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离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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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什么中毒濒死，又是因为什么险些武功尽失，双目失明的？”
她心脏一阵钝痛，从展无棱怀中逃脱出来。为什么，为什么眼前明明是熟悉的人，却是那样陌生的脸孔呢？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霍铃七目眦欲裂，忍着痛质问，“你知道吗，我就在那个山头，看着你为我大张旗鼓地举办丧仪，你从来没有想过找我对么？你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永生永世不要再回来！”
她推开展无棱，抽剑出鞘。
展无棱再抬起头时，咲命的剑尖已经指向他的眉心，耳畔是霍铃七不容拒绝的质问：“你回答我！”
从前比武时，霍铃七的剑曾数次这般指向他，可没有一次是真的想至他于死地。
展无棱看得出来，这次她是认真的。
“阿七，去年初雪时，你的生辰师兄没能陪在你身边，你在河滩边埋的那坛子酒......”他直起身，用手握住咲命剑尖，徐徐道，“我还为你留着，风很急，雪很冷，你爱吃的糖，我也为你备了。”
霍铃七的剑抖了一下，看着展无棱对着自己缓缓张开五指，掌心卧着的乃是那格外熟悉的糖纸包。
她的思绪回到一年之前，同样的秋凉时节，如若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当然还可以欢欢喜喜地吃糖饮酒。可是她霍铃七不是傻子，做不到在仇人面前得不到分毫解释却无动于衷。
只是，人非草木，怎么会有动心忍性不心软的时候。
她挥剑，挑去展无棱掌心砂糖。
“十年同门之谊，却成了你欺骗的资本。”听着屋外的雨声，霍铃七将衣角作磨石一点一点蹭着剑身。
展无棱从喉间挤出一声苦笑：“当日之事，难道要我说一声对你不住？”
见他终于说到重点，霍铃七像是被赤裸裸地捅了一刀。
“难道不是吗？”
她猛地抬眼，双目圆瞪似猫眸。
“你以为我是来恭贺你新婚大喜，难道是对你旧情难忘？”
闻言展无棱愣住，一道有力的掌风将门扉闭上，也隔绝了屋外那些淅沥的雨声。
他盯着霍铃七，流露出无奈的神情：“阿七，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命运会逼迫我们做出有违心愿的事。”
“命运？我从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自己。”霍铃七下颌绷紧，“你忘记师父对我们说的吗？只有握在掌中的才是可以真正可以交付信任的，师兄，我发觉我不认识你了，是你变了，还是这天下变了？”
她步步靠近：“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伙同潇湘给我下毒？”
展无棱偏过眼睛，他并不是多么光伟正的人，只是在霍铃七面前他竟还想强撑。师妹于他而言是特殊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他们只有彼此，他们曾是紧紧靠近不能分割的玉石的两半。
他正视自己的谎言，自己的怯懦，
“是。”
霍铃七感觉自己的心都裂开了，哪怕是早有猜想，她也没想过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是如此鲜血淋漓。
她盼着师兄另有苦衷，盼着他受人胁迫被他人假手。
展无棱的话像是冰锥一般又冰冷又锋利，霍铃七耳鸣，已经分辨不出他接下来所说的是什么。
“你不适合做齐云门的门主，而我想做。我不愿你事事跃在我前头，不愿门中弟子对我鄙夷。你是我的师妹，我不想和你比较。”
他道，语气平淡沙哑。
一行清泪自白绫下流淌出来，悲戚地悬在下颌处。
霍铃七深吸一口气：“你终于说出来了。”
她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倏地抬起咲命，手腕猛转，挥向展无棱的手臂，毫不留情削去他左手手掌。
展无棱痛得跌坐在地，血很快浸湿了他半边衣裳。他满头大汗，忍痛抬眼看向霍铃七，最终她还是留下了他一条命，还保住了视为尊严的握刀的右手。
霍铃七额角青筋突起，连同呼吸不顺，像一双手扼制着脖颈，时时刻刻要至她于死地，明明是得知真相该松口气的时候，反而越掐越紧。
她终于明白，师兄是她的一部分，杀了师兄也是杀了自己。
雨声不觉，霍铃七抖了抖剑上的血珠，道：“我们，两清了。”
她转过身，小时候进师兄的屋子她总喜欢边走边数着步子，看看几步能到暖阁，几步能到书案。现如今她长大了，已经不需要那么多步。
“阿七。”
展无棱唤她，那声音很小，小到他说完喉结滚动，咽下一个苦笑霍铃七都没有发现。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一切都结束了，昔日高山问剑，竹林放歌纵酒，都结束了，一年前就结束了。展无棱在自以为是的幻想中待了好久。
在梦里，故人长绝，而他重新开始，可偏偏她回来了。
她赠他新婚祝贺，将师兄这个称呼还给他，随后便随着那泱泱人群远离，将一切送回到天涯海角的起点，相互陌生的两粒尘埃。
展无棱捂着断臂躺在冰凉的地上，霍铃七已经走远了。
师父说江湖偌大，一刀一剑，喋血咲命，唇齿相依。
她说，我们两清了。
江湖偌大，爱恨情仇看似深刻，其实都是水中花镜中月。有人不死心，非去捞那水中花月。怜一晌贪欢，只要一滴眼泪便足以碎梦。
离恨天，相思病。
前人音尘绝，只余陇头流水，替人呜咽。
*
“佛说，天有三十三层，最高的一层是离恨天。人有四百四十病，最苦的便是相思病。”孟璃观伸手在烛火上暖着，看着火舌舔舐着纸卷的一角，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屋内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对面蒙面的人忍不住蹙了蹙眉。
“世间万物，逃不出爱恨和相思。”他轻声道。
屋外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雨越来越大，如同在急切地催促着什么。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相思成灰，只要是心存感情，便是藏不住的。”那人缓缓笑，素手扯下面纱，正是瓷叶。
孟璃观亦笑，转言关切道：“青雀姑娘在鬼面棺里还好罢？”
闻言瓷叶面色一僵，摆弄着手里那把青纸伞道：“托您的福，还活着。”
孟璃观点点头，状若无意：“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跟陆蒙开口。”
瓷叶松了口气，径直道明来意：“上回陆大人找到奴家，说端王殿下失踪需要藏玉楼派遣人手。奴家着人暗地里去寻，果然在清桥附近发现了踪迹。”
“公子请看，”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只被帕子裹好的物件，递到孟璃观面前“此物是银镶珊瑚松石坠，乃漠北女子的饰物。”
“我早听闻有漠北细作潜入了中原，端王殿下也定是被他们所掳。”瓷叶道。
孟璃观定睛看了那物件片刻，缓缓道：“这件事便交给藏玉楼，不要让他受伤。”
闻言瓷叶呵呵笑，将那坠子在眼前晃了晃：“自古江湖远离庙堂，奴家手下那些人粗手笨脚的，一不小心伤了端王也没有办法。殿下金枝玉叶，细皮嫩肉的，奴家定要好好叮嘱才对。”
一年过去，瓷叶果然还是没变。孟璃观没忍住脸僵了僵，附耳去听屋外的雨声。
瓷叶抖落纸伞上的雨珠，隔着朦胧的烛光去看后者静默的侧脸，哪怕相处许久，她也觉得与此人间隔的距离宛若千山万水，她没来由蹙起双眉，道：“这样的雨声又还能听多久呢？”
最迟三日，五峰山的人就会登上齐云山，为齐云门的喜事增添一抹鲜艳。
“你上山来，没有被展无棱发现罢。”孟璃观问道。
瓷叶不屑一顾，“他只知藏玉楼楼主是我，却并不知道我是何模样。也难怪他一无所知，就这样把你们二人给放了进来。”
她面色陡然严肃：“你方才问我鬼面棺之事，心里是不是已经对剑骨有了决断。”
见孟璃观没说话，她继续追问：“好得很大公子，我且问你，若是霍铃七当真是身负剑骨者，你当如何？”
此言方落，一道雷声赫然响过，天地间一瞬亮如白昼。瓷叶也顺势看清了孟璃观脸上那道白森森的冷漠。
她面容僵了僵，恢复笑容，
“我们琅琊山女曾世代守护剑骨，自然知晓剑骨是如何传承的。公子若不想让她死，又想独吞剑骨，就可与她生个孩子，让剑骨带有你的血脉流传于世。剑骨便真真正正属于公子了。”
孟璃观险些被呛到，回过头眉头紧锁剜了她一眼。
“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瓷叶挽回道，“公子这般清贵的血脉，岂能是我们这般粗蛮的江湖人可比的？”
后者沉着脸，将手中杯盏轻轻落放在桌案上，“瓷叶，千万管好你这张嘴。也好守着藏玉楼和你的鬼面棺。”
听着雨声好像弱了些，瓷叶站起身手里执起那把雨伞，她的目光顺着孟璃观所看向方向轻瞥去，收敛神色道：“瓷叶省的。”
“既然该在这的人要回来了，我这不该在这的人就先走了。”
她撑开雨伞，步入雨幕。
雨是被撕裂开的帘幕，霍铃七一身湿漉漉地回来时，他们各站在一边，任谁也只剩下朦胧的眼角。
她失魂落魄，整个人如同融化了一般，只余那只手还死死攥着冷硬的铁器。
孟璃观迈动步子，一步又一步。
他到底要拿她怎么办，他要用什么去改变什么呢？他要与她同心同感，一并痛着吗？
发丝上一滴残雨落在地上，叮咚一声泛起涟漪。
世事密集复杂缠绕如蛛网，在孟璃观想要理清的时候，霍铃七就这么摔进他怀中。
两只细瘦的手臂抱着他的腰，像是飞累的孤鸟找寻一只可供栖息的树枝。
她浑身冰冷方从迷蒙的雨夜中走来，毫无间隔，心跳挨着他的。
孟璃观垂眸，看到凌乱的湿发间隐约露出的苍白的肌肤，就如同一年之前落满雨的山间，二人初见那一幕。
*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离恨天
，还差 