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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裂隙 ...

  •   技术科的紧急报告是凌晨四点送到的。
      许裴只睡了不到三小时,被电话叫醒时,额角神经突突直跳。胃里空得发疼,他摸出药片干咽下去,披上外套冲出宿舍。
      走廊另一端,陆夜明的门也同时打开。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快步走向刑侦支队办公室。
      秦严已经在了,顶着一头乱毛,眼圈发青,但眼神清醒得吓人。他没像平时那样咋呼,只是沉默地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许裴,又递了一份给陆夜明。
      “背包里所有物品的初步检测结果。”他的声音有点哑,“匕首上没有指纹,被仔细处理过。但刀鞘内‘夜莺’两个字,是后刻上去的,工具粗糙,手法生疏,和匕首本身军规级的做工不匹配。”
      许裴快速浏览报告:“衣物呢?”
      “全新,吊牌剪了,但能看出是市面常见品牌和尺码。”秦严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夜明,“和我哥的……完全一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尺码一致,代号刻字,针对性明确的跟踪照片——这不是巧合,是精准的、带着明确恶意的嫁祸和挑衅。
      许裴放下报告,看向陆夜明。陆夜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
      “你怎么看?”许裴问。
      “拙劣。”陆夜明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但有效。”
      确实有效。一个和连环杀人案关键物证一同出现的背包,里面装着与陆夜明尺码完全相同的衣物鞋履,还有刻着他卧底代号的凶器。即便理智上知道这是栽赃,但在程序上、在舆情上、甚至在内部调查程序里,这都是一颗必须被严肃对待的、带着倒刺的钉子。
      “技术科在做更深入的微量物证分析,包括衣物纤维、背包内衬、匕首金属成分溯源。”秦严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苏烈在岚河下游沿岸布了三个观察点,带着他的人24小时轮值。他说只要那孙子再敢露头用望远镜,他就能把镜头钉进对方眼窝里。”
      这话带着苏烈一贯的、沉默的狠劲。许裴能想象出苏烈说这话时的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狙击镜十字线。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许裴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观达和何根慧的关系图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圈,写上未知数X。“第一,干扰何根慧案的调查,制造混乱。第二,针对陆队,进行人身威胁和名誉抹黑。第三……”他顿了顿,“如果背包是在何根慧尸体附近被发现,那就可能是想将两案并案,把陆队拖进更深的泥潭。”
      “但背包发现地点在下游两公里。”陆夜明说,“对方似乎改了主意,或者……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让我们发现它,但不是在‘最合适’的地方。”
      “为什么?”秦严皱眉。
      “挑衅。”许裴替陆夜明回答了,“他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甚至可以决定让你们‘发现’什么。这是一种掌控感的展示。”
      就像猫戏弄老鼠。不急于杀死,而是享受猎物在恐惧和疑惑中挣扎的过程。
      陆夜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纪绥发来。内容很短:“陆振山私人助理名下,上周有一笔五十万美金汇入开曼群岛某账户,账户持有者注册信息为‘风险管理咨询公司’,实际控制人身份隐蔽,但与多个国际私人军事承包商有间接关联。”
      五十万美金。买一个“咨询”?还是买一场针对亲生儿子的“风险测试”?
      陆夜明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有些答案,甚至不需要证据,直觉和过往的无数碎片已经拼凑出清晰的图案——那个坐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儿子”。在陆振山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一个需要被重新评估、必要时可以清除的……变量。
      办公室门被敲响,江叙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色也有些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冷静。
      “许队,陆队。”他点点头,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政治部和督察处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信。内容是针对陆队与何根慧案可能存在‘不当关联’的质疑,附上了部分……经过剪辑拼接的监控截图,显示陆队近期多次出现在岚河附近。”
      该来的还是来了。舆论和程序的双重压力。
      许裴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截图显然是精心挑选和裁剪的,陆夜明单独出现的画面被放大突出,旁边执勤的同事被截掉,时间戳也被模糊处理。配上引导性的文字,足以在不明真相的人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举报信来源能查吗?”许裴问。
      “技术科在追,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和虚拟服务器,需要时间。”江叙说,“政治部的意思是,按照程序,需要陆队暂时……避嫌。至少在背包和举报信的事情查清之前,不宜再直接参与何根慧案的侦办。”
      “放他妈奶的屁!真妈逼的面子给多了,还以为自己像个人了?戳他痛点了?破防个什么屌……”秦严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都红了,“这明摆着是陷害!我哥为了查那个逼案几天没合眼,现在你们让他避嫌?!纯他妈……”
      “秦严。”陆夜明出声,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秦严哽住,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江叙一眼,别过头去。
      江叙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语气依旧平和:“我理解大家的情绪。但程序就是程序。而且……”他看向陆夜明,眼神复杂,“这也是对陆队的一种保护。在调查期间,如果陆队继续高强度参与,任何新的发现都可能被扭曲解读,反而对他更不利。”
      他说得对。许裴知道。陆夜明也知道。
      “可以。”陆夜明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我接受内部调查程序。何根慧案,我退出。”
      “哥!”秦严急了。
      陆夜明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但是,”他看向许裴和江叙,暗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坚硬如铁,“那个背包,那个X,是针对我来的。这条线,禁毒支队会继续追查。与何根慧案并案与否,由你们决定,但我的人,必须介入。”
      这是底线。他可以不碰何根慧的案子,但绝不可能对那个藏在暗处挑衅他,挑衅法律的疯子坐视不理。
      许裴和江叙对视一眼。江叙微微点头。
      “可以。”许裴说,“两条线,并行调查。信息实时共享。陆队,禁毒那边有任何发现,直接同步给我和江副队。”
      “嗯。”陆夜明应下。
      程序上的事情暂时敲定,但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凝重。秦严像只困兽,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冲到陆夜明面前,眼睛发红:
      “哥,你不能这样!死逼玩意……他要是真敢买凶,我……”
      “秦严。”陆夜明看着他,声音很沉,“你是警察。”
      秦严愣住了。
      “警察的职责,是依法办事,搜集证据,将罪犯绳之以法。”陆夜明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不是凭一腔热血去以暴制暴。那种事,”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我来做就够了。”
      这话里的决绝和某种自我放逐的意味,让许裴心头猛地一沉。
      “陆夜明……”他开口。
      “我没事。”陆夜明打断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去禁毒那边,重新梳理线索。何根慧案的后续,你们定。”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绝。
      秦严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拳头捏得咯咯响,半晌,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红着眼眶看向许裴和江叙:
      “裴裴,江副队,何根慧的案子,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吩咐。我……我想早点把那小子钉死,不能让他背后的人再拿这事做文章害我哥。”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怒火,但眼神是认真的。那个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秦严,此刻被触及了最不能碰的逆鳞——他的哥哥。
      许裴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都在。”
      江叙也温声道:“秦队,苏狙那边还需要你协调外围布控。对方可能会继续试探,你们的位置很关键。”
      秦严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又恢复了点精神:“明白!我这就去找烈烈!他再敢露头,我让烈烈把他蛋都打爆!”说完,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许裴和江叙。两人沉默了片刻。
      “关于举报信,我会盯着技术科尽快溯源。”江叙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另外,观达的口供有几处细节还需要再核对,尤其是关于他父亲观国富的部分。我总觉得……观国富隐瞒了更多。”
      “你怀疑他是共犯?而不仅仅是包庇?”许裴问。
      “至少是知情者,并且可能参与了抛尸或清理现场。”江叙分析,“观达对凶器的描述过于模糊,而何根慧指甲缝里有观国富的DNA,这解释不通。一个普通接触,很难留下那么深、那么隐蔽的皮肤碎屑。除非……有过肢体冲突或拖拽。”
      许裴点头认同。这也是他心里的疑点。
      “我会亲自去再审观国富。”江叙说,“这次换个策略,不提观达,只问他那天下午超市后门的具体情况,还有……他对自己DNA出现在死者身上的解释。”
      “小心点,他可能比看起来更难对付。”许裴提醒。
      “我知道。”江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经沙场的锐利,“裴裴,你也是。陆队那边……压力会很大。你多看着点他。”
      许裴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的。”
      江叙没再说什么,拿起文件夹也离开了。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许裴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阴云似乎比昨天更浓。
      他想起陆夜明刚才那句“那种事,我来做就够了”,心脏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陆夜明把自己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上?一个可以为了正义践踏规则、甚至自我献祭的……祭品?
      不。许裴用力闭了闭眼。他绝不允许。法律或许有时缓慢,有时疏漏,但它必须是所有人——包括陆夜明——最后的屏障和救赎。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程序正义,那和陆振山、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拿出手机,给陆夜明发了条信息,很短:“你不是一个人。别做傻事。”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白板。何根慧的照片还贴在上面,十五岁的女孩,笑容安静。观达的信息,观国富的信息,那个神秘的X,还有远在金字塔顶端冷漠俯瞰的陆振山……
      所有的线都纠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蛛网。
      但蜘蛛再狡猾,网织得再密,也总有被撕破的一天。
      许裴拿起笔,在X的旁边,用力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白板最上方,那里原本空着。他在箭头尽头,写下了两个字:真相。
      然后,他开始整理所有卷宗和报告。胃还在疼,太阳穴也在跳,但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亮。
      天快亮了。
      而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把该藏好的证据藏好,该挖出来的线索挖出来,该保护的人……保护好。
      走廊里传来秦严和苏烈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匆匆的脚步声。技术科那边隐约有仪器运行的嗡鸣。整栋大楼,正在从短暂的沉睡中苏醒,准备迎接新一轮的、与黑暗的拉锯。
      许裴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
      很苦。
      但必须喝下去。
      内部调查程序启动得比想象中更快。
      陆夜明被暂时停职的消息,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在禁毒支队内部炸开细密的涟漪。但没人敢公开议论,只是在交接工作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陆夜明本人倒是异常平静,将手头所有案卷和线索毫无保留地移交给副支队长,签完字,摘下胸卡,放进抽屉,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回家——那个冷冰冰的、只有必要家具的公寓算不上家。也没去任何可能被跟踪或监听的地方。他去了市图书馆。
      工作日的上午,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和老人。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安宁的气味。
      陆夜明走到历史文献区的电脑前,坐下,插上加密U盘。屏幕上跳出纪绥整理好的资料包,标题是:宋温(1968-1994)公开资料汇总。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扫描的旧报纸和杂志剪报。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宋温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文化版块。标题多是“新锐珠宝设计师宋温个展举办”、“传统与创新的融合:评宋温‘根系’系列”、“才女宋温嫁入豪门,事业爱情双丰收?”“陆振山宋温夫妻郎才女貌?!”“宋温生子?!”……
      他一张张点开。图片大多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女人的轮廓。她很少看镜头,多半是侧影或低头工作的模样。长发,身形纤细,手指很长。有一张是在工作台前,她手里捏着一根未成形的银丝,垂着眼,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指尖那一点金属的温度。
      陆夜明放大了那张照片。他想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一点能和自己连接起来的证明。但除了那过分相似的、微微下垂的眼尾,他什么也找不到。
      照片里的女人,像个陌生的、美丽的幽灵。
      他关掉图片,打开下一个文件夹。这里是一些早期互联网论坛的考古存档,有人讨论过她的作品。零星的回帖,语气惊叹:“宋温的设计有灵气,不像那些镶满钻的暴发户款式。”
      “听说她婚后就不怎么公开露面了,可惜。”
      “她最后那个‘裂隙’系列你们看过吗?绝了,明明很纤细的线条,却有种要挣破什么的力量感。”
      “楼上+1,可惜好像没做完她就……”
      “那不是做给她儿子的吗……”
      “但是宋温好像没公开说过。”
      帖子戛然而止。后面是漫长的网络考古断层。再出现宋温的名字,已经是1994年某报纸角落的一则简讯:著名珠宝设计师宋温女士于昨日因病逝世,年仅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比现在的陆夜明,还要小五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然后,他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夹。这是纪绥通过各种非公开渠道,找到的几份零散的设计手稿扫描件。署名都是宋温,日期在她去世前一年。
      手稿是铅笔素描,线条流畅而肯定。设计的不是寻常的首饰,而是一些更抽象、更具结构感的物件——像是缠绕的藤蔓编织成的胸针,裂开的种子形态的吊坠,还有一件……形似鸟类骨骼、却用柔软金丝勾勒出羽毛纹理的项圈。
      手稿边缘有细密的笔记,字迹清秀,写着材料设想和工艺要点。在其中一张“藤蔓胸针”的草图旁边,有一行稍显凌乱的小字:
      “给夜明,有根的同时,愿你也能自由生长。”
      陆夜明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瞳孔紧缩。笔迹和旁边工整的笔记略有不同,更随意,更……温柔。是后来加上去的。是留给他的。
      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
      根……是陆家那个冰冷华丽的囚笼吗?自由……是她自己未能挣脱、却希望儿子能拥有的东西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弯下腰。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那些模糊的、碎片般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不是画面,是感觉。指尖蹭过脸颊的柔软触感是手吗?,空气中淡淡的、晒过太阳的木头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吗?,还有……某种低沉而规律的、像心跳又像哼鸣的声音是她在哼歌吗?
      他从来不敢仔细回忆,怕那是自己因过度渴望而臆造出的幻象。但现在,看着手稿上那行确凿无疑的字,这些感觉忽然有了落点,变得真实而滚烫。
      如果妈妈在……
      这个假设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已经麻木的神经。如果宋温在,他可能真的会是挥金如土的陆家少爷,拥有母亲温柔的目光和父亲不那么真心的庇护,不必在黑暗中淬炼,不必把每一分善意都当成需要警惕的试探,不必像现在这样,坐在图书馆里,像个陌生人一样,通过冰冷的屏幕和资料,笨拙地拼凑关于母亲的轮廓。
      他拼命甩掉的那些孩子气的依赖、柔软和天真,那些被他视为弱点、必须用冷硬外壳层层包裹的东西,或许正是母亲希望他保留的、对抗这个世界冰冷恶意的最好武器。
      可惜没人教他该怎么保留。陆振山只教他如何竞争、如何算计、如何摒弃无用的情感。等他终于挣脱出来,学着去做一个“人”、一个“警察”的时候,那些本该属于“孩子”的部分,早已在无数个孤军奋战的夜晚里,风化成坚硬的铠甲,也风化成心底最深的裂隙。
      图书馆的广播响起轻柔的提示音,上午闭馆时间到了。
      陆夜明缓缓睁开眼,将电脑上的资料仔细加密保存,拔出U盘。他起身,走向出口,脚步比来时更沉,但背脊依旧挺直。
      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看着街上熙攘的车流和人潮。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处,都有可以投奔的温暖。而他,刚刚触碰了一下二十六年前就断掉的、名为“母亲”的线,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秦严。
      “哥!”秦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兴奋,“我和烈烈有发现欸!观达那小子,之前在学校厕所隔间里,用记号笔在墙上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其中有一句是‘慧慧的眼睛像玻璃珠子,碎了更好看’!我靠这没蛋的变态!还有,烈烈查到他一个月前在网上买过一本《法医学基础》,下单地址填的就是欣旺超市!”
      关键证据。将观达的变态心理和预谋性进一步坐实。
      “东西固定好,移交刑侦。”陆夜明说,声音有些哑。
      “已经移交了!裴裴和江副队正在看。”秦严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哥……你……你在哪儿?没事吧?”
      “没事。”陆夜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做得很好,秦严。”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几秒钟后,秦严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和难以置信的雀跃:“真的?哥你说真的?我靠……”
      “嗯。”陆夜明看着街对面橱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和陆振山越来越像、却拥有一双属于母亲的眼睛的脸,“继续保持。”
      “是!保证完成任务!”秦严的声音瞬间高昂起来,陆夜明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弟弟咧开嘴、眼睛发亮的模样。
      挂了电话,陆夜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句简单的肯定,就能让秦严高兴成这样。在他眼里,秦严一直是个孩子……其实那个孩子一直想要的,也不过是一点来自哥哥的认可和关注。
      他想起宋温手稿上那行字。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
      根……也许不一定是血缘或家庭。并肩作战的战友,毫无保留信任他的许裴,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秦严,沉默却可靠的苏烈,甚至那个总是一板一眼但绝对靠谱的纪绥……这些,是不是也是一种“根”?
      而自由……或许不是无拘无束,而是在背负着责任和伤疤的同时,依然能选择站在光下,依然能去信任,去肯定,去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清晰的刺痛,也带来某种奇异的清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许裴。
      “观国富松口了。他承认在何根慧受伤后,帮观达清理了现场血迹,并开车将昏迷的何根慧运到岚河边。他说他以为儿子只是‘不小心推了同学’,没想到会死。证据链基本闭合,检察院下午会正式批捕观达,观国富涉嫌包庇和帮助毁灭证据,一并批捕。何根慧案,可以准备移送了。”
      “另外,技术科在背包的一处缝合线里,提取到了极微量的特殊矿物粉尘,成分与市郊一家废弃石材加工厂的原料吻合。已安排人去排查。”
      案子在向好的方向推进。阴影中的X,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可追踪的痕迹。
      陆夜明回复:“收到。石材厂方向,我带人跟。”
      许裴很快回过来:“你还在停职。”
      陆夜明:“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提供线索和技术支持。程序上是合规的。”
      过了几秒,许裴回复:“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直接的信任和叮嘱。
      陆夜明收起手机,走下台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禁毒支队附近一个安全屋的地址。他需要取些装备,联系几个绝对可靠的外围线人,然后去那个石材厂看看。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忙碌而平常,仿佛那些发生在阴影里的死亡、扭曲和阴谋,都只是水面下短暂的漩涡。
      但陆夜明知道,平静只是表象。陆振山的“咨询费”,藏在暗处的X,七千万的悬赏,还有母亲那句未竟的祝愿……所有的一切,都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缠绕着他,也牵引着他,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必须面对的结局。
      他看向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这一次,他清晰地在眼底看到了那抹来自母亲的、温柔的轮廓,也看到了属于陆夜明自己的、淬炼出的冰冷与坚定。
      藤蔓柔软,亦可缠绕绞杀。
      刀锋冰冷,亦能守护微光。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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