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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桎梏 她需要一条 ...

  •   谢晦已昏睡了数日,身体还是乏力得很,送走众人后,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日,再睁眼时,已是翌日傍晚。

      用过晚膳,她还是有些困倦,不过实在没办法再闲下去,便叫来了冯冯跟绘生,将这几日她错过的、遗漏的消息通通打听了一遍。

      冯冯适时出言劝道:“主子,您刚醒,本就是因为神思混乱才导致生病的,今日就别太操劳了,早些歇息吧。”

      谢晦已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才发现天又黑了。
      于是她伸出一根手指,笑了笑道:“就一个,我再问一个问题。这几日蒙山居内还有什么异样吗?”

      绘生看了一眼冯冯,见她也无奈地看着自己,便都讲给谢晦已听了:“有一件事,这几日魅首部手不太方便,魅部的事宜有一部分是由我来做的。他虽未明说,但是我能觉察到,他在寻找什么东西。对了,魑首部醒来那日,他们似乎在商议什么要务,谈了许久。”

      谢晦已问道:“魑首部现在在哪?”

      绘生回答道:“一大清早跟孟掌使去官府了,打算让青州府出面,跟永州交涉一下前几日的刺杀案,两府协同会审,现在还没回来呢。如今主子是亲王品级,魑首部出行在外代表的是您的颜面,孟掌使的意思是闹得越大越好,这样日后在江南一带行事都会方便许多。”

      “魅首部呢?”谢晦已又问。

      “去地牢了,那几名打算逃出蒙山居的茶商都还在里面关着呢。”

      谢晦已思忖了一会儿,想着许是内鬼一事又有了进展,于是对绘生说道:“暂时别审了,你把他给我叫回来,说我有要事询问。”

      冯冯静静看着她,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谢晦已连忙保证:“你放心吧,我就是关心一下他的伤势,我不办正事,问完就睡觉。”

      “睡觉?”

      此时这两个字眼在冯冯的耳朵里已然变成了另一个意思,她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苦口婆心地劝道:“主子您刚醒,我理解您对魅首部思念得紧,但也别太……辛劳,今夜稍稍克制些,早些休息吧。”

      “不是,我说的就是睡觉。况且有他在,他也会劝着我,哪里会让我辛劳?”
      谢晦已自知越描越黑,索性放弃挣扎道:“好吧,我知道了。”

      不多时,魅来到了碧玉台。
      刚一进门,便瞧见谢晦已正坐在软榻上翻看公文,当下就有些恼了。
      “这些东西你就算今日不批,也不会长腿跑了,你着急看它们做什么?”

      谢晦已头也不抬,指着其中一份公文上的字迹说道:“不看怎么知道,魅首部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你瞧,这几个字都写分家了,莫不是一个在青州,一个去了永州?”

      魅凑了过去,刻意将那条受伤的胳膊背在身后,略带委屈地说:“你一直睡不醒,我哪有心思看这破东西?你倒是多说说他们魍部,一个个虫呆子,仗着多认识几个字,公文跟天书似的叫人头疼,给破虫子取名还能取出花来,靐、韽、灧、驫、龘……长得就像一坨拍死的虫子,我看得眼睛都花了。”

      “好,我明日就说他们。”
      谢晦已抬头看他,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今日我想看看你的伤势,还疼不疼?”

      “不好看,你别看了,”魅灵敏地躲了过去,“已经好了,我不疼。”

      谢晦已不敢太用力,只再度虚拉着他的手,轻轻把他的衣袖挽了上去。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是结了痂,却照样狰狞可怖,近乎贯穿了他整条前臂。

      “真不疼?”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眼底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魅眉头蹙了蹙,却嘴硬道:“不疼。”

      谢晦已假装没看出来,唇角勾了勾,忽然与他说起正事:“内鬼的事,你找魑谈过了?”

      “嗯,嗯?”

      没有听见意料之中的关心,魅起先有些诧异,随后缓缓垂下脑袋,那双眼睛也失去了华彩。

      但他尽职尽责道:“魑姐没有嫌疑,完全信得过,我便说了。后面我们又确定了两件事,那枚令牌是你当初丢弃的废稿,不是真的令牌。以及,温渡之的死若是内鬼所为,他能下手的时间就只有地牢当夜。不过,我跟魑姐有分歧,她觉得这两边分别有不同的内鬼,我认为这是同一人所为。”

      “听岚庄那夜的名单你看了?”

      “看了,都查了,完全没有异样。蒙山居魑部、魅部上下我也都排查好了,如今范围缩小,我可以着手去查第一批住进蒙山居的其他两部之人……”

      他认认真真地汇报着,烛光摇曳,映得他这张摄人心魄的脸难得有几分局促不安,像是委屈得不敢推门回家的孩童。

      谢晦已笑了一声,安抚似的吻在他的双唇上,打断了他的正经汇报。

      “殿下?”

      他含糊不清地回应着,起先是畏手畏脚的,带着失而复得的不确定。可觉察到她反反复复、毫无退缩的回应,他的眼角忽然有些湿润了。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吻若疾风骤雨,将那些堵在心间,辗转了数百次,从前难辨真假的畏惧后怕,眼下都化作了炙热而毫无保留的占有,甚至生出了从前不敢有的妄念。

      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殿下……我在害怕。”

      从前他的世界太过狭窄,心里只容得下一种恨,恨上天不公,恨他生来一条低贱命。
      可地宫将他送到她面前,他又觉得命运还算公平,所以对老天稍微改观,如今只剩下患得患失。

      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们、你们、我们,一想起她,他永远绕不开这些关系。

      “只有我与你从无过去,我在害怕。”

      谢晦已问他:“你怕我会丢下你?”

      他的脑袋靠在她颈窝,不无依赖地“嗯”了一声,“我知道蒙山居图纸是谁画的了,殿下,你从未与我提起过他。”

      谢晦已的指尖按在他的发丝间,对他柔声说道:“提他不会让你烦心?你何时这般大度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情愿不被蒙在鼓里,图纸如此,蚁蛊也是如此,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在恼你。”

      “魅首部恼起人来,居然是这样斯斯文文的?”

      魅闻言咬了一下她的肩膀,却并未说什么。

      谢晦已伸手抚上他的喉结,前些时日的掐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但她依旧抚摸着那里,感受他的脉搏在掌心跳动。“那日你怕吗?”

      “死不了不用怕,死了怕也没用。”

      谢晦已听得出来,他这是气还没消呢,于是她继续哄道:“可是我在乎啊,那一对新刀还没取呢,你总不能叫我的刀也埋进土里,再造一把吧?”

      魅轻哼了一声:“就算尸身入土,我也要变成艳鬼缠上你。”

      谢晦已说道:“我允许你缠上我,我希望你缠上我。我要把屋子里的朱砂、桃木通通丢掉,不能伤到我的小艳鬼分毫。”

      魅这次狠狠咬在谢晦已的手腕上,“不要这样,做鬼就不能抱你了,我不要你那些哄人的承诺,我只要当下。”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呢,阿夜?”

      谢晦已依旧柔声安抚,“不如这样,让你学会叫我的名字,好吗?”

      魅愣住了。他直起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她揽住了脖颈。

      “你逃什么?”
      “我不配,殿下。”

      僭越的狂喜与根植的自卑在他脑海中厮杀,他的思绪一片狼藉,可他又在擅自期待着什么。

      “你配,我说你配。”谢晦已的语气是命令,眼神却是邀请。“阿夜,不想永远站在我身边吗?”

      闻言,魅怔怔地看着谢晦已,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地宫之中,因为白日里偷偷看了那位小郡主一眼,所以夜里会梦见她,梦见她为自己而来。
      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醒梦,因为他生来低贱,因为他从出生起便是画皮人,因为平阴王曾对他说过:

      “真是一条贱命,一条漂亮的贱命,还是贱命。”

      可他不是贱命。
      她需要一条狗,她需要一柄刀,她需要他,他就不是贱命。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试了几次,最终,一个破碎而炙热的音节,从他翕动的唇瓣间传出。

      “谢晦已。”

      谢晦已轻轻吻了吻他的唇,那双眼睛明亮得不像话,像是浮屠塔顶长明不熄的夜明珠。
      今夜她在愧疚,在纵容,像个有七情六欲、却只为他的愿望而存在的神明。

      “谢晦已。”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悄无声息,今夜某种桎梏被打开了。

      -

      香蒙山脉环笼整座青州,排查出谢晦已在昏睡时瞧见的那座村庄,用了足足七日之久。
      临行前,孟神医再度为谢晦已把脉,见她确实脉象平稳,这才准她出这趟远门。

      但魑仍不放心,几番提出要随行,均被驳回。毕竟她的胳膊还伤着,实在没办法骑马,反观魅,他因为没有伤到骨头,这次千求万求,终于得到了孟峥的随行许可。

      谢晦已看向魑,紧紧抓着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我真没事儿,前一阵子睡那么久,是因为地宫里的蚁守卫,你还记得吗?之前没有时间细想我吃下的那团污秽是什么,这次被他们绊住了脚,我才发现那是他们凝结的怨念,是恨、遗憾跟恐惧,烛夜人打算用这些怨气同化我呢,可是你看,我根本没有事。”

      “没有事还昏睡这么久?”

      “你信我一次,”谢晦已笑了一声,继续解释道,“为了整理出有用的线索,我这才在梦中留得久了些。此事是我主动这样做的,我只是忘了时日,没想到外面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好吧,这次勉强信你,”魑将信将疑,转身取来了她的外衣,“眼下要入冬了,山里风凉,注意身体。”

      “知道了,”谢晦已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出发。”

      魑留在山门前,目送他们走出蒙山居。
      再转身时,她手心里多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怨念之中,我见过祁罪那张脸,我疑心他就是烛夜安插在青州的暗棋,从前我们只查新朝元年恩科的考生,或许是错误的。蒙山居并不安全,他的模样我这几日画了下来,现在就藏在碧玉台暗格里,替我试探一下仁怀末年的青州籍学子,切莫让任何人觉察——谢晦已。”

      魑寻了借口进入碧玉台。

      她踏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在那张梨花木书案下摸了一圈,只听“咔哒”一声,书案的抽屉下方打开了一道暗格。
      俯身去摸,果真摸到一个卷轴似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东西取出,转过身,搁在书案上,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缓缓铺开画卷。

      画上是个阴雨天,庭院檐角滴落雨线,白衣公子坐于廊下,膝头横着一张桐木古琴。
      几只狸奴聚在他身侧,其中一只咬住了他的衣角。他神色安然,未施半分责备,倒是伸出一只手来,轻轻顺着猫背的软毛。
      眉目恰似山间明月,纤尘不染,不事雕琢,风骨天成。

      看清他的面容时,魑的脑袋“嗡”的一声,急忙将整张画攥在手中,直抓得画纸发皱。

      会不会是认错了?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画,双手发抖,半晌动弹不得,一股寒意也从脚底涌上,瞬间蔓延至全身。

      怎么会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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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大修,放出来的是已修改好的剧情。 ——2025.11.18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