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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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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撒遍大地,将市局大楼涂抹上一层冷冽的金边。许裴挂断陆夜明的电话,转向整装待发的众人。空气因方才通话内容的陡转而显得有些凝滞。
“计划有变。”许裴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陈峰,暂不实施抓捕。”
秦严眉头一拧,下意识想开口,却被旁边苏烈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苏烈只是安静地看着许裴,等待下文。
“禁毒支队收到‘线报’,有人想把陈峰推出来当替罪羊,切割更大、更深的关联。”许裴目光扫过每个人,“如果我们现在抓人,正中对方下怀,线索可能就此中断。陈峰是钥匙,不是终点。接下来,行动转为秘密监控与深度调查。秦严,苏烈,你们小组负责对陈峰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隐蔽监控,记录所有接触人员和异常动向,但绝不允许打草惊蛇,更不准擅自行动,除非他意图潜逃或实施新的犯罪。明白?”
“明白!”秦严压下心头疑惑,立正应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专注。苏烈无声地点了点头。
“江叙,墨简,你们继续深挖陈峰及其父亲陈启明的所有社会关系、资金网络、通讯记录,尤其是与陆氏集团、项启程、以及已知齐烬城关联人物的一切交集,包括那些看似正常的商务往来、社交活动、甚至慈善捐赠。我要最细致、最扎实的证据链,足以穿透任何切割和伪装。”许裴继续下令。
“是!”江叙和墨简立刻应下,转身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数据流再次开始加速滚动。
“纪绥的情报组会全力配合我们,共享禁毒那边关于陆氏-齐烬城网络的所有信息。这次,我们要钓的是能掀翻整条船的大鱼。”许裴最后说道,目光落在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行动。”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洁高效的指令。刑侦支队如同一台精密调整后的引擎,按照新的指令,再次高速、无声地运转起来。
秦严和苏烈带着两名最精干的队员,迅速消失在清晨的车流中,前往陈峰位于市中心高档公寓的附近,建立隐秘观察点。他们需要融入环境,像影子一样存在。
车上,秦严一边调试着高倍望远镜和监听设备,一边忍不住低声对苏烈嘀咕:“妈的,就知道没这么简单。那帮孙子,一个比一个阴。我哥缉毒那边,压力肯定更大了。”
苏烈正在检查随身武器,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所以需要我们钉死陈峰。他是突破口,也是对方的软肋。”
秦严从望远镜后抬起眼,看着苏烈冷峻专注的侧脸,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喂,苏烈,要是我哪天真的……”
他话没说完,苏烈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钉,直直钉进秦严的眼睛里,打断了他后面可能的话。苏烈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要是’。”
秦严被他看得一愣。
苏烈一字一顿,清晰地继续说:“如果你死,只有一种情况:我比你早断气0.3秒以上,导致没能拦截射向你的最后一颗子弹。”他顿了顿,语气近乎冷酷地补上后半句,“那叫技术失误,不叫牺牲。”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前面开车的队员和副驾的队员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秦严怔怔地看着苏烈,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坚决,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最后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最后,他只是用力捶了一下苏烈的肩膀,转过头,重新把眼睛凑到望远镜上,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操,谁他妈要你拦子弹了。好好活着,一起退休。”
苏烈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装备,手指拂过枪身的每一个部件,动作稳定如初。只是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深处那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颤动。
监控点很快布置妥当。陈峰的公寓位于高层,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从对面建筑进行观察相对容易。秦严和苏烈轮流值守,目光和仪器始终锁定着那扇昂贵的落地窗和楼下出入口。陈峰的生活似乎很规律,早上有健身教练上门,下午偶尔出门会见朋友或去高级会所,晚上很少外出。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家境优渥、生活精致的年轻富二代没什么不同,甚至显得有点过于“正常”和“低调”。
然而,在刑侦支队和禁毒支队联合构建的情报网中,陈峰的形象却截然不同。
江叙和墨简梳理出的资金流水显示,陈峰在海外多个账户间频繁调动资金,数额巨大,且与数个被标记为“高风险”的离岸公司存在往来,其中就包括项启程经手的那家。他的通讯记录里,虽然日常联系干净,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两个经过加密的、来自境外或无法追溯的短暂通话。他的社交圈看似光鲜,但深入调查后发现,其中不少人都有吸毒史或与毒品犯罪有间接关联,包括已经死去的王红正和孔续。
更重要的是,纪绥那边传来消息:通过对项启程“主动提供”的U盘数据进行反向追踪和深度挖掘,发现其中一些看似指向“离职中层”和陈峰的“罪证”,其原始数据修改时间与陆氏集团内部一次核心数据备份的时间点高度吻合,而那次备份的权限,仅限寥寥数人,项启程正在其中。这几乎坐实了U盘内容是精心伪造的“切割”工具。
同时,禁毒支队对陈启明的非接触式调查也有惊人发现。这位看似清廉、政绩不俗的官员,其多名亲属名下拥有多处来源可疑的海外资产,且其担任要职期间审批的多个大型项目,中标方均与陆氏集团或其关联企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一个位于边境地区的“物流枢纽”项目,更是被怀疑是齐烬城毒品运输网络洗白和利用的关键节点。
一条由权力、资本、犯罪交织而成的黑色利益链,在警方不懈的追索下,渐渐浮出狰狞的轮廓。权力是陈启明,资本是陆振山,犯罪是齐烬城陆,三种罪恶一个都跑不了,而陈峰,正是这条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连接着父辈的权力荫庇、陆氏提供的资本通道、以及齐烬城毒品网络的终端消费与部分分销。
席徊的“净化”目标,歪打正着地指向了这个真正的“污染源”核心。只是席徊看到的,或许只是这个核心滋生的、校园范围内的腐败与罪恶,而警方要摧毁的,是孕育这一切的、更深层的系统性毒瘤。
第三天深夜,监控点。秦严刚和苏烈换完班,正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苏烈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秦严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睡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突然,一直安静监听着的设备里,传来陈峰公寓内隐约的对话声,声音经过降噪增强后依然模糊,但关键词清晰可辨:“……不能再待了……风声太紧……老头子说那边都安排好了……明天晚上……老码头……‘信天翁’号……”
接着是陈峰有些烦躁的声音:“我知道!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那些没用的都处理干净……对,U盘?早就毁了……他们查不到……”
通话很快结束。秦严和苏烈同时睁大眼睛,对视一眼。陈峰要跑!时间就在明晚,地点是老码头,船号“信天翁”!
消息立刻传回市局。许裴、江叙、陆夜明、纪绥等人迅速召开紧急会议。
“不能再等了。”许裴看着实时传回的监听记录,“陈峰一旦出境,再想抓他和他背后的关系网就难了。必须在他登船前实施抓捕,同时以其为突破口,全面收网。”
陆夜明点头,补充道:“‘信天翁’号需要查。老码头那边,齐烬城很可能也有接应。这是一次联合行动的好机会,既能抓陈峰,也能打掉齐烬城的一条出海通道,甚至可能抓到他的重要手下。”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刑侦支队负责抓捕陈峰及其可能携带的证据;禁毒支队联合水警,负责封锁老码头海域,围捕“信天翁”号及可能出现的齐烬城人马;特警支队作为突击力量,支援两队。指挥中心统一协调,务求一击必中,将陈峰及其关联势力一网打尽。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准备。陆夜明正要离开,许裴叫住了他。
“陆队,”许裴看着陆夜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的疲惫,“这次行动,你在后方指挥吧。伤口还没好利索。”
陆夜明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暗红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这点伤,不碍事。”
“陆夜明,”许裴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肃,“你救过那么多人,缉毒一线卧底四年,身上伤疤无数,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现在,到我们救你了。这次码头行动,风险未知,齐烬城的人可能狗急跳墙。你在后方,同样重要。”
墨简也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却坚定:“许裴说得对。你总是冲在前面,总是在补偿别人,填补那些因为罪恶而产生的窟窿。那你什么时候能补偿你自己?好好养伤,坐镇中枢,就是对行动最大的支持。”
陆夜明沉默了。他看着许裴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看着墨简脸上的关切,还有旁边江叙、纪绥等人同样赞同的目光。这些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他习惯于做那把最锋利的刀,习惯于承受最重的压力,却很少去体会这种被保护、被放在相对安全位置的感觉。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我坐镇指挥中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注意安全。”
他没有说谢谢,但所有人都懂。
秦严在一旁听着,看着哥哥终于肯“听话”一次,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陆夜明曾经在地下室受尽折磨,想起他归队后一遍遍练习“我是警察”口型的孤独,想起他总是不经意摸向后腰空荡位置的习惯。他哥太累了,背负了太多。他捅了捅旁边的苏烈,低声道:“你看,我哥其实也会听人劝的。”
苏烈看着陆夜明走向指挥中心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沉重。他缓缓道:“夜明自己说过,一个缉毒警倒下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站起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只有秦严能听见,“但他好像忘了一个问题——倒下的那个怎么办?”
秦严心头一震,看着苏烈冷峻的侧脸,忽然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苏烈反手握紧,力道很大,带着无声的承诺。
第四天,黄昏。老码头区域被悄然布控。废弃的仓库、锈蚀的起重机、昏暗的泊位,在夕阳余晖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仿佛蛰伏的巨兽。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吹拂着每一个隐蔽在角落的警员。
陈峰驾驶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约定时间前半小时,悄然驶入码头区域。他显得很警惕,绕了几圈,才在一个偏僻的泊位停下。那里,一艘中型旧货轮“信天翁”号已经静静停靠,船上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驾驶舱亮着微弱的灯光。
秦严和苏烈带领的突击小组,已经借助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运动到了距离泊位不足五十米的废弃集装箱堆场后。许裴和江叙在稍远的指挥车里,通过秦严小组身上携带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实时监控现场。
“目标出现,一人,携带行李箱,正在观察环境。”秦严压低的声音通过频道传来。
“各小组注意,等待‘信天翁’号接应人员出现,确认齐烬城关联后,听命令统一行动。”许裴在指挥车下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峰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看表。终于,“信天翁”号船舷放下跳板,两个穿着水手服、但眼神凶狠、腰间鼓囊囊的身影走了下来,迎向陈峰。
就是现在!
“行动!”许裴一声令下!
“警察!不许动!”秦严和苏烈如同猎豹般从掩体后冲出,身后数名特警队员紧随,枪口瞬间锁定码头上的三人!
陈峰和两名“水手”大惊失色,两名“水手”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摸向腰间!然而,他们的动作快,苏烈的动作更快!几乎在对方肩膀微动的瞬间,“砰!砰!”两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轻微枪响,两名“水手”的手腕同时爆出血花,惨叫着捂手倒地!
秦严则已迅猛无比地扑到陈峰面前,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将其按倒在地,冰冷的枪口顶住后脑:“别动!”
陈峰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再无半点平日里的矜持。
与此同时,海面上,数艘快艇如同利箭般从不同方向射向“信天翁”号,禁毒支队和水警的队员强行登船,船上顿时响起零星的枪声和呵斥声,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行动干净利落,不到五分钟,码头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警灯无声旋转的光芒和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陈峰和两名受伤的齐烬城手下被押上警车。从陈峰的行李箱里,搜出了大量现金、几本不同身份的护照、数个加密U盘和移动硬盘,以及一小包纯度极高的毒品。“信天翁”号上,除了抓获数名齐烬城团伙成员,还查获了一批尚未运走的制毒原料和部分武器。
指挥中心里,陆夜明看着实时传回的画面,看着陈峰被押上警车,看着“信天翁”号被彻底控制,紧绷了几日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动。但他眼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陈峰落网,只是开始。他背后那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那些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保护伞,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许裴和江叙回到指挥中心,脸上带着行动成功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初步审讯,陈峰心理防线崩溃很快,已经开始交代。他承认参与了校园毒品供应,承认利用父亲影响力掩盖孔苍事件,也承认与陆氏集团项启程有过‘合作’,帮其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包括利用其父的项目为某些‘特殊物流’提供便利。但他声称,所有关于齐烬城的事情,都是项启程单线联系,他并不直接接触。”许裴汇报道。
“项启程……”陆夜明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陈峰的口供,加上之前掌握的U盘伪造证据,足以对项启程采取强制措施了。而项启程一旦落网,陆振山还能坐得住吗?齐烬城还能继续躲在后面吗?
“申请对项启程的拘传令吧。”陆夜明对许裴说,“同时,陈启明那边,纪绥,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按程序移交纪委和上级监察部门。这条线,必须一查到底。”
“是!”
项启程是在其陆氏集团的豪华办公室里被带走的。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从容,只是在被戴上手铐时,深深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
随着项启程落网,陈峰父子的问题被正式立案调查,由席徊引发的这场席卷校园、涉及毒品、勾结权力、牵扯多条人命的惊天大案,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网和清算阶段。虽然陆振山和齐烬城这两个最核心的人物依然凭借其深厚的根基和狡猾的伪装暂时游离在外,但他们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已然被撕开了巨大的缺口,暴露在阳光和法律之下,摇摇欲坠。
夜深了,市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后续的审讯、证据固定、报告撰写、移送司法……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许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同事车辆。连续多日的高压作战,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种尘埃即将落定的平静,以及更深沉的、对未来的责任。
江叙端了两杯热茶过来,递给他一杯。“总算看到曙光了。”
许裴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干涩。“是啊。不过,”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可怕的不是坏人嚣张,而是好人开始用坏人的逻辑思考。席徊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我们抓坏人,也要警惕自己,不能在追索黑暗的过程中,被黑暗侵蚀了内心。”
江叙点点头,若有所思。
另一边,特警队休息室。秦严瘫在椅子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苏烈默默拧开一瓶功能饮料,递到他嘴边。
秦严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苏烈,你说我哥,还有裴裴,那群缉毒警刑警,天天跟这些最黑暗的东西打交道,是怎么保持那股劲儿不变的?我有时候都觉得,看多了脏东西,自己眼睛都好像不干净了。”
苏烈坐在他旁边,看着秦严难得露出的迷茫和疲惫,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他额角的一点污渍。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因为,”苏烈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他们站在光明里太久,久到能看清自己影子里的每一道裂缝。所以,他们比谁都更知道光明有多可贵,也更知道,要守住这片光,有时候就得把自己也变成一把能劈开黑暗的刀。裂缝难免,但只要心是亮的,影子再浓,也遮不住光。”
秦严怔怔地看着苏烈,看着他眼中那片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忽然笑了,尽管笑容里满是疲惫。他伸手,勾住苏烈的脖子,把人拉近,在对方微讶的目光中,飞快地、重重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别处,耳根却有点红。
“说得对,我媳妇儿就是觉悟高。”秦严嘟囔着,“累了,睡会儿。明天还得接着干活呢。”
苏烈愣了几秒,看着秦严故作镇定却泛红的耳尖,眼底深处,那终年不化的冰雪仿佛融化了一角,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轻轻盖在了秦严身上。
大楼外,城市安然入睡。而守护它的人们,在短暂的休整后,将继续醒来,迎接新的黎明,继续他们永不停歇的、与黑暗争夺光明的征程。真相永远是多面体,他们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其中一面,但只要追寻的脚步不停止,拼图终将完整,正义的阳光,终将照进每一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