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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溅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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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光穿透厚重的云层,霍铃七呼吸了口雨后冷冽的空气,牵着马的缰绳,大呵一声“驾!”
孟璃观抬头看了眼半明半晦的天色,担忧道:“瞧这天色,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又会落雨。”
霍铃七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现在已经能看清楚一些路,也辨得清颜色,只是还看不清人脸。
她呼出一口白气,道:“再行半日就能离开清桥了,到时再落雨吧。”
她声音轻得仿佛天真的会听她的,等半日后再落下雨点。
雨后的泥地疏松粘连,一路送了他们数步。
倏地霍铃七敏觉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两人牵着马一齐回头。
与其同时,耳畔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指尖推开咲命剑鞘,挡在孟璃观身前。
“门主——”
未见来人,先闻一道急切又疲惫的声音。
天底下除了齐云门的弟子,无人还会这么唤自己。霍铃七遍体生寒,视野中慢慢出现一个浑身狼狈的人。
碧蚁用剑拄地,双目因为一夜未睡而布满血丝。
看见霍铃七,她先是闪过欣喜,而后皱紧眉头叩首道:“门主!”
霍铃七听出了碧蚁的声音,也知道她是齐云门的弟子,便道:“我说过,我不是齐云门的门主。”
她抬起头,今日应该是展无棱的好日子,碧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形容狼狈?
没等她问,碧蚁率先开口,言辞恳切:“请霍门主救齐云门于危难之间。”
闻言霍铃七诧异,她强忍着内心的紧张,冷冷出声:“你说什么?”
“门主......”碧蚁膝行向前,声音哽咽,“昨日本是展门主的大喜之日,仪式进行到一半,五峰山的人便攻上了齐云山,说是要报仇。他们带了许多人,在门中动手伤人,师兄弟们拼死抵抗,护着我逃了出来。来,来找您相救啊——”
“五峰山的人?”霍铃七蹙眉,当初潇湘派的老掌门曾带人屠遍五峰山,杀人夺宝。当时的五峰山掌门临死前曾留下一句,只要还有一个五峰山弟子活着,就总有一日会报仇雪恨。看来阮留银之所以选择嫁给展无棱便是因为想要靠住齐云门保住潇湘派,只是没想到五峰山的人来得这么快。
天边轰然响起一道雷声,她手里紧攥着缰绳,不由分说转过身。
见霍铃七要走,碧蚁着急地磕头道:“霍门主,你救救齐云门吧。”
“如你所见,我是个瞎子,如何能救齐云门?”霍铃七抿唇。
“您毕竟曾经也是齐云门的门主,如今齐云门有难,我想您也做不到袖手旁观。”碧蚁咽了口血沫,喘着粗气,“我知道您与展门主之间有些龃龉,可是展门主说过,在您地心中,齐云门地地位甚至要高于他。”
“当初第一剑身故地消息传来,展门主将自己与您的棺桲关在一处,七日水米未进,险些要两幅棺材抬出来......”她哭到,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
霍铃七冷漠地打断她:“闭嘴!”
她不想听展无棱那些所谓的深情,像是强迫自己心软似的。只是齐云门是师父的心血,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一手建立起来的门派葬送他人之手。
想了片刻,霍铃七偏头对着孟璃观道:“我去看看,你在附近等我。”
孟璃观蹙眉:“你确定要去吗?五峰山的人是为了复仇而来,必是抱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心,你眼睛还未好全,未必能招架得住。”
“我知道,”霍铃七深吸一口气,“只是齐云门是师父的心血,我的确做不到袖手旁观,但是,也只能做到如此。”
她握着剑,牵马朝前走了几步,道:“天黑之前我会回来这里找你,届时我们一起离开清桥。”
这一次,霍铃七没有选择让孟璃观和自己一起,她是真的害怕他受伤。
言罢她对着碧蚁伸出手,道:“可还能骑马?”
碧蚁明白霍铃七这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赶紧点头道:“能。”
话音刚落,霍铃七便将手中的缰绳丢给她,率先跨上马。
碧蚁松了一口气,苦哈哈的脸上总算露出一抹欢欣的笑容。身上的伤也不再那么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拽着鞍鞯爬上那只瘦马。缰绳一甩,向那旭日初升的地方奔去。
那轮太阳还未完全穿出山脊便被浓云所覆盖,沉闷的空气让二人的心跳都格外厚重。瘦马停在齐云门三百石阶前时,一道细细的混着血污的水流正好徘徊经霍铃七脚边。
雷声轰隆一声响起,仿佛要下雨了。
碧蚁伸出手挡在霍铃七头上,被后者缓缓推开。
浓重的血腥混着秋桂的香气,那是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霍铃七大脑一片空白,一面走着,一面缓缓抽剑出鞘。
看着霍铃七的背影,碧蚁忽然有些迟疑,自己去求一个本狠心断绝的人回来真的是正确的吗?劝慰她,让这些所谓的情义凌驾在一切之上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抬起头,看向被厚重云层压着的齐云门门楼,忽然呼吸凝噎。在这样的天毁人乱的时刻,他们都显得如此渺小。
靠近门派,霍铃七依稀能听见那些嘈杂的打斗声,屋舍楼阁上那些喜气洋洋的红绸带仍在,只是溅满了鲜血,变得黑红。
她转过头,翠雀台上站着几个黑点,荷塘被染成绯红,白鹭死了一片。五峰山的人将齐云门弟子如同破布一般捅穿,搭在台边绳网上。
这一切都与霍铃七料想的不一样,她本想着昨日是展无棱的好日子,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时,上下应该是一派喜乐。这样她安心地放下一切,去重新开始,追逐属于自己的生活。
看来,现在是不能了。
*
这厢展无棱看着屋檐下滴答滴答的残雨,他捧着刀,一侧阮留银受了伤,由弟子一圈一圈替她包扎。
他神色严峻,转而对洛云低道:“好好照顾你师姐,若能躲着便躲着,熬过这一遭,趁着夜色便逃出去。”
若无阮留银发话,洛云低也不敢下决定,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阮留银。
“我不走。”
阮留银道。
“你现如今受了伤,如何与他们抵抗,不如先走,以待来日。”展无棱厉色道。
“以待来日!便是这个以待来日。”阮留银忽然声音急促,她用力呼吸,激动地面颊都在发颤,“因为当初五峰山掌门一句话,我担惊受怕了数年,如今总算等到了这一日。我不会走,哪怕是死在这个噩梦中。”
“留银。”展无棱扶住阮留银的肩膀,她还穿着大婚的喜服,此刻上面沾满了血痕,“我不能留你在这儿。”
阮留银抬起眼,她知道两人的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故而从不奢望眼前的人对自己有几分真心。闻言,此刻她心头一软,缓缓摇头。
“展无棱,我不算是个好人,若此刻抱头鼠窜,还是会有人追着杀我。”她道。
若无这一切,展无棱和霍铃七也不会落到如今境地罢。阮留银看着展无棱的背影,缓缓脱下身上婚服繁复的外衫。
“师父当时剑挑五峰山,杀了很多人,如今他们卷土重来誓要报仇雪恨,这是我早就料想到的。”阮留银走到他身后,看着他身上通红的喜服,轻声道,“你会怪我吗?怪我有心将齐云门拖了进来。”
展无棱没有说话,阮留银失笑,她知道,他还是埋怨的。
她咬着唇,不知何时,一滴泪无声地从面颊上划过,像是多雨之时一滴无人在意的水珠。
阮留银将泪甩开,道:“你带着齐云门的弟子走吧。”
展无棱摇头。
难道他们就要在这里彼此推诿,两厢对峙吗?
阮留银将自己所有的真实与卑劣都展现出来,她知道,自己只会得到展无棱温柔的宽慰。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动手之人只会越发觉得自己的矮小。
展无棱蹙眉,静静看着手中那把刀,轻声道:“齐云门生,我生,齐云门死,我死。”
他话音刚落地,堂外忽然跌跌撞撞摔进来一个形容狼狈的弟子,他浑身是血,单从脸上已经看不出是谁。
“门主,五峰山的人......来了。”
那弟子气喘吁吁道,话方说完便昏死过去。
展无棱眉头紧锁,赶紧招呼弟子将他抬了进去。
几步之外,数个刀客围困此处,皆是目光灼灼,嗜血肃杀。
“吾等承天命,报血仇,今日便让此处血流成河,以告慰昔日亡魂。”为首之人剑指前方,含着血戏谑道,“潇湘派的老头呢,在此畏首畏尾,贪生怕死吗?”
阮留银一瘸一拐上前,勉强稳住身形:“我师父已经走了,现如今潇湘派由我阮留银主事。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你都可以来报,只是不要伤及无辜。”
刀客笑:“当初你师父肩挑五峰山的时候可曾想过不要伤及无辜,我且告诉你,今日只要出现在我眼前的人,都会成为我的刀下亡魂!”
他不屑多言,抬手下命令:“上!”
展无棱面色一变,抽出喋血刀迎战。
为了这一场报复,他们显然准备了许久,几人很快将他们围住,雪亮的刀光一闪便染上譬如晚霞的殷红。
展无棱挑开长刀,旋身推波,真气瞬间让周身裹满浓雾。
他抬起手,目光锐利,刀刃迎着对方的招式而去,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倏地背后某处敏觉一跳,展无棱转过身,瞳孔骤然一缩。
锋利的刀尖正冲着他后背刺来,眼看已经划破了厚重的外衫。
展无棱的呼吸一滞,就在这时,刀刃被弹开,转而是一阵眼花缭乱的招式。血溅在面颊上,他懵懂地睁开眼,只见霍铃七飞速展臂收腕,细瘦的胳膊与剑光纠缠不休,将雨雾削开。
白鹤展翅,溅飞雪。
气蒸云雾,化玉带。
你们怎么回来了?展无棱无声地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