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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哪里痛 ...

  •   *

      霍铃七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双手揪住他的衣襟。

      心不断在喉咙口跳着,她才明白什么叫欲语凝噎。

      “为什么?”一道沙哑微末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道该问谁,只一遍遍扪心自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霍铃七不解,明明彼此都没有做错什么,一切如常,却还是渐行渐远,心生隔阂。

      孟璃观浑身凉得透底,他俯身看着霍铃七紧攥的拳头,五指纤纤,白若银玉。要论前半生霍铃七最为在乎的,除了习剑便只有师兄展无棱了。她师父走后,她甚至于将展无棱看做自己的一部分,一个永不会离开她背叛她,始终为她所依恋的亲人爱人。

      她没办法接受这赤裸裸的事实,像是被从心上剜去一块。

      似乎江湖人都是这样,看似凉薄不定,却可以接受剜心削骨的肉身之痛,又只稍微一点心伤便可让其毁灭。

      与其说是抱,霍铃七更像是在往前推。孟璃观往后退了两步,更加用力地环抱住她。

      她很软,软得就像一池即泼即在太阳下消逝的春水,她也很硬,硬得像千山,千锤万凿还坚韧,硬得像剑,宁折不弯。

      孟璃观的眼前开始迷蒙起来,伴随着霍铃七强行扼制的抽泣声,他断断续续地呼吸,“你没有错,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只是——人心本就是不可测之物。”

      霍铃七从来不去揣测人心,所以在她鲜少哭泣的时候,真真切切地为展无棱而流泪。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孟璃观手背上,慢慢地淌下。

      霍铃七失笑,像是在捶胸顿足地嘲讽自己,良久她蹙紧眉头,愈发扯紧了孟璃观的衣襟。

      “痛。”她道。

      闻言孟璃观一愣,关切道:“哪里痛?”

      他低头,看见霍铃七的手正贴在她自己的心口前,闷闷道:“这里。”

      她的声音自震颤的皓齿间传出,和着酸苦的泪,“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如果你想要抚慰,我可以给你抚慰。”孟璃观低头,将冰凉的面颊贴着她的发顶,“如果你想要疗伤,我也可以为你疗伤。”

      “如果你需要一个可以替代来依赖的支柱,我愿意依托着你。”他继续道。

      霍铃七的声音逐渐止歇,他却还在说:“我说过,永远不会背叛你。”

      屋外秋雨仍在下,肆意从大开的门扉间洒进来,碎石子路,花圃,老树,满是泥泞。这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如今被漆黑笼罩,下着淅沥沥的雨。

      *

      齐云山门前,石阶上落满的银杏已经被弟子清扫干净,徒余一片温润的玉色。

      看着二人一瘦马渐行渐远的身影,碧蚁深吸一口气持剑追了上去。

      “霍门主!”她大喊一声,直到见霍铃七回头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霍铃七偏过头,见面前是个见过几面的女弟子,便面无表情道,“我不是齐云门的门主,你找错人了。”

      “不——”碧蚁听过这个天下第一剑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赶紧解释,“门主当初离开齐云门时,碧蚁还未见过您几面,如今倒是三生有幸。”

      她抿着唇,作出一个微笑,拱手深深弯腰下去。

      手在腰边解下一个荷包,朝前一递:“这是展门主托我给您的,说是您爱吃的点心,旁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会有什么点心是其它地方没有的?”霍铃七的目光在她手中荷包上转了一下,余光倏地触及后者衣袂间一抹扎眼的红,是碧蚁剪喜字的时候不当心沾上的红纸。她顿了一下,继而冷声道,“你家门主,还活着?”

      碧蚁用力点头,门主虽然缺了一只手,但好歹保住了命,礼也能顺利进行。至于展无棱的左手是如何受伤的,齐云门上下亦无人敢问。

      她口头传递展无棱的状况:“门主无碍,只可惜缺了一只手。”

      霍铃七深吸一口气,并不想在此耽搁太久,便道:“没有其他事了吧,告辞。”

      “等等,”碧蚁匆忙抬头,将没送出去的点心藏至身后,道,“门主说了,您陡然复生必然引起轩然大波,齐云门因为试剑会的事情人多眼杂,必不会让你们如此顺利地离开齐云门。他会领人一路护送......”

      “不必。”霍铃七打断她,接着垂眸理了理护腕就要转身离开。

      碧蚁一口气停在喉间,正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又恐霍铃七就这么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展无棱唇色苍白,将手背至身后疾步赶过来。他身后站着三五个弟子,清一色的着装,手持利刃神色肃穆。

      眼前是一道熟悉的拓影,霍铃七偏过脑袋,拽住孟璃观就要离开。

      “阿七,等一下。”展无棱咧开干裂的唇瓣。

      他垂着眼,格外谦卑地对着孟璃观一颔首:“还请这位公子让我跟阿七进一步说话。”

      霍铃七蹙眉,给孟璃观使了一个眼色,而后冷声道:“展无棱,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展无棱叹道:“阿七,我知道从前的那些情谊都已经不作数了,往后我真心只盼着你好。今日齐云门,若无我护你,你难以离开,你且再听我一句。”

      “那我也告诉你,”霍铃七一字一顿,“若无你当初给我下毒,齐云门来的那些人纵然一起上也奈何不了我。”

      “你现在明白了吗?”她沉着面色。

      闻言展无棱愣住,沉默良久,他面色难看道:“你怪我吧。”

      一直怪我,也好过真的放下我。

      霍铃七深吸一口气,避开后者的目光:“我不需要你护送,也不想再看见你。若你还有良心,便把喋血刀交给我,不要教师父留下的宝刀被你污浊。”

      “阿七——”展无棱紧皱着眉,他的手开始颤抖,明知道霍铃七只是在说气话,他仍是心痛无比。兄妹如手足,故而霍铃七断他一掌,也是断去这些年的情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如刀割般,“若哪一日你得知了我的死讯,便可随时过来取刀。”

      霍铃七垂下眼,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漫开,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狠心的话,径直转身牵着瘦马离开。

      展无棱带着人就站在齐云门山门前,看着霍铃七二人的身影逐渐缩成小点,直到消散在山间朦胧的雾气中。

      他意识到,好像霍铃七一直都没变,变得只有自己,她还是记忆里那个模样。

      展无棱手攥成拳靠在唇边轻轻咳了一下,碧蚁招呼众弟子散开,上前道:“门主清晨凉寒,你伤还未养好,过几日便要行大礼了,还需保养好身子啊。”

      这短短一日发生的事情简直是超过了碧蚁能想象的极限,她亦是满心混沌。

      “碧蚁。”展无棱驮着背,偏头看她,“当初第一剑身陨的消息传开,整个齐云门唯有你不信她是真的死了。所以我要交给你一件事情。”

      他将一样东西塞进碧蚁手心。

      碧蚁低头一看,竟是门主令。

      “见门主令如同见我。”展无棱道,“你好生带着,偷偷派弟子跟着霍铃七,确保她能平安,再将此物交给她。”

      碧蚁愣了一下,没敢多问便点头称是。

      *

      白日惊雷,轰隆一声劈开天际上淡灰的云层。宽广的芭蕉叶上还有夜里的残雨,慢慢流淌汇集到叶尖,惊险地摆悬着。

      薛小堂拨开浓密的芭蕉,脸上飞溅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边矮身走着,边将手指含在口中“咕咕”吹了两声口哨。片刻,一只尾翼带红的鸟穿过浓绿,听在她指尖。

      薛小堂穿着粗气,低声道:“告诉乌绮崖,一直往北走,我在老地方跟她回合。”

      她说话的时候,面部抽动会扯到脸上的伤口,痛得她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阿苏鸟得到消息,毛茸茸的双颊在薛小堂指节处蹭了蹭,紧接着翅膀一抖飞离。

      薛小堂浑身无力,两条腿走得发酸发肿。估摸着差不多了,她瞄见一个还算隐秘的树洞,钻了进去。

      也不顾什么泥泞,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咽了口尚带血腥的唾沫,开始打坐运气。

      本来在清桥待得好好的,不知为何一队人马借着夜色找上门来。薛小堂和乌绮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不仅让萧屿麒主仆二人被带走,还受了伤,最后是乌绮崖拼死拖住那些人,才让她得以逃出来。

      薛小堂咬着牙,眉间皱成一个小核桃。打从长大来,她还从未吃过这样的闷亏。

      她心里知道这是谁设的局,谁让自己胆大包天竟然绑了一个王侯呢。

      淅沥沥的秋雨在树洞外挥洒着,林间雾气渐渐淡了,不知何时已濒临黄昏。薛小堂从昏迷里醒过来,吸了一大口寒凉到可以撕开肺腑的冷空气。

      她扶着干枯硌手的树洞,余光看见一只浑身湿透的小老鼠在腿旁边跳着,打了个激灵,溅了一地水。

      薛小堂龇牙咧嘴揶揄:“现在连你也敢在本姑娘面前放肆,信不信我赏你一个车裂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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