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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明月 ...

  •   结案报告最后一行字敲下,光标在屏幕右下角定住,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许裴按下打印键,机器发出沉闷的低鸣,开始一页页吐出承载着数月血腥、阴谋与挣扎的纸张。厚厚一摞,像一块沉重的墓碑,也像一枚终于铸造完成的钥匙。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江叙被指挥中心叫去协调最后一批证据的电子归档,墨简和纪绥在联合情报组做最后的交叉校验,秦严和苏烈带着特警队在楼下轮值警戒,确保移送检察院前万无一失。陆夜明……许裴抬眼看向禁毒支队办公室的方向,那里灯还亮着。项启程的口供里,牵扯出几条齐烬城可能还在国内潜伏的、极其隐秘的联络线,陆夜明大概正在和纪绥那边通宵梳理,布下最后的天罗地网。
      他揉了揉酸涩到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胃里空空如也,却没什么食欲。摸向口袋,指尖触到烟盒冰冷的棱角。几乎是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饭盒。
      “裴裴,先吃点东西。食堂老师傅特地留的粥和小菜。”江叙将饭盒放在他桌上,目光落在他刚从口袋里抽出的、还捏着烟盒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烟得少抽,对身体不好。”
      许裴把烟盒丢回抽屉,接过粥:“谢谢。归档弄完了?”
      “差不多了。”江叙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疲惫的侧脸,语气温和却坚持,“吃完去休息室睡会儿,天亮还有移送程序,你得在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许裴舀了一勺粥,温热的米香顺着食道滑下,稍稍熨帖了冰冷的胃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陆夜明走了进来。他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阴影浓重,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看到江叙,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走到许裴桌边,将平板屏幕转向他。
      “齐烬城在边境那个废弃橡胶园的联络点,确认了。最后一条反馈信息是七十二小时前,要求‘静默待命’。我们的人已经布控,但他本人出现的可能性不大。”陆夜明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条理清晰,“项启程松口了,承认‘灰鸦’是陆振山让他联系的,目的是‘处理一些海外资产和艺术收藏’,但对具体资金流向和关联齐烬城的部分,还是咬死不知情。不过,结合我们已有的数据链,他的证言已经足够。”
      许裴看着屏幕上那个位于地图边缘的模糊红点,又看看陆夜明毫无血色的脸。“你该去休息的是你。伤口再裂开,不是闹着玩的。”
      陆夜明没接话,目光扫过桌上那碗粥,又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江叙,淡淡道:“粥趁热喝。烟,”他的视线在许裴刚合上的抽屉上停了一瞬,“戒了最好。”
      江叙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接口道:“是啊裴裴,陆队说得对,抽烟确实有害健康。我认识一个很好的中医,调理脾胃和戒烟都很有一套,等你忙完这阵,我带你去看看?”
      陆夜明仿佛没听见江叙的话,对许裴继续道:“陈峰父亲陈启明的双规程序已经启动,今早会有专人接手。陆振山那边,经侦和纪委的联合工作组已经进驻陆氏集团总部,全面审计。他跑不了。” 这话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结果。
      许裴看着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近乎幼稚又暗含锋芒的微妙气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疲惫。他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每一桩被掩盖的罪行,”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凌晨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都会变成一颗种子。”
      江叙和陆夜明同时看向他。
      许裴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对着虚空陈述:“它不是消失,只是在权力的土壤里深深扎根。等它破土而出时,长成的就不是一桩罪,而是一整片吞噬所有人的森林。”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桌上那摞厚重的结案报告,又望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孔苍是一颗种子,在陈峰和他父亲的掩盖下,长出了校园毒品和那个扭曲的圈子。那个圈子,又滋养了席徊这样畸形的‘复仇者’。而陆振山和齐烬城……他们用权力和资本浇灌的,是整个腐败与犯罪共生的森林。我们这次,只是砍掉了最显露、最狰狞的几棵大树。地下的根,还在。”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只有打印机完成工作后,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江叙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所以,我们的工作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砍掉一片,要防止新的长出来。更要不断深挖,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
      陆夜明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锁骨下方那处狰狞的疤痕。那是齐烬城留给他的印记,也是他深入那片“森林”核心的证明。半晌,他才缓缓道:“根很深,盘根错节。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去挖,阳光就总有机会照进去。” 他看向许裴,“移送之后,禁毒这边会全力配合后续的司法程序和深挖调查。陆振山和齐烬城的案子,远没完。”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心。
      天光渐渐渗入窗棂,稀释了室内的昏暗。走廊里开始传来脚步声、交谈声,新的一天,也是这个漫长案件进入新阶段的一天,开始了。
      移送检察院的过程庄重而简洁。厚厚的卷宗、封装好的物证、主要犯罪嫌疑人的法律文书,被一一交接。许裴作为案件主办人,在移交清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感到的并非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交接——从侦查者,变成了司法程序中的一环,要继续为这些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证据负责。
      从检察院出来,阳光有些刺眼。秦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声响:“我的妈呀,可算是送出去了!感觉像是送走了个祖宗!裴裴,咱们是不是能喘口气了?我都快忘了床是什么感觉了!”
      苏烈站在他身边,抬手把他因为伸懒腰而掀起的衣角拉好,动作自然。“警戒任务调整到二级,可以轮休。” 他对许裴说。
      “嗯,大家最近都辛苦了,安排轮休吧。但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待命。”许裴点头,看着秦严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尤其是你,秦严同志,别玩失踪。”
      “作为兄长,他失踪了我会报案的。”陆夜明接住许裴的话。
      “浪费警力!放心吧裴裴!我保证随叫随到!”秦严嘿嘿笑着,凑到苏烈耳边小声说,“烈烈,休假你想干嘛?我们……”
      后面的话低不可闻。苏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落在秦严兴奋的侧脸上,柔和了一瞬。
      江叙走到许裴身边,温声道:“裴裴,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胃病最怕劳累。我订了家私房菜馆,很清淡,滋补也好,晚上一起吃……”
      “江副队,”陆夜明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许裴另一侧,手里拿着车钥匙,“省厅那边有个紧急视频会议,关于跨境协作追捕齐烬城的最新情况通报,要求专案组主要负责人参加。时间定在一小时后。” 他看向许裴,“需要许队和我一起。”
      江叙的话被打断,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凝。“这么急?裴裴刚熬完通宵,省厅不能体谅一下?”
      “案情重大,时间不等人。”陆夜明语气平淡,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许队如果身体不适,可以请假,我单独去汇报。”
      许裴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再次涌上,但省厅的会议,尤其是涉及齐烬城跨境追捕,他不可能缺席。“去,怎么不去。吃饭的事,改天吧。”
      江叙沉默了一下,随即笑容重新绽开,带着理解与包容:“好,工作重要。那我帮你把晚上的胃药准备好,送到会议室去。会议也不知道要开多久。”
      陆夜明没再说话,只是率先走向停车场。
      省厅的视频会议紧张而高效,通报了国际刑警组织对齐烬城及其核心成员的红色通缉令更新情况,以及东南亚几个国家警方的协作进展。陆夜明代表禁毒支队做了关于齐烬城国内残余网络清理和资金链斩断情况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许裴补充了系列命案侦破过程中暴露出的、与齐烬城-陆振山网络关联的线索和证据。会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散会后,许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部的空虚感变成了隐隐的绞痛。他靠在会议室外的墙壁上,闭眼缓了缓。
      一瓶温水和一板胃药递到他面前。许裴睁开眼,看到陆夜明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会议记录本。
      “吃了。”陆夜明言简意赅。
      许裴接过,发现水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吃了药,温水下肚,绞痛稍缓。“谢谢。”
      陆夜明看着他依旧难看的脸色,眉头微蹙:“回局里,还是去医院?”
      “回局里。还有点收尾工作。”许裴站直身体,“你呢?”
      “一样。”陆夜明转身往外走,“项启程的补充审讯提纲还没写完。”
      两人并肩走出省厅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会议室里的沉闷。谁也没说话,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后的宁静弥漫在空气中。
      车子驶回市局。刚进大院,就看到秦严和苏烈站在楼前空地上,秦严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苏烈安静地听着,手里还拎着个外卖袋。看到他们的车,秦严立刻挥手跑了过来。
      “哥!裴裴!你们可算回来了!会开得咋样?那老……”秦严突然意识到齐烬城只的大自己五岁,“呃……死王八蛋有信儿没?”他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的。
      “还在追。”陆夜明简短地回答,下车。
      秦严把外卖袋递过来:“给,烈烈买的,说你们开会肯定没空吃饭。三鲜粥和清淡小菜,趁热吃!”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对陆夜明说,“哥,烈烈特意问了医生,说这个对你的伤口恢复也好!”
      陆夜明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苏烈,苏烈对他微微颔首。“良心终于长出来了?”陆夜明对秦严道,然后看向许裴,“去我办公室吃?”
      许裴点点头,他也确实需要吃点东西压一压胃。
      秦严看着两人走向大楼的背影,用手肘捅了捅苏烈,笑嘻嘻道:“你看,我哥其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嘛。还知道叫裴裴一起吃饭。”
      苏烈看着那两道同样挺拔却各带疲惫的背影,目光在陆夜明依旧有些僵硬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他只是不想欠人情。” 尤其是江叙的。
      秦严没听清:“啊?你说啥?”
      “没什么。”苏烈转身,“走吧,该我们换班了。”
      陆夜明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冷清,没什么个人物品。他把粥和小菜在茶几上摆好,递给许裴一双筷子。
      两人沉默地吃着。粥熬得软糯,小菜清爽可口,暖意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
      “江叙……”陆夜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许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啊?”
      陆夜明没看他,低头喝了口粥:“他心思不纯。”
      你心思也不纯。许裴失笑:“陆队,你这是以权谋私,干涉下属私人生活?”
      “是提醒。”陆夜明抬眸,暗红的眼睛直视许裴,“公私分明。他越界了。”
      “我知道。”许裴放下筷子,靠进沙发里,揉了揉太阳穴,“但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案子刚移送,陆振山和齐烬城还没归案,后续司法程序、深挖调查……一堆事。”
      陆夜明沉默了片刻,道:“随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更低,“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许裴愣了一下,看向陆夜明。陆夜明却已经低下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错觉。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个安静进食、疲惫却依然坚守的身影。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历经生死与黑暗淬炼后,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支撑。
      楼下的训练场隐约传来特警队夜间训练的口号声,铿锵有力。走廊里,墨简抱着一摞资料匆匆走过,纪绥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推眼镜。江叙的办公室灯也亮着,他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利用大数据预防校园犯罪的分析报告雏形,神色专注。
      这个由罪恶种子滋生出的、几乎吞噬了多条生命的黑暗森林,已经被勇敢的伐木人劈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阳光艰难却坚定地照射进来,照亮了腐殖质下盘结的毒根,也照亮了那些站在光暗交界处、伤痕累累却永不退却的守护者的脸庞。
      战斗远未结束,森林深处的阴影依旧浓重。但只要还有光,还有这些愿意为了光明而深入阴影、斩断毒根的人,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而属于他们每个人的、在战斗间隙悄然萌发或静静流淌的个人情感,无论是隐忍的、热烈的、还是尚未明晰的,也都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伴随着责任与使命,继续生长,等待属于自己的破土时刻。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一次次到来。而对于这些习惯了在长夜中守望的人来说,他们的黎明,就是这座城市每一个安然醒来的清晨,是法律最终审判落下的槌音,是阴影退散后,普通人在阳光下绽放的、无需担忧恐惧的笑容。那便是他们所有付出与牺牲,最朴素也最崇高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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