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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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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市局大楼的灯光像一座永不沉没的孤岛,在城市的喧嚣与黑暗中兀自明亮。刑侦支队大厅里弥漫着咖啡、油墨和一种高度专注后特有的沉寂气息,唯有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偶尔压低了的通话声,交织成追索真相的独特乐章。
许裴从会议室出来,肩头的伤口在持续工作后传来一阵阵闷痛,但他步伐稳健,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个伏案的身影。江叙和墨简正对着电脑屏幕,整合席徊口供与外围调查的新线索,眉头紧锁。秦严没在座位上。
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院子里,秦严正靠着特警队的黑色越野车,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仰头看着沉沉的夜空。平时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甚至有些罕见的凝重。苏烈站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像一尊守护的石像,只是目光偶尔掠过秦严的侧脸,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许裴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席徊落网了,但陆夜明差点死在那个仓库里。秦严平时再怎么插科打诨,对陆夜明这个哥哥的安危,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这次陆夜明遇袭受伤,又牵扯出背后可能更庞大的黑手,秦严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容自然也就收了起来。
他走下楼,来到院子里。夜风带着凉意。
“不去休息?”许裴走到秦严身边。
秦严转过头,看到是他,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扯出个像样的笑,只是把烟收了起来。“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仓库里那玩意儿万一炸了……”他没说下去,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我哥那人,看着冷静,干什么都从容不迫,可我知道,他只是想独当一面,想对得起警服。以前在陆家是,现在干警察更是。”
苏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分量:“陆队心里有数。这次是他运气,也是本事。”
“本事再大也架不住暗箭难防。”秦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席徊就是个疯子,背后还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什么‘污染源’,还有齐烬城……妈的,越想越觉得憋屈。裴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帮孙子一锅端了?老是这么被动挨打,不是个事儿。”
“快了。”许裴望着远处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席徊就是他们露出来的马脚。顺着他,一定能揪出更多的人。陆队那边,禁毒已经动起来了。我们这边,把‘污染源’和鞋子这条线钉死,两面包抄。”
秦严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的焦躁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决心。苏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就在这时,陆夜明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沉稳。他走到几人身边。
“伤怎么样了?”许裴问。
“缝了几针,没事。”陆夜明答得简洁,目光扫过秦严,“怎么垂头丧气的?”
秦严看着他哥苍白的脸和掩在夹克下可能还缠着绷带的伤口,鼻头有点发酸,嘴上却硬:“谁垂头丧气了?我是在思考下一步作战计划!”
陆夜明看着他,忽然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极浅,几乎转瞬即逝,却像破开云层的一缕微光,瞬间冲淡了他周身惯有的冷冽气息,甚至让那双暗红的眼眸都柔和了些许。“那就好好思考。别光杵在这儿吹风。”
这难得的、几乎算得上温和的表情和语气,让秦严愣了一下,随即心头那股郁气奇异地散了不少。他哥还是他哥,就算受了伤,就算面对再大的压力,脊梁骨也不会弯一下。自己在这儿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知道了!”秦严挺了挺胸脯,又恢复了点往日的精气神,“哥你放心,我和苏烈肯定把你看得牢牢的,再不让那些王八蛋靠近你半步!”
苏烈在一旁,看着陆夜明脸上那抹罕见的笑意,又看看重新振作起来的秦严,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
陆夜明没再多说,转向许裴:“纪绥那边有初步反馈。东南亚那家诊所的资金链,最终溯源到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近两年的主要资金往来对象,有一家是陆氏集团下属的离岸贸易子公司,还有两家……与齐烬城控制的境外赌场有间接关联。”
“也就是说,给席徊付治疗费的钱,可能同时沾着陆氏和齐烬城的边?”许裴眼神锐利。
“不能确定是直接指示,但渠道高度重合,嫌疑巨大。”陆夜明道,“项启程经手的很多‘慈善’款项,最终流向都难以追查。这一笔因为涉及具体的诊所和病人席徊,才被我们抓住尾巴。这是个重大突破口。我已经让人重点梳理这家子公司和项启程之间的所有账目。”
“席徊今天审讯时表现出的恐惧,很可能就源于此。他知道付钱的是谁,知道对方的势力,所以不敢开口。”许裴分析道,“那个‘污染源’,恐怕也和这条金钱与权力的链条脱不开干系。”
“所以,找到‘污染源’,不仅能解开连环命案的最后谜题,也可能成为撕开陆氏-齐烬城毒品网络的关键裂口。”陆夜明总结,声音低沉而清晰,“双线并进,速度要快。对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席徊开口有限,但恐慌会促使他们采取更极端的措施,要么灭口,要么转移。”
“明白。”许裴点头,“江叙和墨简正在加紧比对鞋子购买者的最终身份,结合涉毒线索和社会关系,最晚明天上午能锁定目标。一旦确认,立刻实施监控和背景深挖。”
“需要支援随时开口。”陆夜明说完,看了一眼秦严和苏烈,“你们两个,别光守着我。许裴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如果需要武力支持,你们随时顶上。”
“是!”秦严和苏烈齐声应道。
陆夜明又看向许裴,顿了顿,才说:“自己当心。”然后转身,重新走进了大楼。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直,却莫名给人一种孤军深入、以身作饵的决绝感。
秦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嘟囔了一句:“就会说别人……”
许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有任务了。去检查装备,随时待命。苏烈,你盯一下外围布控的调整,尤其是‘终极审判’那个地点,虽然席徊被捕,但不能掉以轻心。”
“是!”
众人散去,各自投入紧张的备战。许裴回到楼上,江叙和墨简立刻围了过来。
“裴裴,有三个人选,购买记录、社交圈重叠度、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可能涉毒线索,都高度吻合。”江叙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张维,父亲是地产商,本人留学归来,在家族企业挂职,社交活跃,是王红正、孔续那个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曾是朱芸兰的‘得意门生’。李皓,家里做外贸,同样家境优渥,与吉允儿、李佳艺的小团体有过密切交往,有海外吸食大麻的记录。陈峰,父亲是官员,背景最深,平时最低调,但根据一些边缘信息,他可能才是那个圈子真正的‘资源提供者’,包括一些特殊的‘聚会’和‘药品’。
三个名字,背后是三个显赫的家庭,三种不同的特权背景。
“那双鞋,具体是谁买的?能最终确认吗?”许裴问。
墨简调出技术科的最新报告:“由于席徊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脱库数据,记录本身不完整,且购买时使用了多重代理和虚拟信息,最终收货地址是一个商业代收点。但通过支付账户的关联信息和代收点附近的监控回溯,技术科有七成把握,购买者是……陈峰。”
陈峰,父亲当官的那个。
许裴眼神一凝。如果“污染源”是他,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官员之子,拥有一定的隐性权力和资源,能够影响甚至压下一桩校园欺凌事件的调查,能够接触到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毒品渠道可能与齐烬城网络有关联,能够在朱芸兰那样的老师面前拥有特殊地位,也自然能成为那个堕落圈子的核心枢纽。
“查陈峰!所有信息!重点查他父亲的关系网,是否与陆氏集团或已知的齐烬城保护伞有交集!查他的海外账户、消费记录、通讯记录!查他近半年,尤其是孔苍失踪前后、以及几名死者遇害时间段的所有行踪!”许裴一连串命令下去,“同时,对张维和李皓也不能放松,进行一般性排查,避免干扰视线。”
“是!”
调查重心瞬间聚焦。刑侦支队的能量全部调动起来,通过各种合法渠道,对陈峰及其家庭展开了一场无声却密不透风的侦查。纪绥的情报组同步介入,将陈峰这条线与禁毒支队掌握的、可能与陆氏、齐烬城相关的官员背景信息进行交叉比对。
时间在争分夺秒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凌晨四点,墨简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快步走到许裴和江叙面前,眼中带着熬夜的血丝,却亮得惊人。
“裴裴,江副队,有重大发现!陈峰的父亲,陈启明,三个月前曾以‘考察’名义,随本市经贸团出访东南亚,行程中有一天是‘自由活动’,而那一天,根据入境记录和酒店监控,齐烬城手下的一个中层头目,也在同一城市,并且与陈启明入住了同一家酒店!虽然暂时没有直接接触证据,但时空高度重合!”
“另外,陈峰名下有一个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近一年有多笔来自不同空壳公司的汇款,其中一家公司,与项启程那家涉及东南亚诊所资金的离岸贸易子公司,有过两笔小额资金往来!”
“还有,技术科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通讯记录,陈峰在孔苍失踪前一周,曾与一个未知号码有过多次短暂通话,该号码目前已停机,但基站定位显示,其中一个通话地点就在孔苍学校附近!”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陈峰”这个名字串联起来,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链条:官员父亲可能涉入齐烬城的利益网络或至少有关联,儿子陈峰利用这种背景和资源,成为校园毒品和小圈子特权的核心 ,孔苍事件可能是其滥用权力掩盖罪行的起点 ,席徊通过某种渠道,很可能就是背后势力有意无意泄露,获知陈峰是“污染源”,并将其列为“终极审判”目标。
动机、能力、关联,全都对得上。
“立刻申请对陈峰的传唤和搜查令!证据已经足够合理怀疑!”许裴当机立断,“同时,申请对陈启明的非直接接触式调查许可!秦严!苏烈!准备行动!”
命令下达,整个刑侦支队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申请程序在加急办理,秦严和苏烈已经全副武装,检查枪支弹药和战术装备,眼神锐利如即将扑食的猛兽。
许裴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一夜未眠,疲惫深入骨髓,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揪出“污染源”,不仅是为了给连环命案一个交代,更是为了斩断一条可能隐藏更深、危害更大的腐败与毒品交织的罪恶链条。
就在搜查令即将获批、行动即将开始的最后时刻,许裴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加密的内部号码。
他接通,陆夜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急促:“许裴,先不要动陈峰。”
许裴一愣:“为什么?”
“项启程刚刚通过一个中间人,向禁毒支队‘透露’了一个消息。”陆夜明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意,“他说,他们发现集团内部有人私自利用物流渠道,协助齐烬城运输了一些‘不该运的东西’,并且可能涉及对某些‘不懂事的年轻人’进行不当控制和利用。他们愿意‘配合调查’,并提供了一个U盘,里面是部分内部审计材料和……陈峰与某个陆氏离职中层员工的资金往来记录。他们想把陈峰抛出来,当替罪羊,切割关系。”
许裴瞬间明白了。这是丢车保帅!陆振山和项启程眼看席徊被捕,线索指向陈峰,而陈峰又牵扯到齐烬城和他们自己,干脆主动把陈峰抛出来,把所有罪名。至少是连环命案和涉毒的部分,推到陈峰和那个所谓的“离职中层”身上,把自己摘干净!好一招断尾求生!
“U盘内容核实了吗?”许裴沉声问。
“正在核实,但以项启程的老练,里面的‘证据’恐怕会做得很难挑出毛病,至少足以在短时间内混淆视线,让陈峰成为焦点。”。
陆夜明道,“如果我们现在立刻高调抓捕陈峰,正中他们下怀。陈峰一旦被抓,他背后的陈启明,以及可能通过陈启明牵连出的齐烬城保护伞网络,很可能会迅速隐匿或反扑,甚至可能让陈峰‘闭嘴’。”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陆夜明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意他们的‘配合’,接收U盘,甚至可以对那个‘离职中层’进行表面上的调查。但同时,对陈峰的监控和秘密调查要加倍,不动声色,收集更多关于他父亲陈启明以及其与陆氏、齐烬城关联的铁证。我们要钓的,不是陈峰这条小鱼,而是他背后的大鱼,是陆振山、项启程、齐烬城,以及可能存在的整个腐败网络。现在抓陈峰,只会打草惊蛇。”
许裴沉默了几秒钟。陆夜明的判断是正确的。陈峰固然是“污染源”,是连环命案的重要环节,但他更是一个关键的棋子,一个可能打开更大黑暗之门的钥匙。如果为了尽快结案而抓他,很可能就此切断更深入的调查路径,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我同意。”许裴做出了决定,“我会调整行动方案,以配合调查和秘密监控为主,暂不实施抓捕。但陈峰的危险性依然存在,必须确保他不能逃脱或再造成危害。”
“明白。我会让纪绥同步调整情报重点。陈启明那边,我来想办法。”陆夜明顿了顿,“许裴,这场仗,越往后越难打。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没有底线。”
“我知道。”许裴看着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色,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再难打,也得打。为了孔苍,为了所有死者,也为了这座城市不该被污染的未来。”
电话挂断。许裴转身,看向已经整装待发的秦严、苏烈、江叙、墨简等人。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新的指令。
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们坚毅而沉静的脸庞。真正的较量,或许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他们,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暴风骤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