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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觉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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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隆广场地下二层,空气里飘着停车场特有的汽油味和灰尘味。B区第17号储物柜安静地嵌在一排蓝色铁柜中间,和周围其他柜子没有任何区别。
商场保安部调出的监控画面显示,八天前的下午四点零七分,一个穿着七中校服、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瘦高男生走到柜子前。他操作手机,柜门弹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普通的黑色帆布手提袋,夹在腋下,低头快步离开。全程不到三十秒。
画面经过技术处理增强,但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能从身形和步态判断,与观达高度相似。
“手提袋里是什么?”许裴问。
商场经理擦着汗:“这……这种储物柜是匿名的,我们只提供柜子,不检查内容,也不知道客户存了什么。”
陆夜明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帆布袋的形状和鼓胀程度,对墨简说:“测量袋子的尺寸,推算容量。再调取观达离开商场后的路径监控,看他有没有去别的地方,或者袋子有没有换手。”
“已经在查。”墨简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他离开商场后,步行进入了隔壁的老旧居民区,那片区域监控覆盖不全,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空窗期。之后他出现在岚河上游的滨河公园附近,但那时手里的袋子……好像变轻了,形状也不一样了。”
“空窗期十五分钟,足够他处理掉袋子里的东西,或者转移到另一个容器。”许裴目光锐利,“那片居民区有垃圾站、废弃房屋,或者……能接触到河水的地方吗?”
“有一个小型垃圾转运站,还有几条巷子通往河边的步行道,那里没有监控。”墨简调出地图。
“走,去那片居民区。”许裴转身往外走,同时对跟在身后的刑警吩咐,“联系环卫部门,调取那段时间垃圾转运站的记录和车辆路线。另外,组织人手对那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重点是垃圾桶、杂物堆、河边草丛——找一个黑色的帆布手提袋,或者任何可疑的物品。”
陆夜明跟在他身边,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许裴才猛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
“累了就去注意,这里有我们。”陆夜明系上安全带,声音平淡。
“死不了。”许裴说出一句陆夜明常说的话,“陆振山那条消息,你怎么看?”
陆夜明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说:“意料之中。他玩了几十年的规则,知道怎么在规则里赢。项启程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代价’,付出去,买一个干净的自己。”
“许裴冷笑一声,“代价从不是一条人命,是很多条人命,很多个家庭。”
“那些在他眼里,那只是数字。”陆夜明的声音冷得像冰,“成本和收益的数字。现在他判断,割掉项启程这部分‘不良资产’,能保住主体,甚至获得更好的发展机会。很划算的。”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雨刷器刮开挡风玻璃上渐密的雨丝,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恨他?”许裴忽然问。
陆夜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像是无数道无声的泪。
“你们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曾经很过,现在我的回答和那时一样,我觉得恨太累了。”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只想让他……和他代表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法律上的,道义上的。”
许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有些伤口太深,外人连触碰都是一种冒犯。
车子驶入那片老旧居民区。街道狭窄,两侧是斑驳的居民楼,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着湿漉漉的衣服。垃圾转运站就在街角,几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散发着馊味。
墨简和其他几名刑警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在和环卫工人沟通。看到许裴和陆夜明下车,墨简快步走过来。
“问过了,那天下午四点多的垃圾车已经运走了,当时值班的工人说没注意到有学生模样的人来扔大件东西。不过……”她顿了顿,“有个在附近捡废品的老太太说,那天下午她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在河边栏杆那里站了一会儿,好像往河里扔了什么东西,用黑色袋子包着的。”
“具体位置?”陆夜明问。
“前面两百米,河边有个缺口,栏杆坏了的地方。”
一行人立刻赶过去。那处河堤护栏年久失修,缺了两根栏杆,形成一个不大的缺口。往下看,是浑浊的河水和杂乱丛生的芦苇。河水在这里流速较缓,形成一个小的洄流区。
“水性好的,下去看看。”许裴下令。
一名年轻刑警脱了外套,系上安全绳,在同伴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爬下河堤,蹚进及腰深的河水里,开始在芦苇丛和淤泥中摸索。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
陆夜明站在缺口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面。泥泞的岸边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他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查看。
“许队,”下水的刑警忽然喊道,“这里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只见他从淤泥里拖出一个裹满了水草和污泥的黑色物体——正是一个帆布手提袋!袋子浸透了水,沉甸甸的。
袋子被小心地拉上岸,放在防水布上。墨简戴上手套,屏住呼吸,拉开了拉链。
一股河水的腥臭和某种说不出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袋子里没有预想中的凶器或毒品。只有几件被水泡烂的男款校服、几本湿透后字迹模糊的练习册、一个浸水的旧手机,以及……一个用多层塑料袋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墨简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盒子里装着几十片花花绿绿的、印着各种卡通图案的方形纸片。
“邮票。”陆夜明一眼就认了出来,声音低沉,“新型致幻剂。”
许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观达不仅可能涉毒,还很可能就是何根慧掌心里那片塑料笑脸包装的来源!
“手机还能开机吗?”许裴问。
技术刑警接过泡得发胀的手机,摇摇头:“主板泡透了,数据恢复希望不大。但SIM卡也许还能读出一部分信息。”
“立刻送回技术科,用最快速度处理。”许裴下令,“这些‘邮票’全部封存送检,和何根慧掌心碎片做成分和印刷比对。另外,袋子里的校服和练习册,确认是不是观达的。”
“是!”
物证被迅速封装带走。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脸上生疼。许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陆夜明:“现在证据链开始闭合了。观达涉毒,何根慧可能因此与他产生关联,甚至可能目睹或涉及了什么,然后被灭口。”
“但动机呢?”陆夜明看着浑浊的河水,“如果是毒品交易纠纷,何根慧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卷入这么深?如果是灭口,为什么用刀刺颈然后抛尸,而不是更隐秘的方式?还有观国富的角色……他到底知情多少?”
“回局里,再审观达。”许裴转身,“这次,我们有更多筹码了。”
审讯室,观达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都没怎么变过。看到许裴、陆夜明和墨简再次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
许裴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从河里捞出来的帆布袋照片,以及里面“邮票”毒品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吗?”
观达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面无表情:“不认识。”
“这个袋子,是从万隆广场17号储物柜取出来的。取件人用的是一次性密码,绑定的是你的手机号。”许裴一字一句,“监控拍到了穿着七中校服、身形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你怎么解释?”
“手机号可能被盗用了。校服很多人都穿。”观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去过万隆广场。”
“那这些毒品呢?”陆夜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邮票’,新型致幻剂。你父亲观国富帮你藏起来的铁皮糖盒里,也是这东西。何根慧掌心里,发现了类似的包装碎片。观达,你一个高中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毒品?”
观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说了,那是网友寄的‘魔术粉’,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那个网友的姓名,联系方式,交易记录。”许裴步步紧逼。
“删了,忘了。”
“那这个呢?”墨简拿出另一张照片,是何根慧那只廉价卡通手表的特写,“何根慧失踪时戴着这只表。我们在表带内侧,提取到了一枚不属于她的、残留的指纹。经过比对——”她盯着观达,“和你的指纹吻合。”
这是技术科刚传来的最新结果。何根慧的表带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有一枚模糊但可识别的指纹,属于观达。
观达的身体终于有了明显的僵硬。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墨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可能之前帮她修过表,或者碰过。”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修表?碰过?”许裴冷笑,“何根慧的室友和同学证实,这只表是她母亲送的生日礼物,她非常珍惜,从来不让别人碰,更别说修了。观达,你最后一次见到何根慧,到底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观达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陆夜明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忽然换了个角度:“你父亲观国富,现在在隔壁房间。他说那个铁皮糖盒是你让他藏的,毒品是你给他的。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你个忙。观达,如果你不说实话,这些罪名,可能都要你父亲来替你背了。”
这是心理战术。观达对父亲的态度一直很复杂,既有依赖,又有一种不屑和疏离。
果然,观达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咬住了下唇,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观达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辩解。
“他不知道什么?”陆夜明立刻抓住话头,“不知道你吸毒?还是不知道你贩毒?或者……不知道你杀了人?”
“我没有!”观达猛地抬头,声音提高了,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愤怒,也是恐惧,“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许裴紧盯着他。
观达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颤抖。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破碎:“我只是……想让她安静一点……她看到了……看到了不……”
“她看到了什么?”陆夜明问。
观达又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是毒品交易,对吗?”许裴接过话,“你在学校里,或者利用你父亲的超市,偷偷卖这些‘邮票’。何根慧无意中看到了,或者发现了什么,威胁到了你。所以你约她出来,想‘谈谈’,结果发生了冲突,你失手……或者故意,刺伤了她,然后把她扔进了河里。”
“不是失手!”观达突然激动起来,眼睛泛红,“她……她骂我,说我是垃圾,说要去告发我……她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只是想吓唬她,让她闭嘴……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死……”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经吐露出来了:冲突,刺伤,抛尸。
“凶器呢?”许裴问,“你用的是什么?”
观达的眼神又开始躲闪:“……美工刀。我爸超市里的,旧的,刀片我都拆了……我就随手拿的……”
“刀呢?”
“扔河里了……和袋子一起……”
“具体位置?”
观达报了一个大概的方位,就在发现帆布袋的河段附近。
许裴立刻通知外面的刑警,组织人手去搜寻打捞。虽然希望渺茫,但万一找到了,就是最直接的物证。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观达被带下去,他的口供还需要与现有证据仔细核对,也需要等待凶器搜寻的结果。但至少,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
走出审讯室,许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了闭眼。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陆夜明递给他一瓶水,还有两片胃药。“吃了。”
许裴接过,没说什么,就着水吞了下去。
墨简抱着记录本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许队,陆队,观达的口供和现有证据基本能对上。下一步就是固定证据链,申请逮捕了。”
“嗯。”许裴点点头,“辛苦。”
“不辛苦。”墨简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我在走廊那边,听到两个刚到市局的女警在讨论,说这种恶性案子,女警参与一线会不会太危险什么的……”
她顿了顿,站直身体,眼神认真起来,声音大到足够让走廊的两个女警听到,这话是对她自己说的,你是对那两个女警说的:“忘掉那些关于性别的废话。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个身份:警察。这意味着,当危险来临,我们不会是‘被保护的女警’,而是‘必须挡在前面的那道屏障’。这很重。但我们骨骼里的钢铁,够用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许裴和陆夜明都看向她。
墨简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觉得这话挺对的。无论男女,穿上这身衣服,扛的就是一样的责任。”
许裴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郑重。“说得挺好,墨简。这话,你该去给新警培训课讲讲。”
陆夜明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同。
就在这时,陆夜明的手机又震动了。他走到一边接听,是纪绥。
“陆队,两件事。”纪绥的声音永远那么平稳,“第一,新型致幻剂的成分比对结果出来了,何根慧掌心的碎片,与观达持有的‘邮票’,在主要成分和印刷油墨上完全一致。可以确定来源相同。第二,陆振山那边……联合调查组今天下午正式撤出陆氏集团总部。项启程的案子,检方已经基本确定以‘职务侵占’和‘非法经营’提起公诉,涉毒部分……因证据不足,暂不列入。”
果然。全身而退,甚至可能借此完成了一次“瘦身”和“净化”。
陆夜明挂断电话,走回许裴身边,把消息简单说了。
许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挺好的。让他再得意一阵子。”
“什么?”墨简没听清。
“没什么。”许裴站直身体,“走,去写报告。何根慧的案子,该收尾了。”
陆夜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又想起纪绥消息里最后那句:“陆振山私人助理预订了下周飞往曼谷的机票,名义是‘商务考察’。”
东南亚。那里有齐烬城残存的势力,也有陆振山新的“商机”,但齐烬城本人貌似不在那里。
风暴从未真正平息,它只是暂时改变了形态,隐藏在了更深的云层之后。
陆夜明转身,走向禁毒支队的方向。他的战场,也还在继续。
走廊另一头,秦严正从特警队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看到陆夜明,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哥!裴裴呢?我买了点粥,你俩肯定又没吃……”
“他在办公室。”陆夜明说。
“那正好,一起……”秦严话没说完,看到陆夜明脸上的疲惫和眼底那抹深沉的寒意,声音顿住了。他皱了皱眉,忽然伸出手,不是递外卖,而是往前一步,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陆夜明。
陆夜明身体一僵,“严严……”。
秦严抱得很紧,声音闷在他肩头:“哥,还有我呢,那个家不要你,我要。”
陆夜明僵硬的身体,在弟弟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在秦严的后背上,很用力地拍了一下。
就一下。
“跟我搞这些,不怕苏烈听了吃醋?”
秦严松开他,眼眶有点红,但咧嘴笑了,把外卖袋子塞他手里:“放屁,他才不会。赶紧的,趁热吃。我去找裴裴。”
他转身跑了。陆夜明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温热的粥,看着弟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想起许裴刚才那句“让他再得意一阵子”。
一时的退却,不代表失败。只要还在战斗,只要还有并肩的人,就有赢回来的那一天。
他拎着粥,走向许裴的办公室。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但走廊里的灯光,温暖而坚定。
何根慧的案子即将告破,一个扭曲的少年将付出代价。但这座城市里,还有更多的阴影在涌动。而他们,这些骨骼里淬着钢铁的人,将继续挡在最前面,成为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如果缉毒警不能活在阳光下,那毒枭就该死在阴沟里。
陆夜明推开办公室的门,热粥的香气混着咖啡的苦味扑面而来。许裴从案卷中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真实的笑容。
“来了?正好,一起吃点。”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黑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守护好每一寸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