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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慕容惊 ...

  •   她干咳几声,蹙着眉用脚去够老鼠的细长尾巴。

      一束干涩的白光顺着叶缝透进来,薛小堂眯了眯眼,慢而绵长地打了个哈欠。

      下一瞬一柄长剑悠闲地挑开细枝,将她所处的隐秘暴露无遗。

      脚踩断树枝的声音很是清晰响彻,薛小堂双目瞪得滚圆,下意识咽了口血沫,五脏六腑都牵动起来。

      她支起身子,眼睛顺着长剑向上看去,只见到一双闪烁着锐光的眼睛。眼皮半掀着,像时刻盯着猎物的野兽。

      风落在身上,刀刮一般。

      薛小堂咽了口唾沫,手蹭在地上往后挪。她低声暗骂了一句,利落抽出双刀飞身跃出去。

      刀剑相碰,她五脏六腑俱是一震!

      那人蒙着面,拔剑利落果断,隔着寸许拦腰削过薛小堂腰侧,留下一道血痕。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拉着树上垂下来的藤蔓,弹了满地雨水。

      双目圆瞪着,薛小堂抽气之余忽然笑出声:“你何必蒙面,多此一举?”

      她举起双刀交叠在一起,刀柄处竟是两只啮齿相咬的虎豹。

      放下过雨的山林,被踏地一片缭乱。薛小堂的师父是个身长超过九尺的巨人,他教授薛小堂武功时,教她爬高下低,常将其举高摔在地上,练地铜皮铁骨,身段轻巧。

      双刀,是最适合她的武器。灵动、轻便、狠准,至其于不败之地,

      雨打在脸上的时候,就像漠北的沙子。

      剑尖如豆,薛小堂恍然回过神,咬碎一口银牙避开。

      短刀的刀尖在地上划出深深一道痕迹,她抬起眼,手背在面颊上蹭出泥水。

      面罩徐徐飘落,孟璃观身姿款款站在原地,他抖落剑上的血珠,身上甚至连一点泥点都没有沾染。

      “公主殿下,您的武功确实不错,可惜天下很大,人外有人。”他笑道,那笑容很浅很淡,不达眼底。

      薛小堂讶然一瞬,而后蹙眉道:“你知道我是谁?”

      不等孟璃观回答,她便了然一笑。早知此人不简单,只是一切比自己料想地要更快一些。

      “听闻中原有漠北的细作,”孟璃观深吸一口气,缓缓归剑入鞘,“没想到竟然是你,慕容惊小姐,做薛小堂做的还算不错吧?”

      薛小堂咽了口血沫,缓缓支起身子,抬眼冷冷盯着孟璃观,平日那些混不吝的样子荡然无存,“乌绮崖呢?”

      “翊朝讲究先礼后兵,自然不会把你的人怎么样,只是你居心不良,颇有些胆大。”他淡淡道。

      “你是说萧屿麒的事是吧,我不过是和他开个玩笑罢了,你将他带走的时候他也没缺胳膊少腿吧。”薛小堂扯了扯嘴角。

      “孟公子,你的确很聪明,”她后退半步,拖着双刀靠在一个粗木旁,满脸带着戏谑的疲惫,“也伪装得很好,你我目的相同,何必互相为难。”

      孟璃观故作惊讶:“那请公主明示,你我谈何目的相同啊?”

      薛小堂喘着粗气:“藏玉楼的楼主瓷叶曾是琅琊山一派的圣女,琅琊山女世代守护供养剑骨的鬼面棺,而剑骨曾流至前虞。你想找的不过是剑骨,我说的没错吧。你想通过剑骨,找到前虞的遗孤,我没说错吧......”

      她絮絮叨叨说着,仿佛临死前的最后一搏。

      “论武功我或许不及你,但我绝对不是蠢笨之人。”她道。

      她能孤身一人来到中原,隐姓埋名混迹江湖这么久,就不会是听之任之的等闲之辈。

      “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正确的的,这些不过是凭空猜测而已。”孟璃观看着后者忽变的面色,满意地颔首。

      “你是漠北细作,我就是杀了你也无妨。”他道。

      薛小堂咬牙:“孟公子,我可在霍铃七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

      她直起身子,一手扶在树上,口中泛起腥甜:“你如今得了人,便要卸磨杀驴吗?你不怕我将你骗她的事情告诉她,霍铃七立马杀了你吗?”

      “她是不会知道的,只要你死了——”孟璃观抬起眼,那双眼睛被眉宇压着,黑沉沉的,看不清其中的光彩,“她就不会知道。”

      薛小堂愣了一下,知道孟璃观是动真格的,自己也没有再谈下去的余地了。

      她眯起眼,哪怕是死,也得把眼前这个阴狠的人拖下去一同赴死才行。

      她又转念一想,像孟璃观这样精于算计者,恐怕是惜命地很。这样的人,又会对旁人有几分真心,只怕尽是谋划与利用罢。

      “你——”

      薛小堂半张开口,咬进一口头发。

      “抱歉了,慕容姑娘,天晴的时候你恐怕看不见了——”孟璃观声音悠长,抽剑出鞘,雪亮的剑光立刻惊得薛小堂下意识眯起眼。

      他话音未落,后者忽然飞身扑向前来,一把扯住他的腰肢向后拖。

      薛小堂像只斗牛般朝前顶着,齿间咬着把短刀,狠狠削开腰间玉带。

      倏地她目光一定,神色如同碎开一般,那颗漆黑的瞳仁里慢慢融进一点蓝。

      是霍铃七的荷包。

      自己因为这个几次险些丧命在霍铃七手中,竟然是被他拿走了。

      薛小堂伸手扯下荷包,里面的小木鸟硌着掌心。

      坚硬的剑柄猛地砸向她的额角,她眼前一黑,松开双臂仰面倒下去。

      胸前的衣襟被风撞开,薛小堂往后摔过去,趔趄两步,双脚一空。

      一道浓血顺着额角滑过眼眶,跌下山坡前的最后一眼,她看见孟璃观抬起锋利的下颌,目光淡然又冷漠。

      薛小堂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蓝色的荷包,视野中飞入数只鸟。

      天旋地转,天地倒悬。

      *

      雨声急促,天边偶有雷鸣,伴随闪电如速,一明一暗间劈开山脊。

      雪亮的剑光投在床边安睡之人的面颊上,眉宇微微蹙着,显然还未卸去满身的防备。

      霍铃七抱着剑,衣着整齐,就这么靠在冰冷的床边。雨光凛冽闪动,像在她身侧淋了一地的水。

      孟璃观蹲下身在她身边,伸手想将她鬓边的发丝捋至而后,又忽然看见指腹上刺目的鲜血,便在袖口擦了擦。

      他拨开霍铃七面颊上的乱发,又去触碰她微蹙的眉宇。

      小山一样。

      许是察觉到什么,霍铃七的睫毛颤了颤,而后动动唇瓣说了两个字。

      孟璃观俯身过去,听见她说的那两个字。

      师兄。

      他的目光顺着看向霍铃七怀中的剑鞘,喋血咲命,天下无二的一双刀剑。

      霍铃七和展无棱,天下无二的两个人。

      或许哪怕世事变迁,爱恨如流沙逝去,她心中亦无法真正释怀。

      她还年轻,以为冷漠便是拒之门外,远离便能忘记。

      事实上,没有人能在世上找到一处一摸一样来填补内心的缺口。

      雨势渐大,落雨声不绝,在寂静的夜中更加清晰。

      一颗一颗,应和少女强劲的心跳。

      孟璃观的手停了片刻,又抚开霍铃七肩头的发丝,静静盯着她素白的脖颈。

      筋脉鼓动,连接着锁骨,延伸入领口。

      剑骨——

      薄唇轻轻开合。

      书上说,剑骨是有气味的,刚中带柔,锋利地支撑起脊骨。剑骨会慢慢生长,如同藤蔓般缠满经络。血液是滋养其的温床,真气是助力它的养料。

      他闭上眼,的确嗅到一股清冽的气息,待他再睁开眼,霍铃七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不是睡眼惺忪,而是正视。

      她张开双臂搂住孟璃观的脖颈,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勺,细指没入发髻。

      下巴搭在肩头,孟璃观能从肩头感觉到她在说话。

      孟璃观道:“你醒了?”

      “本来也没睡。”霍铃七垂着眼。

      “下雨了。”她又道。

      “我梦见一年前险些死了的模样,浑身像所有骨头都断了似的,很痛。我拖着身子从太仙之巅走下来,流了很多血,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死。”霍铃七磨着下颌的牙,将脸埋下去,“一定不能死。”

      孟璃观听着她的心跳,很剧烈地冲撞着胸口。那层肋骨像是四处漏风的栅栏,抵挡不住风雨,却只能将路过的人拒之门外。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来,人世间最苦的便是离别。”霍铃七轻声道,“从小我就不服输,任何事都要比师兄做得好,师父纵着我,师兄护着我,那是我最得意的时光。我可以勇往直前,一路打遍天下无敌手,不用担心后面的暗箭难防。”

      可是,师父像一只蝴蝶,翅膀一阵,轻轻地飞走了。

      留下花木萧索的寒秋。

      孟璃观看着霍铃七乌黑的发,出声道:“若无离别,便无重逢了。”

      “孟璃观,我发觉我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难过。”

      霍铃七只难过了一瞬,那颗皱缩的心便被充盈了。

      她清楚地明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哪怕闭上眼,也可以得到安心,哪怕仗剑孤马,也不会觉得孤单。

      是这样的,人都是这样的,有了可以交付信任,全心对自己的人,便不能再容忍孤身一人。

      “雨雪有再际会的时候,天涯有相逢。”孟璃观秉烛在二人之中,昏黄的烛影在互相脸上摇晃着,他微笑,“失去难过,留下的便是快乐了。”

      脸上的神情逐渐融化,只可惜,这些流转在霍铃七眼底,仅是一湾水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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