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藤蔓 ...

  •   日光斜照进图书馆大堂时,陆夜明已经将那枚加密U盘贴身收好。指尖触及金属外壳的微凉,却仿佛能感受到二十五年前铅笔划过纸张的温度——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在他生命的起点刻下祝福,又用最决绝的方式在他记事之前抽身离去。
      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
      他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惊起的鸽群。那些灰白色的翅膀掠过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像极了宋温手稿上那些挣脱束缚的线条。自由从来不是无代价的,母亲的早逝、父亲的冷漠、卧底时每一秒都在刀尖舔血的日子……所有这些淬炼出的陆夜明,究竟是宋温期望的那个孩子,还是陆振山亲手打造的兵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加密线路的专属提示音。
      “陆队,”纪绥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略显失真,这是最高级别情报传递的固定流程,“还是三件事。第一,齐烬城在金三角的最新活动轨迹分析已发送至安全邮箱,他正在接触一支名为‘渡鸦’的国际雇佣兵小队,该小队擅长城市渗透和心理战。”
      “第二,陆振山名下的离岸公司‘晨曦资本’,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向东南亚某军火中间商支付了第二笔款项,总额一百二十万美金。交易备注为‘安保设备升级’,但收款方背景复杂,与多起跨国绑架案有牵连。”
      “第三,”纪绥停顿了半秒,这是罕见的情感流露,“技术组复原了宋温女士遗物中部分受损的电子存储设备。其中有一段时长47秒的音频,是她怀孕七个月时的录音。内容……是胎教音乐和一段自言自语。需要我发送给您吗?”
      陆夜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广场上的鸽群盘旋着落下,啄食着游客撒下的面包屑。初冬的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
      “发到安全线路。”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明白。音频文件已加密传输,解密密钥是您卧底时期使用的第一组身份识别码。”纪绥顿了顿,“陆队,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市局督察处今天上午约谈了秦严。”
      陆夜明猛地一惊:“理由是什么?”
      “关于他未经审批擅自调用特警队侦查设备协助刑侦办案的流程问题。秦严提交的报告里提到,他在调查观达期间使用了热成像仪和无人机,但这些设备的调用记录与特警队的值班表存在时间差。”
      “谁捅上去的?”
      “匿名举报,但举报内容详实,包括设备序列号和具体使用时间。”纪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举报人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对警局侦查手段极为熟悉。督察处目前只是程序性约谈,但如果有后续……”
      “我知道了。”陆夜明切断通讯,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秦严肯定是想帮他查案心切,走了捷径,这在平时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陆夜明自己被停职调查,何根慧案即将收网,暗处还有个X在虎视眈眈——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拨通秦严的电话。响了三声后接起,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哥?”秦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心虚,“我在督察处办公室外面等着呢,还没到我。”
      “报告怎么写的?”陆夜明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实话实说呗。观达藏的储物柜在商场地下二层,常规监控有死角,我就借了队里的热成像和微型无人机,想看看有没有暗格或者夹层……”
      “调用手续呢?”
      秦严的呼吸声重了些:“当时……当时不是着急嘛。裴裴那边等着证据定案,我想着先用了再补手续,结果一忙就给忘了……”
      “秦严。”陆夜明的声音沉下去,“你不是新警。”
      “我知道错了哥!”秦严急了,声音抬高又迅速压低,“但我真的找到东西了嘛!那个储物柜后面有个通风管道检修口,观达在里面藏了个防水袋,里面除了‘邮票’,还有一本日记——那他妈简直是个变态手记!里面写他怎么跟踪何根慧,怎么计划,连抛尸后要吃什么庆祝都想好了!这东西要是走正规流程申请搜查令,说不定就被他转移了!”
      陆夜明闭了闭眼。秦严说得没错,那种关键证据稍纵即逝。但规矩就是规矩,警察之所以是警察,就是因为他们必须在规则内行事——否则和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罪犯有什么区别?
      “约谈结束后写详细情况说明,把证据发现的过程、时间、以及你判断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的理由写清楚。”陆夜明放缓语气,这明显不是对同事犯错的责备,是对弟弟的劝诫,“态度诚恳,但立场要坚定。你是在执行公务中发现紧急情况,采取了必要但未及时报备的侦查手段。记住了,只是‘未及时报备’,不是‘擅自调用’。”
      秦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懂了哥!我就说当时情况紧急,怕证据灭失,准备事后补手续!”
      “嗯。”陆夜明顿了顿,“苏烈那边呢?设备调用记录他怎么说?”
      “烈烈帮我做了值班表补登,时间往前调了三个小时。”秦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委屈,“他说如果有人细查,他会扛下来,就说是他调用设备后交给我协助测试的。”
      陆夜明皱起眉。苏烈这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特警队的设备管理比刑侦严格得多,这种记录造假一旦被发现,处分不会轻。
      “让他别做多余的事。”陆夜明说,“按我刚才说的做。督察处要的是程序合规,不是真要处分谁。这个节骨眼,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明白了。”秦严应道,随即语气又活泼起来,“对了哥,裴裴让我转告你,何根慧案的移送材料今天下午就能整理完,检察院那边已经沟通好了,快的话明天就能提起公诉。观达那小子这回跑不掉了!”
      “观国富呢?”
      “包庇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加上之前□□的事,数罪并罚,少说也得五六年。”秦严咂咂嘴,“不过裴裴说,观国富在最后一份笔录里提到一个细节——他说观达事发前一周情绪特别不稳定,经常半夜在超市后门接电话,有一次他偷听到观达说什么‘东西准备好了’、‘按计划来’。”
      陆夜明眼神一凛:“电话内容?”
      “观国富说没听清,只记得观达挂电话前说了句‘谢谢X先生’。”秦严顿了顿,“裴裴已经让人去调观达的通讯记录了,但估计希望不大。他用的是预付卡,没实名。”
      又是这个代号。背包栽赃、跟踪拍照、现在又和观达扯上关系。这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布了多大一张网?
      “让许裴把观达日记里所有提到‘计划’、‘帮助’、‘指导’的内容重点标注。”陆夜明说,“还有,查观达最近半年的网络活动,特别是加密聊天软件和暗网论坛。如果真有这个X,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络痕迹。”
      “收到!”秦严应得干脆,“那我先进去了哥,督察喊我名字了。”
      电话挂断。陆夜明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冬日的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刚被陆振山从贵族小学接回老宅过寒假——如果那种冰冷的、程式化的共处能被称为“团聚”的话。那时他八岁,秦严七岁。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毛衣,蹲在庭院角落的雪地里,用枯树枝在冻硬的土地上画画。
      陆夜明路过时瞥了一眼。画的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里冒着烟。
      “画的什么?”他随口问。
      秦严吓了一跳,一句“叔叔我错了”差点脱口而出,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亮起来:“哥!我画的是我们!这个是我们的家!”
      家。陆夜明当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陆家老宅有三十七个房间,两个客厅,两个会客厅,两个餐厅,三个图书馆,一个室内游泳池,一个乐理室,还有能停下十二辆车的车库……但它从来不是“家”,只是个用金钱和规矩堆砌出的精致牢笼。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蹲下身,捡起另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添了几笔——给两个小人加上了翅膀。
      “这样就能飞走了。”他说。
      秦严愣愣地看着那对翅膀,然后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嗯!我们一起飞走!”
      后来呢,两人考了公安大学,飞出了那个牢笼。两人虽然一个当了缉毒警,一个走了特警的路子,但终究是飞出来了。
      可那些翅膀是用什么换来的?母亲的早逝,父子反目,还有如今这满身的伤疤和悬在头顶的七千万赏金。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安全邮箱的提示——纪绥发来的音频文件到了。
      陆夜明走进图书馆旁的街心公园,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戴上耳机,输入那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卧底识别码。解密进度条缓慢爬升,47秒,46秒……
      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轻柔的钢琴曲,肖邦的《夜曲》。弹奏水平不算专业,有几个音符甚至按错了,但节奏舒缓,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音乐持续了二十秒左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孕期的疲惫,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宝宝,今天妈妈又设计了一款新的项链哦。是用藤蔓和星星的意象做的,藤蔓代表扎根土地的力量,星星代表仰望天空的自由……妈妈希望你将來能像这样,脚下有根,心中有梦。”
      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爸爸今天又没回家吃饭。不过没关系,妈妈陪着你。我们听音乐,画画,等爸爸忙完了就会来看我们的,你爸爸很爱你哦。”
      最后那句话,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钢琴曲继续流淌,在某个音节上戛然而止——录音结束了。
      陆夜明坐在长椅上,冬日的风吹过他额前那缕红色挑染。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噪音,可那个女人的声音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脚下有根,心中有梦。
      她做到了吗?她设计了那么多挣脱束缚的作品,自己却困在了陆家那个华丽的囚笼里。母亲死时才二十六岁,比现在的自己还小五岁。二十六岁就香消玉殒。是产后抑郁?是工作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陆夜明猛地睁开眼。他想起纪绥之前提过,宋温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突发性心脏病”,但死亡地点是“陆家老宅主卧”,时间凌晨三点。没有送医记录,没有抢救过程,第二天就直接发了讣告。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没有心脏病史,怎么会突发心梗?就算真的突发疾病,以陆家的财力人力,会连送医院抢救都来不及?
      疑点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滋生。他调出加密通讯录,找到纪绥的号码,正要拨出,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许裴。
      “陆队,”许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笃定,“观达的通讯记录查到了。确实有一张未实名的预付卡,最近三个月通话频繁。其中一个号码很特别——是网络电话转接的虚拟号,但技术科反向追踪到了服务器位置,在曼谷。”
      曼谷。陆振山他们下周要飞的地方。齐烬城可能藏身的地方。
      “通话内容呢?”陆夜明问。
      “语音转文字的数据恢复了一部分,都是加密对话,但关键词能提取出来。”许裴顿了顿,“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实验’、‘效果评估’、‘数据反馈’。还有……‘夜莺标本’。”
      最后四个字让陆夜明脊背窜过一股寒意。
      标本。不是杀死,是制作成标本。像蝴蝶被钉在展示板上,像猎物被剥制后永久保存。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和占有欲。
      “观达在日记里也提到了这个。”许裴继续说,“他写道‘X先生说,最完美的艺术品是凝固的死亡。我要把慧慧做成最完美的标本,让她的眼睛永远看着我’。”
      心理变态的青少年,被幕后黑手诱导、操控,最终成为实施犯罪的工具。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陆夜明。观达是试验品,何根慧是牺牲品,而X真正的猎物,始终是“夜莺”。
      “背包里的矿物粉尘有进展吗?”陆夜明问。
      “市郊那个废弃石材厂,三年前就停产了,但厂区一直没拆,平时有些流浪汉和涂鸦爱好者会去。”许裴说,“我让墨简带人去看了,在厂房二楼发现了一个临时据点——有睡袋、罐头食品、还有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许裴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手绘的素描,画在廉价的速写本上。画的是陆夜明——更准确地说,是他在禁毒支队办公室窗前抽烟的侧影。红色挑染被刻意强调,像一道血痕划过苍白的脸颊。画功很专业,阴影和线条处理得极其细腻,甚至能看清他锁骨处疤痕的起伏。
      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画纸边缘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第七号作品·观察阶段。材质:破碎的瓷,淬火的钢,未愈的伤。建议处理方式:剥离,重组,永恒封存。”
      艺术家的口吻,疯子的逻辑。
      “第七号……”陆夜明重复这个编号,“意思是前面还有六个?”
      “可能。”许裴的声音沉下去,“我已经让人调取最近三年全市未破的悬案,特别是死状奇特、带有仪式感的命案,包括席徊案。但工作量很大,需要时间。”
      “X在挑选‘作品’。”陆夜明看着照片上那个被细致描绘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观达是他的学徒,何根慧是教学案例。而我是……他想要的终极收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夜明,”许裴第一次在通话中叫他的全名,声音里压着某种滚烫的情绪,“你不能再单独行动了。这个X不是普通的罪犯,他有资源,有耐心,有……一套完整的变态美学体系。他现在把你当成艺术品在‘观察’,一旦他决定‘动手’,会是精心策划的绝杀。”
      “我知道。”陆夜明看着公园里奔跑的孩子,他们笑着追逐彩色气球,母亲在不远处温柔注视。那样普通的幸福,离他如此遥远,“所以必须在他完成‘观察’之前,先找到他。”
      “我们。”许裴纠正道,“是我们找到他。刑侦、禁毒、技侦、特勤,整个市局都是你的后盾。陆夜明,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这话秦严说过,现在许裴也说。陆夜明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他想起宋温录音里那句“妈妈陪着你”。二十五年后,陪着他的不再是那个温柔却早逝的女人,而是一群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还有……许裴。
      那个总是把自己缩在宽大警服里,看起来瘦小却异常坚韧的刑警。会在救护车上握着他的手说“别睡”,会在案情分析时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也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递来一杯热牛奶,别扭地说“喝了,对胃好,算是杨枝甘露的回礼”。
      有些东西,在生死与共的硝烟里悄然滋长,等他意识到时,已经盘根错节,挣脱不开了。
      “许裴,”陆夜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这个案子结了……”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等案子结了要怎样?约他吃饭?看电影?还是说那句憋了太久、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许裴清浅的呼吸声,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紧张。
      “等案子结了,”陆夜明最终说,“我请你吃那家你说过很好吃的苏州菜。”
      不是甜品店,是苏州菜。许裴的家乡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许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或工作需要而露出的笑,是真正放松的、带着点鼻音的轻笑:“好啊。不过得我请,我知道哪家最地道。”
      “行。”陆夜明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定地方,我买单。”
      “成交~”
      通话结束。陆夜明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那点笑意却还在唇角停留。很陌生,但不讨厌。就像宋温手稿上那行字带来的感觉——一种被遥远时空之外的温柔轻轻托住的、酸涩的暖意。
      他重新戴上耳机,找到纪绥的号码拨出。
      “纪绥,帮我查几件事。”陆夜明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锐,“一,宋温去世前后的全部医疗记录、警方记录、以及陆家老宅当时所有佣人和司机的背景资料。我要知道1995年3月17日凌晨,陆家老宅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陆振山最近三个月内所有海外资金流向,特别是流向东南亚、且与‘安保’、‘咨询’、‘艺术品收藏’相关的款项。”
      “三,”他顿了顿,看向手机里那张素描照片,“查全市范围内,过去五年内所有举办过个展或参加过艺术比赛的画家、雕塑家、行为艺术家。重点排查有心理治疗记录、犯罪记录、或者作品风格偏向‘黑暗美学’、‘暴力诗意’的人。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男性,受过高等教育,经济状况良好但社会关系疏离。”
      纪绥的记录速度很快:“明白。不过陆队,第三条的范围很广,可能需要时间筛选。”
      “那就先查有前科的。”陆夜明说,“尤其是……性犯罪或暴力犯罪前科,但后来通过精神鉴定免于刑事处罚的。”
      他想起素描边缘那句“剥离,重组,永恒封存”。那不是普通的杀人欲望,是带有强烈控制欲和物化倾向的变态心理。这类人往往有扭曲的亲密关系认知,可能源于童年创伤或早期性心理发展障碍。
      “好的。另外,”纪绥补充道,“关于您母亲的音频文件,技术组在背景音里提取到一段很轻微的、持续性的电子噪音。经过分析,是八十年代末某种型号的心电监护仪运行时的声音。”
      心电监护仪?宋温怀孕七个月在家录胎教音频,为什么会有医院设备的声音?
      除非……她当时根本不在家,而是在某个医疗场所。但录音背景里又确实有纸张翻动和钢琴声——难道是把医疗设备搬回家了?
      “查一下陆家老宅在1994年至1995年间,是否改建过医疗室或聘请过私人医疗团队。”陆夜明说,“特别是妇产科和心内科的医生。”
      “已经在查了。不过时间太久,很多记录可能已经销毁。”纪绥顿了顿,“陆队,您是不是怀疑宋温女士的死因有问题?”
      陆夜明看着公园里那片被孩子们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那些纯真的欢笑底下,谁知道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想知道真相。”
      挂断电话后,陆夜明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U盘,金属外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根与自由。母亲与父亲。警察与毒枭。过去与现在。
      所有线索都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而他就站在这个巨大的、充满谜团的中心。每解开一个结,就可能扯出更多隐藏的脉络。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烈。
      “陆队,”苏烈的声音一贯的平静,“秦严从督察处出来了,没事,就是写检查。另外,我在石材厂据点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本画册。”苏烈顿了顿,背景音里有风吹过废墟的呼啸声,“打印的,铜版纸精装。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场景,有些甚至是偷拍的生活照——你去超市买水,在路边摊吃早饭,站在公寓阳台上发呆,靠在局门口抽烟。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六个月前。”
      六个月。那时候陆夜明刚从卧底任务中归来,还在接受心理评估和康复治疗。也就是说,从他回到焰州的第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画册里还夹着几张设计草图。”苏烈继续说,“是……标本制作的设计图。怎么处理骨骼,怎么保存皮肤,怎么摆放姿势。标注得极其详细,像是博物馆里动物标本的制作指南。”
      陆夜明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疯子躲在暗处,用艺术家的眼光审视他,用科学家的严谨计划如何将他拆解、保存、展示。那不是仇恨,是病态的迷恋。
      “画册和草图全部封存送检。”他说,“让技术科查纸张来源、印刷工艺、还有上面可能残留的生物痕迹。另外,查一下全市能制作这种精装画册的印刷厂和快印店。”
      “已经安排人在查了。”苏烈说,“还有件事——我在据点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型气象站。”
      “气象站?”
      “嗯,便携式的,能测温度、湿度、气压、风速。”苏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困惑,“凶手记录这些数据干什么?而且记录本上的日期显示,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更新数据,风雨无阻。”
      陆夜明猛地睁开眼。
      气象数据。标本制作。永恒的封存。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随便选的地方。”陆夜明说,“那个石材厂据点,是他选定的‘制作工坊’。他在记录环境数据,是为了控制标本制作过程中的变量——温度、湿度会影响组织固定和防腐处理的效果。他在用做科学实验的严谨,准备一场谋杀。”
      电话那头,苏烈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还没准备好动手。”陆夜明继续说,“他还在‘观察’,也在‘准备’。画册是灵感收集,设计图是方案规划,气象数据是技术参数。一旦所有条件都满足,他就会……”
      就会来取他的“第七号作品”。
      “陆队,”苏烈的声音沉下去,“从今天起,我和秦严轮班,24小时跟着你。”
      “不行。”陆夜明拒绝得很干脆,“你们有你们的任务。而且如果被他发现我有防备,可能会提前动手,或者改变目标。”
      “可是陆队……”
      “这是命令。”陆夜明顿了顿,放缓语气,“你们可以在外围布控。以那个石材厂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所有出入口、制高点,安排隐蔽观察点。如果他要动手,一定会回到那里——那是他的‘工作室’,他需要专业的设备和可控的环境。”
      苏烈沉默了几秒:“明白。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
      “注意安全。”陆夜明说,“这个X很危险,他可能已经观察你们很久了。还有,你一个狙击手,不该你操心的就别乱想,照顾好自己……和我弟弟。”
      通话结束。陆夜明收起手机,从长椅上站起身。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割裂光暗的刀锋。
      他走向公园出口,步伐稳定。口袋里,U盘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母亲说,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
      父亲用金钱和冷漠为他打造了黄金的牢笼,又亲手将他推向毒枭的枪口。
      而现在,一个疯子想把他做成永恒的标本。
      可他从地狱爬回来的“夜莺”,是有着满身疤痕的缉毒警,是秦严拼了命也要维护的哥哥,是许裴会毫不犹豫的交付后背的战友。
      根已经扎下,在战友的信任里,在未竟的正义里,在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喜欢里。
      而自由——他会用这双手,亲自从所有想禁锢他的人手里夺回来。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许裴:“观达日记里又发现一个关键词——‘涅槃计划’。正在查什么意思。”
      涅槃。凤凰浴火,死而重生。
      陆夜明看着那四个字,眼底泛起冰冷的笑意。
      那就看看,最后涅槃重生的,究竟是谁。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局附近那个安全屋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已经跟了三个街区。
      X,或者X的人。
      陆夜明收回视线,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禁毒支队,下午三点。
      陆夜明推开安全屋的门时,秦严已经在了。年轻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信号追踪界面,耳朵上挂着监听耳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哥!”看见陆夜明进来,秦严摘下耳机跳起来,“你猜怎么着?观达用的预付卡,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他被抓前四小时。通话地点在城西的城中村,那里监控少得可怜,但烈烈带人摸排了一上午,找到个卖烧饼的大爷,说那天早上确实看见个穿帽衫的年轻人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样子鬼鬼祟祟的。”
      “公共电话亭?”陆夜明挑眉,“现在还有那东西?”
      “城中村嘛,老设施没拆。”秦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更绝的是,大爷说那个人打完电话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烈烈他们去翻了,你猜翻出什么?”
      屏幕上是证物袋的照片。里面装着一个一次性手机,已经被拆解,主板泡过强酸,彻底报废。但技术科在SIM卡槽的缝隙里,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
      “指纹比对结果刚出来,”秦严压低声音,“不属于观达,也不属于数据库里任何有前科的人。但是——”
      他调出另一份报告:“指纹的纹型特征,与三年前一桩悬案现场提取到的半枚指纹高度吻合。那案子你可能有印象,‘焰州美院副教授失踪案’。”
      陆夜明想起来了。三年前,焰州美术学院一位四十岁的雕塑系副教授下班后失踪,三天后尸体在郊区水库被发现。死状极其诡异——全身被乳白色的石膏包裹,做成了等身大小的雕塑,摆在水库边的观景台上,像一件展览中的艺术品。
      当时这案子轰动一时,警方投入大量人力侦查,但凶手没留下任何DNA,只有半枚模糊的指纹留在石膏内部,因为纹路残缺无法比对。案子就这么悬了。
      “雕塑……”陆夜明重复这个词,想起石材厂里那些素描和设计图,“死者是男性?”
      “对,四十二岁,未婚,独居。社交关系简单,但学生评价两极分化——有的说他才华横溢,是真正的艺术家;有的说他心理变态,经常在课上展示暴力、死亡主题的作品。”秦严调出当年的卷宗扫描件,“这是当年他工作室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杂乱的工作室,满地石膏粉和黏土。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有人体解剖图,也有抽象扭曲的雕塑构思。工作台中央摆着一件未完成的作品——一具被藤蔓缠绕的人体,藤蔓从眼眶和口腔中穿出,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件作品后来被警方作为证物收走了。”秦严说,“但据当时参与勘查的老刑警回忆,他们在工作室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偷拍的照片——偷拍的对象都是年轻男性,身材比较高挑,气质都还算冷峻。照片下面有编号和评注,像是选角记录。”
      陆夜明看着那些照片的缩略图。虽然像素不高,但能看出那些男性确实有共同特征:瘦高,轮廓分明,眼神疏离。
      和他自己,很像。
      “相册现在在哪?”陆夜明问。
      “证物室。我打了报告申请调阅,但流程至少得走一天。”秦严挠挠头,“不过我把当年负责这案子的老刑警请来了,就在隔壁房间。姓赵,退休两年了,但脑子还清楚。”
      陆夜明点点头,推开隔壁房门。
      房间里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看见陆夜明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像,真像。”刑警赵老咂咂嘴,“当年我看到那些照片时就在想,凶手到底在找什么模板。现在看见你,我明白了——他在找‘完美的材料’。你这种长相,这种气质,正是他想要的那种‘破碎感’和‘锋利感’的结合。”
      陆夜明在他对面坐下:“赵老,当年那案子,您觉得还有什么疑点?”
      “疑点多了去了。”赵老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第一,凶手对雕塑工艺极其熟悉,那具石膏像的细节处理,没个十年功力做不出来。但美院那边排查了所有有嫌疑的师生,没找到符合条件的人。”
      “第二,抛尸地点选在水库观景台,那里平时人不少,但凶手愣是半夜把一具等身石膏像运过去摆好,还没被人发现。这说明他有交通工具,而且对那片地形很熟。”
      “第三,”赵老推了推老花镜,看向陆夜明,“也是最诡异的一点——我们在石膏像内部,死者胸口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空腔。里面放着一枚……鸟类的羽毛。”
      “羽毛?”
      “对,红色的羽毛。像是染过色,但化验结果显示就是天然的鸟类羽毛,来自一种叫‘红嘴相思鸟’的品种。”赵老翻开笔记本某一页,上面贴着证物照片,“羽毛用透明树脂封装,做成了标本。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手写的字:‘第一号作品·材质测试。建议改进:骨骼固定需加固,表皮保存液配方调整。’”
      陆夜明的呼吸顿住了。
      第一号作品。材质测试。
      观达是学徒,何根慧是教学案例。美院副教授是……第一号试验品?
      “当年我们以为那是凶手的仪式感或者签名。”赵老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现在听小秦说了你们这个案子,我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签名,是实验记录。凶手在测试不同的‘材质’处理方式,像个真正的工匠在调试配方。”
      他看向陆夜明,眼神复杂:“孩子,你得小心。如果当年那个副教授是‘第一号’,那这三年里,他可能已经做了第二号、第三号……一直到你,第七号。每一次他都在改进技术,现在,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赵老,”陆夜明开口,声音很稳,“当年那些偷拍照里,除了年轻男性,还有别的共同特征吗?”
      赵老想了想:“有。所有被偷拍的人,身上都有……伤疤。有的在手背,有的在脖子,有的在锁骨,有不小心划的,有小时候摔的。照片下面的评注会写‘疤痕位置佳,可增强破碎感’、‘伤痕形态欠佳,影响整体美感’之类的。
      伤疤。陆夜明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锁骨下那片烧伤。那是卧底时留下的,齐烬城亲手用烧红的铁片烙上去的。皮肉烧焦的味道,他现在还记得。
      完美符合凶手的审美。
      “还有一点。”赵老补充道,“当年我们排查美院师生时,有个研究生提到一件事——失踪的副教授生前最后一周,情绪特别亢奋。他私下跟学生说,他遇到了‘真正的知音’,对方理解他的艺术理念,还答应资助他办一场前所未有的展览。”
      “知音?”秦严插嘴,“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那个研究生说,副教授只说是‘X先生’,很有品位,也很慷慨。”赵老摇摇头,“我们当时查了副教授的银行流水,没有大额进账,就没深究。现在想想,那个X先生可能根本没给钱,而是给了别的‘资助’——比如,活体材料。”
      活体材料。这个词让房间里温度骤降。
      陆夜明站起身:“赵老,谢谢您。这些信息很重要。”
      “应该的。”赵老也站起来,拍了拍陆夜明的肩膀,“夜明,我干了一辈子刑警,见过不少变态。但这个……不一样。他不是为仇恨杀人,也不是为欲望杀人。他是为‘创作’杀人。这种人,没有道德底线,也没有情感波动,就像做木工活一样冷静地处理人体。你要对付的,是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陆夜明点头:“我明白。”
      送走赵老后,秦严关上门,脸色难看:“哥,这他妈就是个疯子科学家。咱们怎么办?”
      “他不是科学家,是艺术家。”陆夜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科学家追求真理,艺术家追求表达。他要的不是杀人,是通过‘创作’来表达某种理念——关于死亡,关于美,关于永恒。”
      “所以咱们要跟他讨论艺术理论?”秦严翻白眼。
      “不。”陆夜明转过身,暗红的挑染在室内灯光下像一道未愈的血痕,“我们要找到他必须表达的理由。所有艺术家创作,都是为了被看见。他做了六件‘作品’,为什么没有公开展示?为什么要藏在暗处?”
      秦严一愣:“你是说……他在等一个完美的时机?等第七号作品完成,一起展示?”
      “或者,”陆夜明眼神冰冷,“他在等一个特定的观众。”
      手机震动。是许裴。
      “陆队,‘涅槃计划’查到了。”许裴的声音有些急,“不是观达原创的,是他从一个加密论坛里下载的PDF文件。文件创建者匿名,但元数据里留了一串代码——技术科破解了,是经纬度坐标。”
      “哪里?”
      “城北,废弃的火葬场。”许裴顿了顿,“更准确地说,是火葬场后面的旧殡仪馆陈列厅。那里三年前就停用了,但建筑还在。”
      陈列厅。展示场所。
      陆夜明和秦严对视一眼。
      “他选好了展览地点。”陆夜明说,“第七号作品完成之日,就是展览开幕之时。”
      “我已经带人过去了。”许裴说,“但现场很大,需要时间排查。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
      陆夜明把赵老提供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连环杀手,”许裴总结道,“而是一个……变态艺术家。他把杀人当成创作,把尸体当成作品,现在他选中了你当他的终极代表作。”
      “嗯。”陆夜明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裴,到现场后先别轻举妄动。如果他真的把那里布置成了展览厅,很可能有监控或者陷阱。”
      “我知道。墨简带了排爆设备,江叙在调周边的监控录像。”许裴顿了顿,“陆夜明,你……”
      “我没事。”陆夜明打断他,“按计划来。你们排查现场,我当饵。”
      “你——”
      “这是最快的方法。”陆夜明声音平静,“他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他。只要我出现,他一定会有所行动。而你们,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电话那头传来许裴深呼吸的声音。然后他说:“好。但你答应我,绝不单独行动。秦严和苏烈必须在能支援到的位置。”
      “我答应你。”
      通话结束。秦严立刻跳起来:“哥!你真要当饵啊?太危险了!”
      “这是工作。”陆夜明看向他,“而且,有些问题必须面对面才能问清楚。”
      比如,他母亲宋温的死,和这个X有没有关系。比如,陆振山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比如,那个所谓的“涅槃计划”,到底是要让谁重生。
      秦严还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苏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陆队,秦严,”苏烈走进来,脸色凝重,“技术科刚发来消息——他们复原了观达那部泡水手机的部分数据。里面有他和X的聊天记录。”
      平板屏幕上,是经过修复的对话截图。
      观达:我真的能做到吗?把一个人永远保存下来?
      X:当然。死亡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你要做的,不是毁灭,是转化。把短暂的生命,转化为不朽的艺术。
      观达:可是……我害怕。
      X:恐惧是创作的养分。想想那些伟大的艺术家,米开朗基罗雕刻大卫时,难道不恐惧那块大理石会崩裂吗?恐惧,是因为你在接近真相——生命的真相,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腐烂。而我们,是在对抗这种腐烂。
      观达:我懂了。我会让慧慧成为最完美的作品。
      X:不,何根慧只是练习。你真正的毕业作品,是另一个目标。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材料和工具,就在老地方。记住,第七号作品,必须完美。因为那将是……涅槃的开端。
      对话到此为止。日期是观达被抓前一周。
      “第七号作品,必须完美。”陆夜明重复这句话,“因为那将是涅槃的开端。”
      涅槃。死而重生。
      谁的涅槃?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话上。忽然,一个荒谬却合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如果……X要的从来不是杀死陆夜明。而是通过“制作”陆夜明这个作品,完成某种仪式性的“死亡与重生”呢?
      艺术家往往有救世主情结。他们相信自己能用艺术拯救世界,或者至少,拯救某些堕落的灵魂。
      那么,在X眼里,陆夜明是什么?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堕落灵魂?一个应该被“重塑”的残缺作品?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纪绥。
      “陆队,”纪绥的声音难得有一丝波动,“查到了。1995年3月,陆家老宅确实聘请过一支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叫林见深,心内科专家,今年已经七十八岁,退休后在城郊养老院居住。我联系了养老院,对方说他三个月前中风,现在意识不清,无法接受询问。”
      “但是,”纪绥顿了顿,“我找到了当年医疗团队的护士之一,姓王,现在在社区诊所工作。她愿意私下聊,但要求绝对保密。”
      “地址发我。”陆夜明说。
      “另外,”纪绥补充,“关于艺术家的排查也有进展。符合条件的一共有十七人,其中三人有犯罪记录——两人是猥亵罪,一人是故意伤害罪。但最可疑的是第四个,他没有前科,但……”
      “但什么?”
      “但他三年前失踪了。”纪绥调出一份档案,“梁荣望,四十五岁,毕业于央美雕塑系,曾在焰州美院任教五年,后辞职成为自由艺术家。作品风格黑暗,多次在国内外获奖。三年前,也就是美院副教授失踪案发生前后,他突然停止一切公开活动,工作室清空,人间蒸发。”
      梁荣望。这个名字让陆夜明心脏猛地一跳。
      “他的作品主题是什么?”
      “大多是‘转化’与‘永恒’。”纪绥调出几张作品照片,“这件叫《蜕》,是用真正的蛇蜕包裹人体模型。这件叫《琥珀》,是把昆虫封存在树脂里,但昆虫是活的,慢慢窒息而死。还有这件……”
      他顿了顿:“这件叫《涅槃》,是他在失踪前最后一件公开展出的作品。描述是‘用火焰焚烧旧我,在灰烬中重生新我’。但作品本身……是一具被烧焦的人体模型,躺在凤凰形状的灰烬堆里。”
      火焰,焚烧,涅槃。
      陆夜明闭上眼睛。所有碎片开始拼凑。
      一个痴迷于“转化”与“永恒”的艺术家。一个三年前开始寻找“完美材料”的猎人。一个用死亡来完成“创作”的疯子。
      而他,陆夜明,身上有火焰留下的疤痕,经历过卧底生死的“涅槃”,现在是对方选中的“第七号作品”。
      “找到梁荣望的所有资料。”陆夜明说,“特别是他的童年经历、家庭背景、还有……他和陆家有没有交集。”
      “已经在查了。”纪绥说,“另外,王护士那边约在今晚七点,城南的‘时光咖啡’。她说她只能等半小时。”
      “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陆夜明看向秦严和苏烈:“你们俩去旧殡仪馆和许裴汇合。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以侦查为主。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立刻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那你呢?”秦严急了。
      “我去见那个护士。”陆夜明拿起外套,“有些关于我母亲的事,必须问清楚。”
      “不行!太危险了!万一那个X——”
      “他不会在公共场合动手。”陆夜明打断他,“他的‘创作’需要仪式感,需要专业设备,需要可控环境。咖啡厅不符合条件。”
      秦严还想争辩,苏烈按住他的肩膀:“听陆队的。我们做好外围支援。”
      苏烈看向陆夜明,眼神坚定:“咖啡厅周围我会安排人手。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们会立刻介入。”
      陆夜明点点头:“谢谢。”
      他推门离开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次第亮起,在冬夜的寒风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陆夜明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咖啡厅地址后,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母亲,父亲,艺术家,警察,资本家。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漩涡中心。而他,正朝着那个漩涡的最深处驶去。
      口袋里的U盘贴着他的胸口,那个二十五年前的女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宝宝,妈妈希望你将来能像这样,脚下有根,心中有梦。”
      根已经扎下了。在正义的土壤里,在战友的信任里,在那句还没兑现的苏州菜的约定里。
      而梦……
      他的梦很简单:抓住所有罪犯,保护好该保护的人,然后……和许裴一起吃那顿饭。
      出租车在咖啡厅门口停下。陆夜明付钱下车,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暖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看见他时,眼神明显怔了一下。
      她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那双和宋温极其相似的眼睛。
      陆夜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王护士?”他问。
      女人点点头,双手紧紧握着咖啡杯,指节泛白。她打量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你长得真像她。”王护士低声说,“特别是眼睛。宋温小姐的眼睛,也是这样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陆夜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王护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1995年3月17日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她开始讲述,声音压得很低,“宋温小姐那时生完你差不多半年,但身体一直没恢复。陆董……就是你父亲,给她请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护。”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宋温小姐突然说胸闷,呼吸困难。我们立刻做了检查,心电图显示心律不齐,但不至于危及生命。我给她用了药,她慢慢平静下来,说要休息。”
      “凌晨一点左右,我再去查房时,发现她不在床上。监护仪被拔掉了,但警报没响——有人提前关了警报系统。”王护士的手开始发抖,“我找遍了整个楼层,最后在……在三楼的阳光房找到了她。”
      陆夜明的心提了起来。
      “阳光房的门锁着,但玻璃是透明的。我看见她坐在藤椅上,穿着睡衣,怀里抱着一个相框。她在哭,很安静地哭,眼泪一直流,但没发出声音。”
      “相框里是谁的照片?”陆夜明问。
      “是你。”王护士看着他,“你满月时的照片。穿着红色的小衣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夜明喉咙发紧。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张照片。陆家老宅里,所有关于他童年的影像记录都被收走了,陆振山说“没必要留着”。
      “然后呢?”他问。
      “然后……陆董来了。”王护士的声音更低,“他带着两个人,穿着黑西装,不像医生,也不像保镖。他们打开阳光房的门,陆董进去,站在宋温小姐面前。”
      “他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玻璃隔音很好。但我看见宋温小姐抬起头,看着陆董,说了句话。陆董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王护士闭上眼睛,像是要挡住那段记忆,“他转身走出阳光房,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然后他们进去了。”
      “他们做了什么?”
      王护士的眼泪掉下来:“他们给宋温小姐打了一针。她挣扎了一下,就软下去了。然后他们把她抬回病房,重新接上监护仪。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护仪显示心跳停止。我们抢救了二十分钟,宣布死亡。死因:突发性心脏病。”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是情侣的私语和键盘的敲击声。可陆夜明只觉得冷,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那两个人是谁?”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事后陆董给了我们每个人一笔封口费,要求我们签署保密协议。”王护士擦掉眼泪,“但我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他左手虎口上,有个纹身——一条蛇,缠绕着一把手术刀。”
      蛇与手术刀。医生的标志,还是……刽子手的徽章?
      “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陆夜明问。
      王护士摇头:“没有,我害怕。陆家的势力太大了。而且……而且三个月前,当年医疗团队的另一个护士出车祸死了。警方说是意外,但我不信,太巧了。”
      三个月前。正是陆夜明结束卧底任务,回到焰州的时间。
      所有的时间点都对上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陆夜明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后,就当没见过我。注意安全。”
      王护士也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孩子,你要小心。你父亲他……他不是普通人。他能做出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
      陆夜明看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咖啡厅,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像无数把冰冷的刀。
      街道对面,一辆灰色轿车缓缓启动,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刺眼的光柱,车牌被黑色的布遮住,车身也是改装过的,看不出什么品牌。
      X的人,齐烬城的人,还是陆振山的人?
      陆夜明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近,然后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陆警官,”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机械而平板,“有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陆夜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说‘宋温女士的《裂隙》系列,最后一件作品的名字叫《破茧》。但茧破了,飞出来的不一定是蝴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男人说完,升上车窗,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陆夜明站在街边,寒风掀起他额前那缕红色挑染。
      《裂隙》母亲未完成的系列。《破茧》未诞生的作品。
      而X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连陆夜明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要么,X和宋温有交集。要么……X就是当年那场“突发性心脏病”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手机震动。是秦严,语气急得不行:“哥!你快来旧殡仪馆!裴裴他们发现东西了!我靠……你最好亲自来看!”
      “什么东西?”
      秦严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悚: “一整个……展厅。六具‘作品’,全部按照编号摆放。第七号的位置空着,但展台上已经刻好了名字——”
      “《夜莺·涅槃》。”
      陆夜明挂断电话,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城市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根已经扎下。
      而涅槃,即将开始。
      只是这一次,浴火重生的不会是被钉在展台上的夜莺。
      而是要将所有黑暗焚烧殆尽的,火焰本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藤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