了,没能完成她的《裂隙》系列。”
      “不过没关系。我会替她完成。用你,她的儿子,来完成她未竟的杰作。”
      声音到这里停了。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江叙的声音:“录像到这里结束。他离开了。”
      展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射灯变压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许裴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些设计图,那些笔记,那些冰冷到极致却又狂热到极致的文字。
      他忽然明白了。
      梁荣望要的不是杀死陆夜明。是要“拯救”他——用一种扭曲的、变态的方式,把他从“不完美”的现世中剥离出来,转化为“永恒”的艺术品。
      这是一种极致的占有欲,披着艺术和救赎的外衣。
      手机震动。是陆夜明。
      “我快到了。”陆夜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凶手的目标不是他。
      “陆夜明,”许裴握着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你不要过来。这里有陷阱,他可能——”
      “他就是在等我。”陆夜明打断他,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许裴,你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有些问题必须面对面才能问清楚。”
      “可是他会杀你的”
      “他不会。”陆夜明说,“至少不会马上杀。他要的是‘制作过程’,是‘转化仪式’。那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观众。”
      许裴愣住:“观众?”
      “艺术创作是为了被看见。”陆夜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空旷的展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他准备了三年,做了六件作品,布置了这个展厅。你觉得他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欣赏吗?”
      许裴环视四周。射灯,展台,标签,精心的布光——这确实是一个准备对外开放的展览空间。
      “他想要观众,”陆夜明继续说,“想要认可,想要证明他的‘艺术’是伟大的。所以他一定会邀请特定的人来观看——我父亲,齐烬城,也许还有当年和我母亲有关的人。”
      “你是说……他要当众‘制作’你?”
      “或者在制作完成后,举行一场私密的开幕展。”陆夜明顿了顿,“许裴,这是机会。他一定会露面。只要我们控制好局面,就能在他动手之前抓住他。”
      “太冒险了。”许裴压低声音,“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有什么武器,有多少同伙,有没有设置机关——”
      “所以需要计划。”陆夜明说,“我当饵,你们布控。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梁荣望和宋温的交集。”陆夜明的声音沉下去,“他提到我母亲的设计稿。那些手稿一直在陆家老宅的保险柜里,除了陆振山和我,没人能接触到。他是怎么看到的?”
      许裴心头一凛。是啊,梁荣望怎么知道宋温未完成的《裂隙》系列?怎么知道那些设计理念?
      除非……他曾经是宋温身边的人。
      “我让纪绥去查。”许裴说,“但陆夜明,你答应我,到现场后必须按计划行动。不能擅自——”
      “好,听你的。”陆夜明说,“十分钟后见。”
      电话挂断。许裴握着手机,看着墙上那些陆夜明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眼神疏离,嘴角总是抿着,很少笑。
      但许裴记得他笑的样子。那天在医院,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他因为秦严的某个笑话很轻地勾了下嘴角。就那么一下,许裴记了很久。
      那样的人,不应该变成墙上这些冰冷设计图里的“作品”。
      “墨简,”许裴转身,眼神锐利,“带技术组把这里所有证据完整固定。特别是那些笔记和设计图,每一张都要高清拍摄。”
      “江叙,”他切换对讲频道,“通知特警队,请求支援。我们需要至少两个小组,一明一暗。明组封锁周边所有出入口,暗组潜伏在建筑内部,等我的信号。”
      “秦严,”许裴继续下令,“你们到哪儿了?”
      对讲机里传来秦严的声音:“五分钟车程!我他妈车轮都快干飞起来了!”
      “到了之后直接来找我。”许裴说,“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抓捕方案。”
      “收到!”
      布置完任务,许裴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他伸手,小心地揭下一张便签。上面是梁荣望的笔迹:“观察笔记第347天:目标今日在超市停留12分钟,购买物品如下:方便面×3,火腿肠×2,可乐×1,软中华×2。营养摄入严重失衡,睡眠不足导致眼下乌青加重。身体状况持续恶化,符合‘破碎感’增强趋势。建议加速推进计划。”
      便签右下角有日期:两周前。
      许裴把便签捏在手里,纸张边缘皱起。
      两周前,他们还在为了何根慧的案子连轴转,每天睡不到四小时。陆夜明确实总吃泡面,办公室抽屉里塞满了咖啡和烟。
      这些细节,连许裴都没有刻意记过。但梁荣望记了,像科学家记录实验数据一样,一丝不苟。
      这不是仇恨,是病态的、扭曲的“关爱”他代替宋温,变态的“关爱”她的儿子。
      远处传来引擎声。车灯的光束划过陈列厅破损的窗户。
      许裴转身,走向入口。
      陆夜明到了。
      铁门外,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冬夜的寒风里,抬头看着这栋废弃的建筑。
      月光很淡,给殡仪馆蒙上一层惨白的轮廓。三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射灯的光,许裴他们在里面。
      秦严的车一个急刹停在旁边。车门打开,秦严跳下来:“哥!你不能——”
      “我能。”陆夜明打断他,抬手把过长的头发拢到脑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皮筋,三两下扎了个低马尾。红色挑染被束起,只剩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秦严愣住。他没见过陆夜明扎头发——卧底时期是中短狼尾,那几个月长得过了胸,回来后头发一直散着,说是懒得打理。但现在,那根简单的皮筋把过胸的长发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颈侧线条,居然有种……干净利落的温润感。
      像是战前整理仪容的武士。
      “苏烈,”陆夜明看向从驾驶座下来的苏烈,“狙击点安排好了吗?”
      苏烈点头:“三个制高点,覆盖所有出入口和主要窗户。只要他出现,逃不掉。”
      “好。”陆夜明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子,动作从容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普通会议,“许裴在里面?”
      “在侧厅,看那些……”秦严说不下去,哽了一下,“哥,那面墙……你看了就知道了。那疯子记了你三年的生活细节,连你哪天便秘都他妈记下来了!”
      陆夜明眨眨眼:“便秘?”
      “比喻!比喻懂吗!”秦严抓狂,“总之很变态!非常变态!”
      “……知道了。”陆夜明拍拍弟弟的肩膀,走向铁门,“跟紧我,按计划行事。”
      秦严还想说什么,苏烈拉住他,摇了摇头。
      三人走进建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陆夜明没有打手电——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前方走廊尽头透出的光。
      许裴站在侧厅门口等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裴明显懵了下。他的目光落在陆夜明扎起的头发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但耳根微微泛红。
      “来了。”许裴侧身让开入口,“里面有东西……你需要看一下。”
      陆夜明走进去。射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他环视整个展厅,目光扫过那六个基座上的“作品”,扫过空着的第七号位置,最后停在那面贴满照片和笔记的墙上。
      他看了很久。
      秦严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以为会看到愤怒,恐惧,至少是厌恶。但陆夜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博物馆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展品。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上一张照片。那是他三个月前在警局天台抽烟时被偷拍的,角度刁钻,能看清他锁骨的疤痕和疲惫的眼神。
      “拍得不错。”陆夜明评价道,“构图和光影都很有想法。”
      秦严:“……哥?!”
      “我是说真的。”陆夜明转向许裴,“梁荣望接受过专业的摄影和美术训练。这些照片不是随便拍的,每一张都有明确的美学意图。”
      他走到那面医学图表墙前,仔细看那些解剖图和笔记。
      “医学知识也很扎实。放血速度控制、神经麻醉配方、表皮处理方案……这些不是外行能写出来的。他要么学过医,要么有医学背景的助手。”
      许裴走到他身边:“你觉得他可能是医生?”
      “或者曾经是。”陆夜明指向一张图表边缘的小字,“这里写了个缩写‘ZRH’,旁边打了个问号。猜猜这是什么?”
      许裴皱眉:“人名?地名?”
      “赵荣华。”陆夜明说,“三年前从市第一医院心内科辞职的副主任医师,辞职原因不明。纪绥之前查宋温的医疗团队时提到过这个名字——他是当年负责我母亲孕期监护的医生之一。”
      空气凝固了。
      赵荣华,荣华富贵的荣华。
      “都带荣啊……兄弟?”秦严猜测。
      “只能说是有可能,秦严,不要仅凭一个名字就断定他们的关系。”陆夜明走向第三面墙,看着那些设计图,“但更重要的是,梁荣望提到我母亲的设计稿。那些手稿在陆家老宅的保险柜里,除了我和陆振山,理论上没人能接触到。”
      他转身,看向许裴:“除非,当年负责处理宋温遗物的人里,有内鬼。或者……梁荣望根本就是陆振山安排的人。”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父亲?”许裴难以置信,“他为什么要——”
      “测试。”陆夜明打断他,声音冰冷,“陆振山喜欢测试。测试我的忠诚,测试我的能力,测试我在绝境中会怎么选。如果梁荣望是他安排的,那这一切——观达,何根慧,甚至这个展厅——都只是一场大型的‘压力测试’。”
      他走到第七号基座前,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荡荡的平台。
      “看看这些布置,这些准备。三年时间,六条人命,一个精心打造的展厅。这么大的投入,如果只是为了杀我,太浪费了。”陆夜明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射灯,“但如果是为了测试我能不能从这种绝境中活下来,或者……测试我会不会在绝望中向他求救,那就合理了。”
      秦严的声音都在抖:“哥,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陆振山安排的?就为了测试你?”
      “或者为了别的。”陆夜明看向许裴,“你们传给我的录音里,梁荣望是说‘你父亲不懂你,齐烬城也不懂你,但我懂’?”
      许裴点头。
      “这句话很关键。”陆夜明说,“如果梁荣望是陆振山的人,他不会说‘你父亲不懂你’。他会说‘你父亲让我来教你’之类的。”
      “所以他是独立的?”秦严问。
      “也不一定。”陆夜明走向侧厅角落,那里有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素描本和工具,“他可能是陆振山曾经的合作者,后来有了自己的‘艺术追求’,脱离了控制。或者……他是陆振山的竞争对手,想用我来打击陆振山。”
      他拿起一本素描本,翻开。里面全是设计草图,有些是墙上那些作品的早期版本,有些是没见过的构思。
      翻到某一页时,陆夜明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长发,微微垂着眼,手指间捏着一根未成形的银丝。
      画旁写着:“宋温,1993年秋,工作室。她说:艺术不是创造完美,是揭示裂隙中的光。”
      许裴走过来,看着那幅素描:“他见过你母亲。”
      “不止见过。”陆夜明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速写,画的是同一个女人,但状态完全不同——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腕上连着输液管。背景是医院的窗帘。
      画旁标注:“1994年3月16日,最后一次见她。她说:把我的设计稿留给孩子。告诉他,美是挣扎,是破碎,是永不屈服。”
      日期是宋温去世前一天。
      “梁荣望是当年医疗团队的人。”陆夜明合上素描本,声音很轻,“至少是能接触到她的人。他听到了我母亲的遗言,看到了那些设计稿。然后……他产生了某种扭曲的执念。”
      许裴看着他:“什么执念?”
      “完成她未竟的作品。”陆夜明看向墙上那些设计图,“用她的儿子,来完成她的《裂隙》系列。在他看来,这不是谋杀,是……艺术传承。”
      这个结论比“陆振山安排的测试”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梁荣望的行动逻辑不是利益,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病态的、自以为是的“使命”。这种人最危险——他没有理性可言,只有一套自我合理化的疯狂逻辑。
      对讲机响了。江叙的声音:“许队,监控组在建筑外围发现异常热源。两个人,躲在西侧树林里,已经蹲了至少半小时。”
      “能识别身份吗?”
      “热成像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长焦镜头。他们在监视这里。”
      记者?还是梁荣望的同伙?
      陆夜明和许裴对视一眼。
      “抓。”许裴下令,“我要问话。”
      “明白。”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抓捕成功的信号。两个人都抓住了,没有反抗。
      “带过来。”许裴说。
      又过了几分钟,江叙押着两个人走进展厅。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冲锋衣,背着摄影包。男的脸色惨白,女的在发抖。
      “许队,”江叙说,“从他们身上搜出记者证。‘都市暗面’自媒体工作室的,专门做猎奇和犯罪题材。”
      许裴接过记者证看了看,又看向那两个人:“谁让你们来的?”
      男记者吞了口唾沫:“我、我们接到匿名爆料,说这里今晚有……有大新闻。说是关于连环杀手和艺术展的,让我们来拍第一手资料。”
      “爆料人怎么联系的?”
      “邮箱。加密邮箱,不知道IP。”女记者小声说,“对方说……说今晚这里会有‘第七件作品的揭幕仪式’。让我们躲在树林里拍,不要靠近,拍完就走。”
      “第七件?”许裴看向空着的基座,“他说作品已经完成了?”
      “不、不是。”男记者摇头,“他说……仪式就是制作过程。让我们拍下‘艺术家现场创作’的全程。”
      拍下全程,许裴感到一阵恶心。
      陆夜明却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展厅里格外诡异。
      “他果然想要观众。”陆夜明说,走到两个记者面前,“除了你们,他还邀请了谁?”
      “不、不知道。”女记者快哭了,“他说……说会有‘特邀嘉宾’,但我们不需要知道是谁,只需要拍。”
      特邀嘉宾。陆振山?齐烬城?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夜明看向许裴:“看来今晚会很热闹。”
      话音刚落,整个展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去。
      不是断电——射灯还亮着,但光线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像血,像火,像某种仪式的开场。
      同时,角落里一个老式音响发出电流的嘶啦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但能听出是梁荣望:
      “欢迎,各位观众。以及……今晚的主角,陆夜明先生。”
      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某种戏剧性的庄严。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想看看,我将为你准备的这场涅槃。而现在,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们之间隔着……六件预备作品,和一整个尚未书写的未来。”
      陆夜明没有动。他站在第七号基座前,仰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音响挂在角落的横梁上,但声音经过混响处理,无法准确定位声源。
      “不要试图找我。”梁荣望的声音继续说,“我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们。看着你们脸上的恐惧,困惑,还有……陆先生,你脸上那种令人着迷的平静。”
      “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一点。无论面对什么,你都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那种矛盾感,那种破碎与坚韧的交织,正是艺术最珍贵的品质。”
      许裴对江叙做了个手势。江叙点头,带着几名刑警悄无声息地散开,开始搜索声源。
      “但今晚,我们不是来讨论艺术的。”梁荣望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今晚是仪式的开始。涅槃的第一步,是焚烧旧我。所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陆夜明——”
      音响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如果给你选择,你希望以什么样的方式被记住?作为一个警察?一个儿子?一个战士?还是……一件永恒的艺术品?”
      陆夜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清晰,穿透暗红色的光线:“梁荣望,或者该叫你……梁医生?”
      音响里的声音停顿了半秒。“你查到我了吗?”梁荣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不错,比我想象的快。”
      “赵荣华是你哥哥?”陆夜明说,“1994年,他是宋温医疗团队的成员。你通过他看到了我母亲的设计稿,听到了她的遗言。然后你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用她的儿子,来完成她的作品。”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音响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梁荣望笑了。不是通过变声器的笑声,是他真实的笑声,温和,儒雅,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你很聪明,陆夜明。但你也错了。我不是‘产生’了疯狂的想法——我是‘接收’了使命。”
      “什么使命?”
      “宋温女士临终前,不只是说了那些话。”梁荣望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述一个秘密,“她还说……她梦见她的孩子注定不凡。他会在黑暗中挣扎,在火焰中燃烧,最终……在破碎中重生。而那个见证并完成这场重生的人,将成为艺术本身。”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把临终谵语当成神谕,把悲伤的遗言扭曲成疯狂的使命。
      “所以你这三年,”陆夜明说,“杀了六个人,做了六件‘作品’,都是在练习。为了最终完成我母亲的‘遗愿’?”
      “不是练习。”梁荣望纠正,“是准备。每一件作品都在测试不同的技术,不同的材质处理方式。我需要确保,当轮到你的那一刻,每一个步骤都完美无瑕。”
      他顿了顿,声音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你想象过吗,陆夜明?当你的皮肤被精心剥离,当你的骨骼被细致雕刻,当你的血液被缓慢放干——在整个过程中,你会感受到什么?痛苦,当然。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剥离了□□束缚,纯粹以意识存在的自由。”
      “而最终,当你的身体被重组,被封存,被永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那一刻,你就超越了死亡。你成为了永恒。你成为了艺术。”
      展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许裴看着陆夜明。他站在暗红色的光里,侧脸线条冷硬,但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伪装,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仿佛梁荣望说的不是要把他活体解剖做成标本,而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说完了吗?”陆夜明问。
      梁荣望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停顿了一下:“……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陆夜明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展厅中央。暗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那缕被束起的红色挑染在光影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第一,我母亲不会希望任何人用这种方式‘完成’她的作品。她的设计稿里写的是‘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自由,不是被钉在展台上做成标本。”
      “第二,你提到痛苦和意识。我经历过比你能想象的更深的痛苦,如果痛苦能带来‘艺术’,那我早就该成为卢浮宫的镇馆之宝了。”
      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嘲讽:
      “你知道痛苦真正教会我什么吗?不是‘艺术的精髓’,是活下去的意志。是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咬着牙爬出来的狠劲。是看着黑暗,却依然选择站在光下的愚蠢勇气。”
      陆夜明抬手,摸了摸锁骨下的疤痕:“这些伤疤不是艺术材料,是我活下来的证明。每一道都在说:我还没死,我还能战。”
      他看向音响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梁荣望,收起你那套艺术家的说辞。你不过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躲在‘艺术’和‘使命’的借口后面,满足自己扭曲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你想把我做成标本?可以。来试试。”
      陆夜明解大衣纽扣,随手扔在地上。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能隐约看到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小幅度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我就在这里,来拿。”
      整个展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暗红色的光,浩荡的基座,墙上的照片和设计图,还有站在中央那个从容到诡异的男人。
      许裴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冲过去把陆夜明拉回来,想挡住他,想对他吼“你疯了吗”。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陆夜明在说话时,很轻地、几不可察地朝他这边侧了下头。一个眼神,短暂的对视。
      ——相信我。
      那个眼神说。
      许裴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点头,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我信你。
      音响里传来梁荣望的呼吸声。急促,兴奋,甚至带着点颤抖:“完美……太完美了。这种直面死亡的勇气,这种破碎边缘的镇定……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夜莺·涅槃》该有的灵魂。”
      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在哄孩子:“别急,夜明。仪式需要准备。今晚只是……预告。当你看到信号时,就知道时候到了。”
      “什么信号?”陆夜明问。
      梁荣望笑了:“你父亲会知道的。问他——问他二十六年前,答应了宋温什么。又为什么,没有做到。”
      话音落下,音响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彻底安静。
      几乎同时,展厅的灯光恢复正常。暗红色褪去,变回冷白的射灯光。
      一名刑警从角落跑过来:“声源找到了!在地下室!但人已经跑了,留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第一幕结束。第二幕,即将开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PS:陆夜明,你扎头发的样子,很像你母亲。”
      陆夜明接过手机,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秦严冲过来:“哥!你没事吧?!你刚才那个样子吓死我了!还有……万一那疯子真有枪怎么办?!”
      “就算有也不会用。”陆夜明把手机递给许裴,“他要的是‘制作过程’,枪太快了,不符合他的美学。”
      许裴接过手机,看着那行“很像你母亲”,心里一阵发寒。
      “他在哪儿看到的?”许裴问,“宋温扎过头发的样子?”
      陆夜明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梁荣望对我母亲的了解,远超我们的想象。他不只是通过赵荣华看到了设计稿,他可能……真的认识她。”
      “而且时间不短。”许裴补充,“能说出‘扎头发的样子很像’,说明他见过宋温日常生活的样子。不是医院里的一面之缘。”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如果梁荣望真的曾是宋温身边的人,那他的执念可能比想象中更深。这种基于“真实情感”扭曲出来的疯狂,往往比纯粹的利益驱动更危险,更不可预测。
      “许队,”墨简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技术组在配电室发现了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封信。信封是复古的牛皮纸,火漆封口,火漆印章是一个抽象的鸟形图案——像夜莺,又像老鹰。
      信封正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致陆夜明,在你们准备好面对真相时。”
      陆夜明接过证物袋,没有立刻打开。他摸了摸火漆印章,触感微凉。
      “笔迹鉴定过了吗?”他问。
      “初步比对,”墨简咽了口唾沫,“和宋温女士设计稿上的笔记……高度相似。”
      展厅再次陷入寂静。
      陆夜明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上面是同样的娟秀字迹,写着一首诗——或者说,像诗的文字:
      “茧中窥影二十年,裂隙深处见光难。
      若有一朝破壳日,勿忘根在土中埋。”
      落款是:温,1994.2.14
      1994年2月14日。情人节。宋温去世前一个月。
      陆夜明握着那页纸,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像埋藏多年的种子突然破土,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生长的疼痛。
      许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什么意思?”
      陆夜明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不是梁荣望伪造的——纸的氧化程度、墨水的褪色情况,都符合年代。而且火漆印章的图案,和我母亲早期作品上的标记一样。”
      他把信纸递给许裴,转身看向墙上的那些照片和笔记。
      “可能引导我?”陆夜明说,“所有的布置,所有的线索,甚至这封信——都是引导。他要我按照他设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那个‘涅槃’的结局。”
      “那我们偏不按他的剧本来。”秦严咬牙,“哥,咱们现在就撤!让特警把这里犁一遍,不信找不出他!”
      “他会躲起来。”陆夜明说,“然后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可能再等三年,可能找下一个‘第七号作品’。”
      他走到第七号基座前,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荡荡的平台。
      “而且,有些问题必须回答。”陆夜明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母亲到底留下了什么?陆振山答应了什么?梁荣望为什么执着到这个地步?”
      许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人看着那个空基座,像在看一个尚未揭晓的命运。
      “你想怎么做?”许裴问。
      陆夜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要回一趟陆家老宅。”
      秦严倒吸一口凉气:“哥!陆振山现在——”
      “他就在等我回去。”陆夜明打断他,“梁荣望说了,‘问你父亲’。这是他剧本的下一幕。如果我不去,戏就演不下去了。”
      他转向许裴,眼神坚定:“但我不打算一个人去。许裴,我需要你和刑侦支队做一件事。”
      “什么?”
      “查清楚1994年2月14日,发生了什么。”陆夜明说,“情人节,我母亲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她在哪儿,见了谁,为什么写这样的诗。还有——查梁荣望那年的行踪。他一定在那段时间里,和宋温有过交集。”
      许裴点头:“交给我。”
      “秦严,苏烈,”陆夜明看向弟弟和狙击手,“你们跟我回老宅。但不要进去,在外面等。如果两小时内我没出来,或者收到我的信号——”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定位器,别在衣领内侧:“就进来捞人。”
      秦严眼睛红了:“哥……”
      “这是命令,还有,我又不是去赴死,这么爱哭,眼泪就留到同性恋合法的那天、你跟苏烈的婚礼上吧。”陆夜明拍拍他的肩,然后看向许裴,“那封信,你保管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研究。”
      许裴握紧那页泛黄的信纸,点头:“小心。”
      陆夜明笑了笑。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神柔软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捡起地上的夹克,重新穿上。长发依旧扎着低马尾,红色挑染在冷白灯光下像一道未愈的伤,也像一簇不灭的火。
      他走向展厅出口,脚步稳定,背影挺拔。
      茧中窥影二十年。
      现在,他要亲自破开这个缠绕了二十六年的茧。
      无论里面是蝴蝶,还是别的什么。
      他都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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