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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犬子 ...

  •   日子在紧绷的收尾与新的压力下,滑入了某种奇特的胶着。
      席徊案的卷宗静静躺在检察院的档案室里,等待公诉。陈峰及其背后牵扯出的校园毒品网络,连同其父陈启明的违法违纪问题,已由纪委、监委和司法部门正式接手,进入更专业也更漫长的审理程序。项启程作为陆振山的“白手套”,其犯罪事实证据确凿,移送起诉只是时间问题,但他咬死的“不知情”和陆振山早已切割干净的表面功夫,让针对陆氏集团真正核心的司法利剑,悬而未落。
      真正的风暴眼,转移到了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天光的陆氏集团总部大厦。
      经侦支队、纪委联合工作组、税务稽查……多个部门的精干力量组成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陆氏集团。审计账目、核查项目、约谈高管、冻结可疑资产……一系列动作雷厉风行,却又像打在一团巨大的棉花上。陆氏这座商业帝国根基太深,法务团队强大,账目早已层层处理,合规部门应对娴熟。调查进展得异常艰难,每一个疑点似乎都能找到看似合理的解释,每一项指控似乎都被厚厚的“合法外衣”包裹。
      陆振山本人,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露面,几乎不再出现在集团总部。他通过视频会议和几个绝对亲信遥控指挥,应对从容,甚至公开表态“全力配合调查,相信法律公正,清者自清”,一副胸襟坦荡的企业家模样。
      这种一拳打在空气里的感觉,让参与调查的许多人都感到憋闷和无力。
      刑侦支队这边,许裴和江叙的主要精力转向了系列命案的司法程序跟进和内部总结,但目光也始终关注着陆氏那边的动静。纪绥的情报组则与禁毒支队保持着最高级别的信息共享,试图从金融数据和项启程口供的缝隙里,找到能直接钉死陆振山与齐烬城毒品利益勾连的、无法辩驳的铁证。
      这天下午,许裴刚和检察院的同事通完电话,确认了席徊案提起公诉的大致时间。办公室门被敲响,墨简和纪绥一起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有些严肃,纪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许队,江副队。”纪绥推了推眼镜,直奔主题,“我们重新梳理了项启程经手的所有海外资金往来,尤其是通过‘晨曦基金会’流向那两家东南亚贸易公司的部分。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其中大约百分之十五的资金,在进入贸易公司后,并未用于标注的‘原材料采购’等项目,而是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加密货币跳转链,最终流入了一个……虚拟艺术品交易平台,购买了一批数字艺术品NFT。而这些NFT的最终持有者,经过我们的技术追踪,其中一个匿名钱包地址,与陆振山私人助理名下的一部备用手机,有过短暂的数据关联。”
      墨简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批NFT的铸造时间和初始交易记录,与陈峰供述中,他通过项启程认识‘灰鸦’,并开始大量购买毒品、举办奢侈派对的时间点,高度重合。我们怀疑,这不是简单的洗钱或投资,而是一种……‘定制化’的贿赂或利益输送。用无法追查的虚拟艺术品,换取陆振山对陈峰及其圈子某些行为的默许,甚至庇护。比如,对孔苍事件的压制。”
      许裴和江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就不仅仅是经济犯罪或包庇,而是更加精巧、也更难取证的利益交换。虚拟艺术品、加密货币……这些新兴领域的交易匿名性极高,追踪和认定难度极大。
      “证据力度够吗?”江叙问。
      “间接证据链很强,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陆振山知情或指使。”纪绥坦言,“那个匿名钱包与助理手机的关联很微弱,可能是无意中留下的痕迹,对方完全可以用‘手机被盗用’或‘不知情’来搪塞。NFT的价值认定和‘贿赂’性质的司法界定,也很复杂。这更像是一个……指向性很强的线索,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和更专业的司法鉴定。”
      许裴沉吟片刻:“把这个线索完整移交给经侦和纪委联合调查组,作为他们审计陆振山个人及其关联资产的重要方向。另外,墨简,你和纪组长继续深挖这个虚拟艺术品链条,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实的锤,或者,关联到其他事情上。”
      “明白。”两人应下。
      纪绥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墨简。墨简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纪绥清了清嗓子,对许裴道:“许队,还有一件事。陆振山……通过他的律师,正式向局里提出,要求见陆夜明队长一面。说是……‘有些关于集团事务和过往误会的澄清,想和夜明私下谈谈’。”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江叙眉头皱起:“他想干什么?施压?还是想利用父子关系做文章?”
      许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陆夜明锁骨下的伤疤,想起他卧底归来后那些沉默的夜晚和一遍遍的“我是警察”口型,想起陆振山在老宅书房里那句冰冷的“逆子”。这个时候要求见面,绝无善意。
      “陆队知道了吗?”许裴问。
      “还没有。对方律师是先联系的政治部,政治部刚转过来征求我们刑侦和禁毒的意见,毕竟涉及案件关联人。”纪绥道。
      “我去告诉他。”许裴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必须由陆队自己决定。但我们有责任提醒他其中的风险和可能存在的陷阱。”
      他径直走向禁毒支队。走廊里,恰好碰到秦严和苏烈换岗回来。秦严看他脸色不对,凑上来:“裴裴,咋了?脸色这么臭。”
      许裴简单说了陆振山要求见陆夜明的事。
      秦严一听就炸了:“我操!那老东西想干嘛?黄鼠狼给鸡拜年!哥绝对不能去!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又想害我哥!我跟你说,我俩小时候他就……” 他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苏烈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停,冷静。让许队和陆队处理。”
      许裴来到陆夜明办公室外,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陆夜明清冷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陆夜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几天不见,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但那股冷硬的气质丝毫未减。他看到许裴,目光扫过他凝重的脸色,眼神微动。
      “有事?”
      许裴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陆振山的律师,向局里提出,他想见你。私下。”
      陆夜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只有那双暗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冰层裂开又迅速冻结的痕迹。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理由?”
      “说是澄清集团事务和过往误会。”许裴紧紧盯着他,“你怎么想?”
      陆夜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我和他之间,没有误会,只有事实。”他顿了顿,“告诉政治部,我拒绝。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陆警官,依法办案。下班时间,”他眼神更冷,“他也不配见我。”
      这话说得决绝,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冷酷。但许裴却从他过于平稳的声线和那瞬间细微的眼神变化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或许连陆夜明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强行从冰冷盔甲缝隙里撬开一丝、暴露出来的,属于“陆夜明”这个人的,带着旧日伤痕的应激反应。
      像什么呢?许裴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有点像被强行从窝里拎出来、面对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的幼兽,明明龇着牙,竖起全身的毛,做出最凶狠戒备的姿态,但那眼神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泯灭的、对“窝”和“伤害者”复杂难言的原始本能。不是怕,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混合着抗拒、刺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这念头让许裴心里微微刺了一下。他想起秦严说过,陆夜明小时候在陆家,过得并不好。陆振山那种人,对待血脉至亲,恐怕也如同对待商业棋子。
      “我明白了。”许裴点头,“我会转告政治部,并提醒他们注意对方可能的其他意图。你自己也……”他顿了顿,“注意安全。陆振山现在被调查组盯着,未必敢明目张胆做什么,但狗急跳墙,不可不防。”
      “我知道。”陆夜明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项启程那边,还有新的补充材料要整理。没事的话,你先去忙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许裴知道他需要独处,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陆夜明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玻璃映出他苍白而轮廓深刻的脸,以及那缕刺目的红挑染。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锁骨下方的疤痕,那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痛,是更深的地方,某种被强行撕裂又粗糙愈合的旧创,在听到那个名字时,条件反射般的抽痛。
      陆振山……父亲?
      这个词在他心里激不起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更深的寒意。澄清?误会?那个男人眼里,只有利益、控制、和可以利用或需要清除的障碍。自己曾经是他试图掌控却失败的作品,后来是阻碍他“生意”的叛徒,现在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见面?无非是试探、施压,或者更卑劣的算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冷的坚硬。他是陆夜明,是禁毒支队长,是即将把陆振山和齐烬城一起送进监狱的人。私人情绪,没有存在的必要。
      然而,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局里小范围传开了。毕竟涉及陆夜明这样特殊身份的人和正在风口浪尖的陆振山。
      傍晚,食堂里人不多。秦严端着餐盘,气鼓鼓地坐在苏烈对面,筷子把米饭戳得乱七八糟。“气死我了!那老混蛋还敢提要求见我哥?他哪来的脸?!我哥当初在陆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当我不知道吗?现在看事情不对了,又想耍花样!”
      苏烈默默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他。“吃饭。陆队能处理好。”
      “我知道他能处理好!我就是……”秦严说不下去,狠狠咬了一口鸡腿,仿佛那是陆振山的肉。
      另一边角落,许裴、江叙、墨简、纪绥坐在一起。话题也难免绕到这上面。
      “陆队拒绝了,是明智的。”江叙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语气平和,“这个时候见面,于公于私,都绝无好处。陆振山无非是想打亲情牌,或者施加心理压力,干扰调查。”
      墨简小口喝着汤,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纪绥,又看了看许裴和江叙,小声说:“你们说……陆队和他父亲,以前关系是不是特别差?我看陆队听到这消息的反应,虽然面上没什么,但感觉……怪怪的。” 她想起下午在禁毒支队走廊偶遇陆夜明时,对方那比平时更冷硬的侧脸和周身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
      纪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根据现有信息和陆队过往表现推断,原生家庭存在严重问题,亲子关系疏离甚至敌对的可能性极高。这符合陆振山作为强势资本家的人格画像,也部分解释了陆队性格中某些……特质。”
      江叙笑了笑,给许裴盛了碗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队能把个人情感和工作分得这么清,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裴,眼神温柔,“裴裴,你也别太操心,陆队是成年人,知道该怎么应对。倒是你,最近又瘦了,这汤滋补,多喝点。”
      许裴道了声谢,接过汤碗,心里却还想着陆夜明下午那个瞬间的眼神。他能处理好,不代表那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陆夜明走了进来。他换了身便服,黑色的立领夹克衬得脸色愈发冷白。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打饭窗口,打了份最简单的饭菜,然后端着餐盘,走到了许裴他们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空桌子,独自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自带一个生人勿近的隔离罩。
      秦严立刻想凑过去,被苏烈拉住了。苏烈对他摇了摇头。
      许裴看着陆夜明孤直的背影,看着他拿着筷子的、指节分明的手,那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他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江叙也看了一眼陆夜明,又看看许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掩去,温声对许裴说:“裴裴,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陆夜明很快吃完,起身离开,餐盘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和任何人有目光交流。
      他走后,秦严才小声对苏烈抱怨:“你看我哥,肯定心里不痛快。那老混蛋!”
      墨简眨了眨眼,忽然小声对纪绥说:“纪组长,你说……陆队会不会其实有点……嗯,就是那种,嘴上说狠话,心里还是会难过的?毕竟那是他爸。”
      纪绥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基于心理学的普遍规律,血缘关系带来的情感联结即便在负面环境下,也可能产生复杂的矛盾情绪。但个体差异极大。陆队的意志力和职业素养远超常人,过度揣测并无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另外,墨简同志,工作时间以外,请尽量避免对同事进行非专业领域的心理分析。”
      墨简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第二天上午,政治部负责人亲自找到了许裴,语气为难地表示,陆振山的律师又来了,这次带来了陆振山的亲笔信,并转达陆振山的原话:“有些关于夜明母亲遗物的安排,还有他当年离开家的一些旧事,想当面说清楚。如果陆警官坚持公事公办,那我可以以涉案企业负责人、配合调查的名义,申请在调查组在场的情况下,与他进行一次正式询问。当然,我更希望是父子间的私下沟通。”
      母亲遗物。当年旧事。
      这两个词,像精准的毒刺,扎向了陆夜明防御最森严却也可能是最柔软的地方。
      许裴看到,当政治部主任转述这些话时,陆夜明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仿佛连血液都冻结住的森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凸。
      “我知道了。”陆夜明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从冰层下挤出来,“请转告他,我会考虑。但时间、地点、方式,必须由警方决定,并确保全程录音录像,有第三方见证。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他没有完全拒绝。因为母亲,因为那些“旧事”。那或许是横在他心里多年、从未真正解开过的结。
      许裴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陆夜明这次,是真的被触碰到不能回避的领域了。陆振山,果然老辣,精准地找到了或许唯一能动摇陆夜明决绝防线的筹码。
      “陆队,”许裴在政治部主任离开后,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陆夜明,“你确定要见他?”
      陆夜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就把该清算的,一次性算清。以陆警官的身份。”
      许裴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绝意味的背影,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尽最大努力,确保这次会面在绝对可控、安全的环境下进行。
      经过紧急协商和汇报,最终决定:会面安排在局里一间特殊的、具备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和监听功能的询问室。时间定在两天后的下午。在场人员除了陆夜明和陆振山,还有两名中立的、与案件无直接关联的政工干部作为见证,许裴和一名经侦的同志在隔壁监听室实时监控。安保级别提到最高,秦严苏烈小组负责外围警戒。
      消息传开,连秦严都沉默了。他知道,这次会面,对陆夜明来说,不亚于又一次深入虎穴,只不过这次的“虎”,是他血缘上的父亲,一个更懂得如何用言语和情感作为武器的、冷酷的资本家。
      苏烈只是拍了拍秦严的肩膀,说了两个字:“信他。”
      两天时间,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度过。陆夜明照常工作,分析线索,布置对齐烬城残余网络的清理,甚至比平时更沉默,也更高效。只是偶尔,他会站在窗边,望着某个方向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个硬物——许裴偶然瞥见,那似乎是一枚很旧的、款式简单的女士胸针。
      会面当天,天气阴沉。询问室里光线明亮,一尘不染。陆夜明提前十分钟到达,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银色四角星花泛着冷光。他坐在桌子一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许裴在隔壁监听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江叙、纪绥、墨简等人也都在,气氛凝重。
      时间到。门被推开,陆振山在律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即使身处警局,他看起来也不像受审者,更像来洽谈业务的商业巨头。
      他的目光落在陆夜明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其他情绪。然后,他拉开陆夜明对面的椅子,从容坐下。
      律师想要开口,陆振山抬手止住。他看向陆夜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
      “夜明,我们……很久没这样坐下来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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