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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凿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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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老宅的铁门在凌晨两点缓缓打开。
庭院里的地灯亮着惨白的光,把精心修剪的罗汉松投射成张牙舞爪的影子。陆夜明站在门前,黑色夹克的领子竖起,挡住冬夜刺骨的寒风。过胸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掠过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秦严的车停在街角阴影里,车窗降下一半。苏烈坐在驾驶座,狙击枪的零件在腿上拆了一半,像是随时准备组装。
“哥,”秦严的声音从加密耳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焦躁,“真要进去?老头子肯定设了套等你。”
“我知道。”陆夜明说,目光扫过庭院深处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所以才要去。”
他迈步走进去。铁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庭院里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的移动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主宅的大门虚掩着。陆夜明推门进去,暖气和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振山坐在灯下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抬都没抬。
“回来了。”陆振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饭没。
陆夜明没接话,脱下夹克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动作从容,像是每天回家的例行公事。
陆振山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疲惫的普通老人——如果忽略他身上那套价值八位数的定制西装,和手腕上那只足够在焰州买套房子的表。
“督察处我打过招呼了。”陆振山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停职调查下周结束,你可以回禁毒支队。但有个条件——”
“梁荣望。”陆夜明打断他。
陆振山顿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陆夜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放在茶几上,“母亲写的。1994年情人节。你见过吗?”
陆振山看着那封信,很久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古董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见过。”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场。”
陆夜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天是情人节。”陆振山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像是陷入回忆,“宋温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产后抑郁,加上……一些别的事。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三天,不吃不喝。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写这个。”
他睁开眼睛,看向陆夜明:“她写完就撕了,扔进废纸篓。我捡回来,粘好,收起来了。没想到……梁荣望把它偷走了。”
“偷走?”陆夜明抓住关键词。
“梁荣望是宋温的美术老师。”陆振山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怀孕期间,情绪不稳定,我就找人来陪她画画,分散注意力。梁荣望当时在美院任教,名气不大,但宋温喜欢他的教学方式。”
他停顿,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一开始没在意。老师学生,正常的交往。直到有一天,佣人告诉我,梁荣望在宋温的画室里待到很晚,我能看出他对你母亲的意思。”
陆夜明的手指渐渐收紧。
“我查了他。”陆振山吸了口烟,“已婚,有孩子,但在外面还有别人。典型的伪君子,用艺术家的外衣包装自己的欲望。我让他滚,永远别再接近宋温。”
烟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没理会。
“他走了。但宋温的状态更差了。医生说她的抑郁症在加重,需要住院治疗。我不肯——陆家的女主人住精神病院,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找了私人医疗团队,在家治疗。”
陆振山看向陆夜明,眼神复杂:“赵荣华是团队负责人,又是梁荣望的哥哥。我不知道他们兄弟俩是怎么商量的,总之……梁荣望以‘心理疏导’的名义,又回到了宋温身边。这次更隐蔽,我没发现。”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座钟敲了半点,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1994年3月17日,”陆夜明开口,声音干涩,“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振山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庭院,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扭曲。
“那天晚上,宋温突然情绪崩溃。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你长大后的样子——满身是伤,眼睛里没有光。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力保护你。”
他转身,看向陆夜明:“然后她说,她要去找梁荣望。说他懂她,懂艺术,懂怎么让你‘在破碎中重生’。她要带着你一起走。”
陆夜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我拦住了她。”陆振山的声音冷下去,“我告诉她,陆家的孩子不会跟着一个疯子走。她如果敢踏出这个门,就再也见不到你。”
“然后呢?”
“然后她回了房间。”陆振山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开会,“凌晨三点,佣人发现她没呼吸了。医疗团队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死因:突发性心脏病,由情绪激动诱发。”
他说得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陆夜明看到了他交握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梁荣望什么反应?”陆夜明问。
“消失了。”陆振山说,“宋温葬礼那天,他来过一次,站在人群最后面。我看见他,让人去拦,但他提前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直到三年前,美院那个副教授的案子。”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没死。”
“我知道他在暗处。”陆振山承认,“但我没想到他会把目标对准你。我以为……他恨的是我。”
陆夜明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带着嘲讽:“你错了。他恨的从来不是你。他恨的是你拦住了宋温,破坏了他的‘艺术计划’。而现在,他要通过我,来完成二十六年前未完成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陆振山面前。193的身高投下阴影,笼罩着沙发上那个掌控焰州半壁江山的男人。
“你早就知道梁荣望在监视我,在计划什么。但你什么都没做。”陆夜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因为你想看看,我在这种绝境里会怎么选。是想你求救,还是自己解决。这是你的测试,对吧?”
陆振山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否认。
“我是你父亲。”他说,声音低沉,“我需要知道,我儿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所以你就用我的命来测试?”陆夜明的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六条人命,一个变态艺术家三年的精心策划——在你眼里,只是一场给我准备的‘期末考试’?”
“那些人的死和我无关。”陆振山皱眉,“梁荣望是疯子,他的行为——”
“是你纵容的!”陆夜明打断他,声音第一次拔高,“你明明可以三年前就把他揪出来!明明可以在我回焰州第一天就告诉我危险!但你没有!因为你想要这个‘测试’!”
他后退一步,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睛里的冰层裂开了,露出底下汹涌的、压抑多年的东西:“从小就是这样。我考第一,你说‘还可以更好’。我拿到警校录取通知书,你说‘为什么不从商’。我卧底归来满身是伤,你说‘陆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陆夜明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吗?梁荣望那面墙上贴满了我的照片,我的生活细节,连我哪天吃泡面都记下来了。但你看过吗?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陆振山沉默。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你不知道。”陆夜明替他说了,“你只知道我在禁毒支队,在查齐烬城,在给陆家‘惹麻烦’。你只知道在合适的时候施压,在合适的时候‘帮忙’,好让我记住——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的父亲是你陆振山。”
他转身走向门口,拿起衣帽架上的夹克。
“但我真正走到今天的原因,不是因为你。”陆夜明穿好衣服,回头看了陆振山最后一眼,“是因为我战友的血溅在我脸上。”
“而这,你从没教过我。”
他拉开门,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散客厅里温暖的熏香。
“陆夜明。”陆振山叫住他,声音有些哑,“梁荣望的目标不只是你。他想要的是……宋温没能完成的那场‘涅槃’。那意味着,他会把你也变成他‘艺术’的一部分。”
“我知道。”陆夜明没回头,“所以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钉死。”
“你有计划?”
“有。”
“需要我做什么?”
陆夜明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的灯光。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振山脚边。
“做你擅长的事。”他说,“运筹帷幄,留好后路。但这次,是为我留。”
门关上了。
陆振山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把他笼在孤零零的一圈光晕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启动B计划。对,所有资产……不,不是转移。是信托。受益人写陆夜明和秦严……对,两个人。”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前,看着陆夜明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铁门外。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疲惫,苍老,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座冰封了三十年的山,终于被凿下第一块石头。
凌晨三点,安全屋。
陆夜明推门进来时,许裴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睛下有明显的青黑。
“陆队。”许裴关掉屏幕,站起来,“秦严说你进去了两小时。没事吧?”
“没事。”陆夜明脱下夹克,随手扔在椅子上。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很久没说话。
许裴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陆夜明接过,指尖碰到许裴的手指,很凉。
“你手怎么这么冷?”陆夜明皱眉,握住许裴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冰凉。
“查东西忘了时间。”许裴想抽回手,但陆夜明没放。温热的手掌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
“查到了什么?”陆夜明问,但没松手。
许裴放弃挣扎,任他握着,另一只手调出电脑屏幕:“1994年情人节前后,梁荣望的行踪。他当时在美院任教,但2月14日那天请假了。请假理由是‘家事’,但实际上……”
他调出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照片是在某个画廊的开幕展上拍的,人群里,宋温侧身站着,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她身边有个男人,微微倾身,手指着画的方向,像是在讲解。
男人很年轻,戴眼镜,气质儒雅。是梁荣望。
“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1994年2月14日下午三点。”许裴说,“地点是城东的‘青禾画廊’,当时正在举办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宋温是特邀嘉宾,梁荣望是……以‘朋友’身份陪同。”
陆夜明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宋温还很年轻,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起。她侧脸的轮廓和陆夜明很像,特别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
梁荣望站在她身边,身体语言透露出明显的亲近感——不是师生,更像……知己。
“画廊的老板还记得那天。”许裴继续说,“他说宋温情绪不好,看画的时候一直在流泪。梁荣望陪着她,给她递手帕,轻声安慰。两人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一起离开了。”
“去了哪儿?”
“不知道。画廊老板说他们走的时候,梁荣望扶着宋温的胳膊,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她摔倒。”许裴顿了顿,“那天晚上七点,宋温回到陆家老宅。八点,她把自己关进画室。凌晨,写了那封信。”
时间线对上了。
陆夜明松开许裴的手,走到电脑前,放大了那张照片。梁荣望的表情很温柔,眼神专注地看着宋温,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不,比那更复杂。是迷恋,是占有,是那种“我懂你,全世界只有我懂你”的狂热。
“他爱她。”陆夜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扭曲的爱。”许裴纠正,“他把宋温的抑郁症、她的痛苦、她的死亡,都浪漫化成了‘艺术家的宿命’。然后他把这种扭曲投射到你身上——你是她的儿子,你有她的眼睛,你也在痛苦中挣扎。所以在他看来,把你做成‘艺术品’,是在完成宋温的‘遗愿’,也是在……延续对她的爱。”
这种逻辑正常人无法理解,但在梁荣望那种疯子的世界里,完全自洽。
陆夜明闭上眼睛。他想起梁荣望在录音里说的:“宋温女士是个天才,她理解美的本质是挣扎,是裂隙,是不完美中的完美。”
原来不是空话。而是真心话。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许裴调出另一份资料,“梁荣望的婚姻状况。他妻子1995年和他离婚,带着孩子移民了。离婚原因是‘精神虐待’——他妻子在法庭上说,梁荣望沉迷于‘某种艺术创作’,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回家就关在工作室里,对着一些‘可怕的东西’喃喃自语。”
“可怕的东西?”
“她没具体说,但提到‘像人体模型,但又不像’。法官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艺术家的怪癖。”许裴看向陆夜明,“现在想想,他可能那时候就开始‘练习’了。”
陆夜明点头。三年六条人命,这种熟练度不可能是突然获得的。梁荣望至少准备了十年,甚至更久。
“最后一个线索。”许裴调出一张建筑图纸,“这是旧殡仪馆的原始设计图。技术组在排查时发现,地下室的面积比图纸上标注的大了三分之一——有暗层。”
他放大图纸的某个区域:
“这里,配电室后面,图纸上画的是实心墙体。但热成像扫描显示,后面是空的,而且有热源——不是人,是机器,持续运行的机器。”
“什么机器?”
“不知道。但耗电量很大,相当于一个小型工厂。”许裴看向陆夜明,“我怀疑……那是梁荣望真正的‘工作室’。展厅只是展示区,制作区在地下。”
陆夜明盯着那张图纸,眼神沉下去。
所以梁荣望说他“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就在那栋建筑里,在地下暗层,像只蛰伏的蜘蛛,等着猎物走进网中央。
“我们需要进去。”陆夜明说。
“太危险了。暗层里有什么机关谁都不知道。”
“所以不能强攻。”陆夜明转身,看向许裴,“需要诱饵。”
许裴心头一跳:“你又要……”
“是我。”陆夜明承认,“梁荣望想要的是我。只要我出现在那里,他就一定会露面。而你们,可以趁他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时,找到暗层的入口,突袭进去。”
“不行。”许裴斩钉截铁,“你刚才也听到了,他要的是活体制作!如果你落在他手里,哪怕只有十分钟,都可能——”
“我不会落在他手里。”陆夜明打断他,声音很稳,“许裴,相信我。”
许裴看着他。陆夜明站在窗边,凌晨的微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那双和宋温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许裴想起在殡仪馆展厅里,陆夜明那个眼神。那个把性命交托给他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无论如何,我都信你。”许裴说,“但我要参与行动。不是在外围指挥,是在你身边。”
陆夜明皱眉:“太危险——”
“你刚才不是说相信我吗?”许裴反问,眼神坚定,“那就信到底。我当刑警八年,格斗、射击、侦查,哪样都不差。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紧绷的,滚烫的,像战前最后确认的信任。
陆夜明先移开视线。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宋温的信,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茧中窥影二十年,裂隙深处见光难。”他低声念,“若有一朝破壳日,勿忘根在土中埋。”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许裴问。
“前两句说的是她自己。”陆夜明说,“她被抑郁症困住,像困在茧里,看不到光。后两句……是给我留的话。”
他抬头看向许裴:
“破壳日,不是死亡,是挣脱。根在土中埋——意思是,无论飞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许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封信:“你觉得她预见到了什么?”
“不是预见。”陆夜明摇头,“是希望。她希望我能挣脱所有束缚,自由生长,但又不迷失本心。”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所以我会去。不是为了成全梁荣望的疯狂,是为了完成我母亲真正的遗愿——破茧,但不忘根。”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冬日的黎明来得晚,灰蓝色的天光一点点驱散黑暗。
许裴看着陆夜明的侧脸,忽然问:“你害怕吗?”
陆夜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怕。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死得没有意义。”陆夜明转身,面向许裴,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如果我今天死在梁荣望手里,变成他展台上的一件‘作品’,那我一生的挣扎,我战友的血,我身上这些伤疤——就都成了他艺术创作的注脚。那比死更让我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必须赢。必须让梁荣望伏法,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警察的命,不是艺术材料。是守护这座城市安宁的盾牌,是哪怕碎了,也要扎进黑暗里的刀。”
许裴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陆夜明,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那种从容到诡异的平静从哪里来。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要的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公正,意义,一个对得起所有牺牲的结局。
“你不会死的。”许裴说,声音有些哑,“我保证。”
陆夜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里带光的笑:“你保证?”
“我保证。”许裴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我会把你完整地带回来。然后我们去吃那家苏州菜。”
陆夜明笑得更深了些。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许裴的头发——只是指尖掠过发梢,一触即离。
“好。”他说,“说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严和苏烈推门进来,两人都穿着作战服,脸上带着连夜行动的疲惫。
“哥,裴裴,”秦严把一沓资料扔在桌上,“查到了!梁荣望的地下工作室,入口不在殡仪馆里面——在旁边那个废弃的锅炉房!有条地下通道连着!”
苏烈补充:“通道里布了监控和压力传感器。强攻的话,他会提前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陆夜明说,眼神冷下来,“但不是强攻,是‘拜访’。”
他看向三人,开始布置:
“秦严,苏烈,你们带特警队埋伏在锅炉房周围。但不要靠近入口,等我的信号。”
“许裴,”他转向身旁的人,“你跟我一起进去。我们需要一个人配合演戏——梁荣望想要观众,我们就给他观众。”
许裴点头:“明白。”
“计划是这样的。”陆夜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画出示意图,“我和许裴从正门进入殡仪馆展厅。梁荣望一定会通过监控看到我们。他会现身,或者用音响对话。无论哪种,我们的目标都是拖住他,让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我们身上。”
他在白板上标出几个点:“与此同时,秦严你们找到地下通道的入口——大概率有机关,需要技术组配合破解。一旦进入通道,全速推进,直捣工作室。”
“但万一他有武器怎么办?”秦严担心,“那个疯子要是急了,直接开枪——”
“他不会。”陆夜明摇头,“开枪太快了,不符合他的美学。他更可能用麻醉剂、束缚工具,或者……别的能保证‘作品完整性’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许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两个人,他控制起来的难度更大。而且如果你在旁边,他可能会想‘多一个观众’,或者……‘多一件备选作品’。”
许裴心头一凛,但没退缩:“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最后,”陆夜明放下笔,目光扫过三人,“如果情况失控,如果我被控制,不要犹豫——强攻,击毙。优先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
秦严眼睛红了:“哥你一直逗我哭!你不许……”
“服从命令。”陆夜明的声音不容置疑,“警察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如果必须选,选活着的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早班车的声音。
苏烈先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
“不会有那种情况。我会在制高点盯着,只要他想动手,一枪的事。”
秦严用力点头:“对!烈烈的枪法,指哪打哪,枪枪爆头,好运连连!”
许裴没说话,只是看着陆夜明,眼神里写着: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愿意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堵冰封多年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温暖的东西涌进来,滚烫的,陌生的,但……不讨厌。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行动时间:今晚十点。梁荣望喜欢仪式感,夜晚、暗红色灯光、空旷的建筑——他会喜欢的。”
“现在,”陆夜明看向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都去休息。养精蓄锐,今晚……收网。”
秦严和苏烈离开了。许裴还站在原地,看着陆夜明收拾桌上的资料。
“你其实不用这么做。”许裴忽然说,“我们可以等,可以布置更周全的计划,可以——”
“没有时间了。”陆夜明打断他,没有抬头,“梁荣望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等了二十六年,不会等太久。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累了。许裴,我真的很累。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这种每一步都被算计的感觉……我想早点结束。”
许裴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正在整理资料的手。陆夜明的手很凉,但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那就结束。”许裴说,握紧他的手,“今晚,一起结束。”
陆夜明抬头看他。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许裴的影子。
然后他反握住许裴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许裴,”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我今晚回不来——”
“你会回来。”许裴打断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你说过请我吃饭,不能赖账啊。”
陆夜明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真实,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好,不赖账。”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里间的休息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许裴,谢谢你。”
“你又谢什么?”
“谢你……”陆夜明停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谢你信我。谢你陪我。”
然后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许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晨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夜晚的黑暗。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才是真正的决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高楼,街道,车流,行人。普通的,安宁的,不知道黑暗正在角落里滋生的日常。
而他们这些警察,就是挡在黑暗和日常之间的那道墙。哪怕墙碎了,也要用碎掉的砖石,砸向黑暗最深处。
许裴握紧拳头。
今晚,他会守住这道墙。
也会守住墙后面,那个满身是伤却依然在战斗的人。
下午四点,禁毒支队。
陆夜明的停职令被提前解除。不是陆振山运作的结果——是市局高层在看完梁荣望案的卷宗后,连夜开会做出的决定。
“这种级别的变态杀手,需要最了解情况的人来主导抓捕。”局长在电话里对陆夜明说,“你回来,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陆夜明站在禁毒支队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冬日的下午,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我需要特警支队、技侦支队、还有刑侦支队的全力配合。”他说,“另外,申请使用非致命性麻醉武器和破门装备。”
“批准。”局长顿了顿,“夜明,注意安全。我要你完好无损的回来,明白吗?”
“明白。”
挂断电话,陆夜明转身看向办公室里的人。秦严、苏烈、许裴、江叙、墨简、纪绥——所有人都到齐了,穿着作战服或警服,脸上是同样的凝重。
“行动方案都清楚了?”陆夜明问。
众人点头。
“我再强调一次。”陆夜明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梁荣望不是普通罪犯。他有严密的逻辑体系,有精湛的技术能力,有偏执的艺术追求。对付这种人,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贴着旧殡仪馆的平面图和梁荣望的照片。
“他的弱点是仪式感。他需要观众,需要见证,需要他的‘艺术’被认可。所以我和许裴的出现,对他来说是诱惑——他可能会冒险现身,就为了亲自‘迎接’他的‘第七号作品’。”
陆夜明用笔在展厅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舞台。我和许裴是演员。你们的任务是——在演出进行到高潮时,掀翻舞台。”
他看向秦严和苏烈:“地下通道的突击,必须快、准、狠。梁荣望的工作室里一定有他的‘工具’——手术器械,防腐设备,甚至可能有自制武器。遇到抵抗,不必留手。”
秦严用力点头:“明白!”
苏烈:“狙击组已就位,三个制高点,全覆盖。”
陆夜明又看向江叙和墨简:“外围封锁要严密。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特别是记者——梁荣望可能还邀请了其他‘观众’,发现一个控制一个。”
江叙:点点头“刑侦支队负责外围,放心。”
墨简向前一步:“技侦组会监控所有通讯频段,防止他遥控引爆或销毁证据。
最后,陆夜明看向纪绥:“情报支持不能断。梁荣望过去二十六年的一切——人际关系,经济往来,医疗记录,我都要。”
纪绥推了推眼镜:“数据库正在交叉比对,有发现随时同步。”
所有布置完毕。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陆夜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还有四个小时。
许裴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想我母亲。”陆夜明说,声音很轻,“如果她知道,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她的儿子要和她的‘知己’生死相搏……会是什么心情。”
许裴沉默片刻,说:“她会希望你赢。”
“为什么?”
“因为她是母亲。”许裴看向他,“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陆夜明转头看他。暮色里,许裴的眼睛很亮,像暗下去的黄昏里最后一颗星。
“许裴,”陆夜明忽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很多。”陆夜明顿了顿,“聊我小时候,聊你怎么当上警察的,聊……以后。”
以后。一个对陆夜明来说很陌生的词。他的人生一直活在“现在”——活过今天,才能想明天。但此刻,他突然想和一个人聊聊“以后”。
许裴的耳根微微泛红,但眼神没躲:“好。等结束,慢慢聊。”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陆队,许队,装备室准备好了。”
陆夜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
“各位,”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今晚的行动,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安危,是为了那六条无辜的人命,是为了所有可能成为‘第八号’‘第九号’的潜在受害者。”
“梁荣望用‘艺术’为名,行杀戮之实。我们要做的,就是撕开他那层虚伪的外衣,让所有人看到——那不是艺术,是罪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或许扳不倒一座山,但至少,能在山体上凿下一块石头,让后面的人知道:此山并非不可撼动。”
秦严第一个站起来,眼睛发红:“那就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
苏烈站起来。
江叙站起来。
墨简、纪绥,所有人都站起来。
陆夜明看着他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点头:“出发。”
晚上九点五十,旧殡仪馆外围。
黑暗像浓稠的墨,浸透了废弃建筑群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远处路灯光晕的边缘,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陆夜明和许裴站在殡仪馆正门前。两人都穿着便装,但里面套了轻型防弹衣。陆夜明的长发依旧扎着低马尾,红色挑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准备好了?”陆夜明问。
许裴点头,手插在口袋里——那里有一把配枪,和一支强光手电。
“记住,”陆夜明最后叮嘱,“如果他要动手,优先保护自己。不要管我。”
“我不。”许裴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黑暗更浓。但展厅方向透出暗红色的光——梁荣望果然在等他们。
陆夜明迈步走进去。许裴跟在身侧半步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暗红色光晕笼罩的展厅。
走向今晚的舞台。
走向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果,终于要在今夜了结。
暗处,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
警察的,狙击手的,技术监控的。
还有……一双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狂热而期待的眼睛。
戏幕拉开。
演员就位。
涅槃,或毁灭——
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