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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分明 ...

  •   询问室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单向玻璃的另一侧,监听室内,只有设备运行发出的极低微嗡鸣,以及墨简下意识屏住后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她戴着一只耳机,手指悬在记录本的纸页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许裴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凝神听着,眉心紧锁。江叙和纪绥站在稍远些的监视器前,神色严肃。秦严和苏烈守在门外,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但紧绷的身体线条暴露了他们的不平静。
      陆振山的声音透过监听设备传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近乎“慈和”的语调,却让监听室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夜明,我们……很久没这样坐下来说话了。”陆振山开场,目光落在陆夜明毫无波澜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久未评估的资产,“你穿警服,很精神。比我想象中,更适合这个位置。”
      陆夜明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对面坐着的是一团空气。
      陆振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个经典的、富有掌控感的谈判姿势。“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逼你,恨我对秦严……疏忽,更恨我,可能间接导致了你母亲的早逝。” 他提到“母亲”时,陆夜明交叠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绷紧。
      “宋温……”陆振山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怀念,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个很有才华的女人,可惜,性子太傲,心思也不在家里。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但对你,她是有期待的。她给你留了些东西,一些设计稿,还有她早年收藏的几件古董珠宝。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监听室里,墨简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陆夜明的母亲叫宋温,是位很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但没想到陆振山会以此作为切入点。她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下“母亲遗物—设计稿—珠宝—情感筹码”,笔尖几乎划破纸页。
      陆夜明终于抬起眼,看向陆振山。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对方话语里的陷阱和毒性。“所以呢?”他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你现在拿出来,是想交换什么?让我对陆氏的调查高抬贵手?还是想提醒我,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就该为你的事业粉身碎骨?”
      “夜明,”陆振山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奈和痛心,“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你父亲。我只是想,在我们陆家可能面临……一些困难的时候,把属于你的东西,交还给你。这些年,我对你,或许方式不对,但初衷……”
      “初衷?”陆夜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讥诮的弧度,“你的初衷,是把我培养成另一个你,一个合格的陆氏继承人,一个能在你的商业帝国里开疆拓土、不择手段的工具。秦严?他不过是你看不上眼的备胎,是随时可以丢弃的边角料。我妈?她是你为了巩固商业联盟娶回家的装饰品,她的死,对你来说,大概只是少了一件麻烦的摆设。”
      他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句,剖开温情伪装下血淋淋的本质。监听室里,秦严虽然听不见,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烦躁地在门外踱了一步,被苏烈一个眼神制止。
      陆振山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层伪装的“慈和”出现了裂痕。他摘下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用丝绒布擦拭着,再戴回去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商人的锐利与冰冷。
      “看来,我们之间确实存在很深的误解。”陆振山的声音也冷了下去,“好,那我们就抛开无谓的情感纠葛,谈点实际的。项启程的案子,还有集团目前面临的调查,我知道,你和你那些同事,出力不少。” 他刻意强调了“同事”二字,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单向玻璃的方向。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陆振山继续道,语气重新变得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傲慢,“陆氏集团合法经营数十年,为这座城市贡献了多少税收和就业?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个别人的违规操作,并不能撼动它的根基。调查?审计?我们全力配合。但最终,法律会给出公正的结论。至于齐烬城……”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亡命之徒,他的攀咬和诬陷,在确凿的事实和强大的法律团队面前,不值一提。”
      他在暗示,甚至明示,他已经做好了切割和应对的准备,有信心全身而退。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炫耀你的‘未雨绸缪’和‘法律信心’?”陆夜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锋利,“还是想警告我,不要‘不识抬举’,继续追查下去?”
      陆振山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注,有审视,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的什么。
      “夜明,你很像你母亲。”陆振山忽然说,话题又转了回来,“一样固执,一样……理想化。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站在所谓的‘光明’里,盯着阴影,觉得那里肮脏不堪。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脚下的‘光明’,又是建立在什么之上?没有陆氏这样的企业创造财富、维持秩序,你们警察靠什么发工资?靠什么维持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
      他开始偷换概念,将商业运作与国家公权力混为一谈。
      “你站在光明里太久,”陆振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久到可能都忘了,光明本身,也会投下影子。而影子,未必全是邪恶。有些时候,它只是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需要一点……灵活的变通和润滑。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监听室里,纪绥推了推眼镜,低声道:“他在进行价值观渗透和合理化辩解。试图模糊犯罪与‘商业变通’的界限。”
      许裴的脸色越发难看。江叙则轻轻摇了摇头,低语:“最可怕的,不是坏人嚣张,而是他们开始用一套看似‘合理’的逻辑,来包装自己的恶行,甚至试图让好人接受这套逻辑。”
      陆夜明听着,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却仿佛浸透了无尽疲惫与嘲讽的笑容。那笑容一闪即逝,却让监听室的墨简心头狠狠一酸。
      “所以,”陆夜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在你的逻辑里,陈峰那样的败类,仗着父辈荫庇欺凌同学、贩卖毒品,是‘年轻人不懂事’;孔苍那样的孩子无声无息地消失,是‘她自己想不开’;席徊那样的疯子报复杀人,是‘社会压力太大’;齐烬城用毒品毁掉无数家庭,是‘市场需求’;而你,陆振山,用权力和金钱编织保护网,纵容甚至参与这一切,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是‘必要的润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的世界,是不是只有两个点?”陆夜明盯着陆振山,暗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无声燃烧,那火焰冰冷,却能焚尽一切虚伪,“枪口,和目标。所有阻碍你获取利益的人,都是需要清除的‘目标’。亲情、道德、法律……都是可以随意扭曲、利用甚至丢弃的工具,只为了校准你那把名叫‘贪婪’的枪,指向下一个猎物。”
      陆振山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下面具后的阴沉和恼怒。“陆夜明!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你父亲!”
      “在这里,你只是涉案企业负责人陆振山。”陆夜明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而我,是负责侦办相关案件的警察陆夜明。我们之间,只有法律和事实的关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陆振山,那挺拔的警服身影,仿佛一道划破黑暗的光柱,坚定地立在那里。
      “你提到我母亲。”陆夜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茫,“你说她给我留了东西。很好。那就请你,通过合法途径,将她的遗物移交给司法机关,作为可能涉及的证据或遗产进行处理。至于你所谓的‘初衷’、‘变通’、‘润滑’……”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陆振山略显僵硬的脸。
      “我的世界,过去或许曾由混乱的枪口和迷失的目标构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不仅是对陆振山说,也仿佛是在对自己陈述,“但现在,它有了一个归零校准点。这个点,不是权力,不是金钱,更不是你所谓的‘家族荣耀’或‘更大利益’。”
      监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墨简甚至忘记了记录,怔怔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陆夜明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陆振山,而是虚虚地、郑重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警徽的上方。
      “这个点,叫‘警察’。它校准我的枪口,只对准罪恶;它定义我的目标,只有守护。所有因职责而出的子弹,只为清除毒瘤;所有因私情可能萌生的杀戮,在此赦免。”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单向玻璃,看向了监听室的方向,又或许,只是看向了某个更辽远、更坚定的信念所在。“你永远不会懂。因为你的世界里,没有这个点。你只有不断膨胀的欲望,和为此不惜碾碎一切的冰冷齿轮。”
      说完,他不再看陆振山一眼,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如同永不弯曲的脊梁。
      “陆夜明!”陆振山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而有些变调,“你会后悔的!没有陆家,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穿上这身皮,就真的能洗掉你姓陆的事实吗?!”
      陆夜明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我姓陆,是我的耻辱。但穿着这身警服,是我的荣耀。至于后悔……” 他拉开门,最后半句话随着他离开的身影,轻轻飘回死寂的询问室,“该后悔的,是你。”
      门关上,将陆振山阴鸷铁青的脸和尚未完全散尽的、扭曲的父子对峙的硝烟,隔绝在内。
      监听室内,一片沉寂。
      墨简缓缓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记录本上只潦草地记了几个关键词,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听着,感受着那无声的惊涛骇浪。她抬头,看向许裴,发现许裴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有关切,有震撼,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与陆夜明共鸣的坚定。
      江叙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语气复杂,有关注,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折服。
      纪绥默默保存了所有录音录像数据,推了推眼镜:“对话内容极具分析价值。陆振山的心理防线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在涉及过往家庭关系时,他的反应有矛盾点。陆队的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别。既未落入情感陷阱,又坚决捍卫了立场,还……进行了一番深刻的个人信念宣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后那段关于‘校准点’的话,需要作为重要心理侧写材料归档。”
      门外,秦严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低声骂道:“老不死的……我哥……” 苏烈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捏了捏,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墨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想起陆夜明平时冷硬沉默的样子,想起他锁骨下狰狞的伤疤,想起他一遍遍练习口型的孤独,想起他刚才说出那些话时,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去压制汹涌暗流的侧脸。
      “许队……”墨简的声音有些哑,“陆队他……是不是其实……” 她想说“是不是其实很难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种深刻的、源自血缘与童年创伤的痛楚,岂是“难过”二字可以概括。
      许裴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有些低沉:“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但……他会没事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今天听到、看到的一切,严格保密。尤其是陆队最后那些话,仅限我们几人知晓。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很快散了。后续对陆振山的“正式询问”由经侦的同志接手,但所有人都知道,核心的交锋已经结束。陆振山没能动摇陆夜明分毫,反而被陆夜明亲手撕下了所有伪装,将他那套扭曲的价值观钉在了法律的耻辱柱上。
      夜幕降临。陆夜明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去宿舍。他独自一人去了市局楼顶的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夜风猎猎。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脚下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陈旧的女士胸针——那是母亲宋温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风很大,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和那缕红挑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母亲画设计图时温柔的侧脸,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陆振山冰冷审视的目光和永远不满意的训斥;秦严小时候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的眼神;地下室的腥臭和鞭影;齐烬城狰狞的笑;还有……许裴在仓库门口坚定举枪的身影,那句毫不犹豫的“信”。
      各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向来坚固的心防。愤怒、悲哀、孤独、释然、坚定……交织混杂。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阵阵发热。
      如果不用姓陆。
      如果不用从小就被迫面对那些冰冷的面孔和残酷的竞争
      如果母亲没有因为生产后抑郁和陆家的冷漠而早早离开。
      如果不用在“陆家继承人”和“自己想成为的人”之间撕裂挣扎。
      如果不用在齐烬城的巢穴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是夜莺,不是陆夜明”。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拥有平凡的喜怒哀乐,不用把所有的情绪都锻造成冰冷的盔甲和锋利的刀刃?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滑过冰冷的脸颊,迅速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短暂存在的湿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猩红,却再无丝毫脆弱。他抬手,用力抹过脸颊,将那枚胸针小心翼翼地收回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没有如果。
      他就是陆夜明,是禁毒支队长,是很快就要亲手将父亲和齐烬城送上审判席的人。
      他的世界曾经黑暗冰冷,枪口和目标模糊一片。但现在,它有了清晰的校准点——那枚警徽,那份职责,那些他发誓要守护的人,和那个……让他愿意卸下部分盔甲去信任的战友。
      这就够了。
      风依旧凛冽,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座永不沉没的礁石,独自面对无边黑夜,也独自守护着内心那一点终于明晰的、温暖而坚定的光。
      楼下的刑侦支队办公室,灯还亮着。墨简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电脑前,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监听时听到的那些话,陆夜明最后那番关于“校准点”的宣言,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
      陆夜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背对深渊,面向虚无的灯火。影子被拉得很长,裂缝清晰可见,但那不是残缺,是战勋。他用最冰冷的语言,守护最滚烫的初心。枪口因信仰而校准,子弹为正义而出膛。所有不能言说的痛,所有必须独当一面的倔强,都化作了今夜猎猎风中,那一道永不弯曲的脊梁。
      墨简想——他也会想哭吧。但如果眼泪能洗刷罪恶,他大概早已泪流成河。可惜流泪没用,所以,他选择流血,流汗,把所有的柔软碾碎成粉,重新塑造成坚不可摧的盾与剑。
      真相或许是多面体,但今夜,墨简看到了朝向光明那一面,最凛冽也最温暖的折射。
      墨简喝了口温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正好遇到纪绥也刚忙完出来。
      “纪组长,”墨简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说……陆队他,真的没事吗?”
      纪绥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担忧神色,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客观:“基于现有行为观测和心理模型推断,陆夜明队长具备极强的情绪调节能力和目标导向思维。短暂的应激反应和情感波动属于正常范畴,不会影响其职业判断和履职能力。相反,此次正面交锋可能有助于他进一步厘清个人与原生家庭的心理边界,巩固其职业身份认同。”
      墨简听着这一串专业分析,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一些。她点点头:“那就好。” 顿了顿,又小声嘀咕,“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
      纪绥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守护光明的人,注定要深入阴影,看清所有裂缝。这是选择,也是代价。”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楼外,夜色正浓,但城市各处的灯光,依旧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无声的、温暖的海洋,等待着下一个黎明。而那些守护这片灯火的人,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都将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整装,继续他们永无止境却也永不放弃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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